45、欢宴 昭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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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文九年，隆冬。
是夜，大雪纷扬。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熏得人面颊发烫。杜若蘅抱着琵琶坐在屏风边上，拨着弦，眼风暗扫席间众人。
坐在首席的是个紫衣宦官，听闻是长安来的贵客。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间凝着几分阴郁。着深紫华衣，佩金鱼袋……杜若蘅心想，这怕是神策军的中尉。
这人独自宴饮，不似旁人左拥右抱，只让杜若蘅弹一曲《凉州词》。
“大邓公请用酒。”彼时还是节度副使孙昌荣起身，向那人举杯，面上堆着笑，“今夜过后，您便可高枕无忧了。”
他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得意：“往后，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邓公的栽培！”
那位被唤作大邓公的紫衣人神色淡漠，并未接话。盐铁转运判官郑源斜倚在绣墩上，闻言嗤道：“孙兄这忠心表得也太早了些。待真坐上了节度使，你可莫学那梁骁——”他顿了顿，“不识抬举。”
席间霎时一静，唯余琵琶铮铮。
孙昌荣额角渗了汗，干笑道：“郑兄说笑了。梁骁自寻死路，孙某又岂会步他后尘？”
众人哄笑起来。那大邓公也笑，他嘴角弯着，眼底却像冻了层冰，看着教人不寒而栗。
“孙节帅比梁骁更识事务。”大邓公阴测测地道，“只要尽心办差，杂家定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炭盆“噼啪”爆出个火星，杜若蘅的弦音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忽地，那紫衣人唤她：“这曲子杀伐之气太重，都把孙节帅吓着了。换《玉树□□花》。”
琵琶声戛然而止。
杜若蘅垂眸应了声“是”，再抬眼时，瞧见了一个校尉模样的黑衣人。他猫着腰，凑到首席边，在大邓公耳畔说了些什么。
语罢，紫衣人脸上的笑霎时敛了：“没找到账本？一群废物！”
孙昌荣忙不迭捧来茶盏：“大邓公息怒，不过是……”
“你懂什么？！”大邓公一袖子扫开茶盏，滚水溅在孙昌荣身上。孙昌荣顾不上疼，立刻噤声退下了。
黑衣人扑通跪地，声音发颤：“回、回禀邓中尉，梁府上下都翻遍了，都、都没找到您说的账本……”
那人话音未落，紫衣人抬脚便踹。绣金皂靴正中那人心窝，他不由得闷哼一声。大邓公怒火中烧：“听你这么说，倒是杂家的不是了？！一群饭桶，养你们不如养条狗有用！”
“邓、邓中尉息怒！”那黑衣人强忍痛楚支起身子，“不过……那梁家主母王氏，死前曾有异动，有兄弟说、说……”
大邓公瞳孔骤然收缩：“说什么？”
“说王氏临终前交代了她两个女儿什么事。属下疑心东西就在两位娘子身上，可那秦中郎将勒令我们不许妄动，实在是近不得身……”
“好个秦允泽！”大邓公咬牙切齿道，“以为他大哥是凌云翰，就想着摆威风了！也不想想如今的风光是谁给的！”
席间众人噤若寒蝉。郑源硬着头皮劝道：“大邓公息怒……”
紫衣人没理会他，负手在暖阁里踱了两圈。忽地，他停住了，阴森森地笑道：“罢了，杂家亲自走一遭。”
暖阁门被摔得震天响，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临到门口紫衣人又回头，烛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如同狰狞恶鬼：“今夜之事……”
“下官什么也没听见！”孙昌荣抢先道。
待人走后，琵琶声幽幽响起。只可惜，无人有心思听下去了。
“所以，”梁颂瑄的声音突然响起，“那‘大邓公’是何人？”
杜若蘅将手肘支在梳妆台上，懒懒道：“我不知。但大明宫里能着紫衣，佩金鱼袋的‘大邓公’又有几人？”
大明宫里能着紫衣，佩金鱼袋的只有两人，那便是宦官邓氏兄弟，邓崇安与邓崇定。二人权势滔天，连刘李两党都不敢轻易捋其锋芒。可梁颂瑄仍一头雾水：阿耶与两位宦官有何恩怨？他常年驻守雍州，想来与邓氏兄弟也无甚交集。
“我劝你呀，”杜若蘅幽幽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别查你阿耶的事了。邓氏兄弟你惹不起，别送了自己的命。”
梁颂瑄沉默以对，暗中却攥紧了衣袖里的手。
“我十六岁时，也曾像你这般执拗。”杜若蘅从台上捻起一支银簪，细细把玩，“想来，你必定知晓了我的身世。我阿耶死在‘观露之变’中，而我辗转入了乐坊。那时我便如同现在的你，一心想着查案，想为阿耶正名。”
“后来呢？”梁颂瑄问。
“后来？”杜若蘅嗤笑一声，“后来我查清了真相，心如死灰地在雨里走了一整宿。第二天就发高热，差点把命搭上。”
她收起了那支银簪，释然道：“病好后我就想通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痛苦。我在这楼里弹弹琵琶，日子反倒清净些。”
她盯着梁颂瑄，意味深长地道：“真相，是何其美丽，又何其残酷的东西。你若执意要寻，可否能承其痛？”
闻言，梁颂瑄又是一阵沉默。杜若蘅就这么看着她，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大伙儿该等急了。”梁颂瑄突然起身，“今日是给杜娘子饯行的好日子，莫要再说这些扫兴的事。”她转身，去取挂在屏风上的狐裘，絮絮叨叨地说，“这天真是愈发冷了……”
杜若蘅瞧着她，突然叹道：“你阿耶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为他犯险。”
“杜娘子，”梁颂瑄转身，强笑道，“咱们该去赴宴了。”
*
庭中积雪半融，众人围坐大方食案。厨娘端上热腾腾的菜品，几个小丫头立刻伸了筷子。徐嬷嬷举着杯，正与江芸说着什么，逗得她掩面而笑。素纨捧着酒壶挨个斟酒，几个小娘子凑着趣，你一言我一语，将气氛搅得热络。
梁颂瑄也落了座，却只是独饮自酌。她神色阴郁，还在想杜若蘅那番话。
放下？说得轻巧。若她都停下了，阿耶岂不是永远都要背着污名？她又该往哪里安放那些啃噬心骨的恨意？
梁颂瑄仰头又灌下一盏。酒入愁肠，烧得眼眶发烫。席间不知谁说了笑话，众人哄然大笑。可她听着，却不自觉地落了泪。
这世间的坦然，原是给那些无牵无挂的人留着的。而她梁颂瑄，纵使前头是刀山火海，也要亲手掀开那层血淋淋的皮，看看里头究竟藏着什么腌臜。
“杜妈妈快尝尝！”玉蔻捧着一盅梨花白凑到杜若蘅跟前，“这酒温得正好！”
杜若蘅接过酒盅一饮而尽，引得众人哄笑起来。
有人高声喊道：“杜娘子，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何不为我等弹上一曲？”
“好。”
杜若蘅将酒盅往桌上一搁：“去取我琵琶来。”
春杏小跑着抱来紫檀琵琶。杜若蘅调弦试音，信手一拨，铮铮淙淙如珠落玉盘。她启唇唱道： “清和节当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龟公老赵喝得满面红光，拍案叫道：“杜娘子这手琵琶，雍州城里独一份！”
几个乐伎跟着应和，有人击箸，有人敲碗，庭中顿时热闹非凡。
“瑄娘怎的独饮？”素纨捧着酒壶过来添酒，见她盏中已空，不由讶异，“可是蟹粉酥不合口味？”
“酒好，是我贪杯了。”梁颂瑄强笑道，“无事，你走罢。”
素纨见她不愿多说，便走了。梁颂瑄又给自己斟了盏酒，却发现酒壶不知何时已见了底。
琵琶声忽转低徊，弦音如叹息般悠悠荡开。杜若蘅已唱到二叠中的“商参各一垠,谁相因，谁相因，谁可相因。”
玉蔻托腮听着，眼眶渐红。徐嬷嬷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小丫头们面面相觑，席间说笑声渐渐低了。
“……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闻雁来宾。”
最后一句唱得极轻，几乎散在风里。琵琶余韵未绝，杜若蘅便已起身。玉蔻突然“哇”地哭出声，扑过去抱住她。
杜若蘅手上一颤，琵琶差点脱手。她低头拍了拍小丫头的发顶，笑骂道：“傻丫头……”
待玉蔻哭声歇了，杜若蘅将紫檀琵琶塞进她怀里。小丫头明白了她的意思，抽噎着退到一旁。
梁颂瑄正盯着空酒盏出神，忽见一片杏红裙角映入眼帘。她抬头，对上杜若蘅含笑的眼。
“随我来。”杜若蘅道。
梁颂瑄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起身跟上。庭中众人见二人并肩行至中央，渐渐收了笑闹。
“承蒙诸位照拂，我杜若蘅才能在醉花楼立足。”杜若蘅声音不疾不徐，“今日一别，往后山高水长，未必能再会。临行前，我有桩事要交代。”
梁颂瑄望向身侧的人，不知她意欲何为。
“诸位的身契、良籍文书，都已备妥。明日去衙门过了明路，诸位便是自由身。”
席间霎时死寂。素纨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春杏张着嘴，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若愿留下，”杜若蘅继续道，“这醉花楼将改作‘群芳阁’，往后只做正经酒食生意。”突然，杜若蘅把梁颂瑄往前一推，“若要走，梁娘子是阁中主事，必会妥善安置。”
梁颂瑄踉跄半步，瞧见庭中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她定了定神，道：“承蒙杜娘子托付，我定不负所望。诸位若是想走，每人领二十两作盘缠。群芳阁开张后，留下的按月领钱，浆洗缝补、弹唱帮厨，各尽所能。”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若有谁受了委屈，只管来寻我。”
众人仍呆坐着，直到江芸离席跪下：“谢杜娘子、梁娘子大恩！”她这一跪，引得满庭呼啦啦跟着跪了一片。
“都起来罢。”梁颂瑄扶起江芸，“天寒地冻的，仔细膝盖。”
庭中渐渐又热闹起来。徐嬷嬷老泪纵横：“好啊！老婆子我熬了半辈子，总算能堂堂正正做人了！”
众人围着梁颂瑄说话。几个小丫头又哭又笑，互相掐着手臂确认不是做梦。
见状，杜若蘅退了几步，退到了灯笼照不到的暗处。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欢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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