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绿绮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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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日色将暮。本该是启扉迎客之际，醉花楼却已早早掩了朱门。两个小厮垂手立在阶前，见有客人近前便躬身道：“东家吩咐，今日恕不待客。”
楼内却并未沉寂。小厮们麻利地擦拭桌椅，丫鬟们捧着东西进进出出。
后院厨房里，徐嬷嬷高声催促厨娘们：“胡饼可做好了？记得热蟹粉酥，贵客爱吃。别忘了去酒窖里取一坛十年份的梨花白，温好了送去枕月楼。”
有个厨娘擦了擦手，忍不住问：“今日是何方贵客临门？这么大的阵仗。”
徐嬷嬷瞪她一眼：“不是吩咐过了么？不许多问！贵客身份尊贵是真，只是不便声张。咱们只管把差事办妥当，其他的少打听。”
听雪堂里亮着灯，茜纱窗上映出个端坐的人影。雕花门半掩着，隐约透出里头晃动的烛火。
这绮户之中，有一美人正临镜梳妆。她眉如远山，唇若点朱，若不是脸色过于苍白定算得上明艳自生。
杜若蘅捏着犀角梳梳发，却无意间发现自己有了白发。她盯着那根银丝看了许久，突然咳嗽起来，身子抖得像风中竹枝。
“妈妈该用些参汤再梳妆的。”玉蔻捧着瓷碗进来，热气在空中凝成阵阵白雾。
杜若蘅摇头，蘸了胭脂膏子匀匀推在颊边。镜中人脸色倏然艳起来，可怎么也掩不住病容的倦色。她轻轻叹息一声，旋即伸手去够妆奁里的螺子黛。
“凌将军到了。”玉蔻接过画眉的活计，闲闲道，“人就在枕月楼候着呢。”
铜镜里黛青的眉峰微微一颤。可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用黛墨描起眼波来，终于有了些往日勾魂摄魄的风情。
“知道了，”她眼睫微垂，漠然道，“你退下罢。”
玉蔻正要退下，忽听杜若蘅又道：“等等。”
小丫头站住脚，回头望她。杜若蘅指着妆台上的琳琅珠翠，道：“你替我瞧瞧，今日戴什么合适？”
台上有两套头面。一套是光华夺目的金丝冠，嵌着数十颗殷红如血的火珠，正是安拂延昔日所献。另一套是银丝攒就的梅花冠，花枝纤细，虽有些年头了，但仍精致玲珑。
玉蔻踌躇片刻，指着红玉头面道：“这套好。”
杜若蘅挑眉：“为何？”
小丫头笑着接话道：“红玉是异域珍宝，华贵大气，正配得上杜妈妈花中之魁的身份。至于那梅花冠嘛……”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精巧归精巧，可到底稚气了些，一看便知是未出阁的小娘子戴的。”
杜若蘅一怔，眼神倏然一暗。她望着那银梅头面，捻起其中一支发钗。那钗银丝缠枝，花蕊缀着的细小珍珠已经发黄了。
是啊，这梅花冠是给十四五岁的杜若蘅戴的。她爱惜珍重此物，不过是还存着对少年时的痴念。
杜若蘅抚过发黄的珍珠，恍惚看见十多年前那个站在梅树下的自己。那时她鬓边簪着新折的梅，满眼全是眼前那个清俊少年郎。那夜风是轻的，雪是软的，连月光都像是浸了蜜。
如今珍珠黄了，梅香也散了。那月光看似还与当年一样，但总觉得带着点说不清的怅惘。
杜若蘅看着镜中人，忽然觉得可笑极了。她，二十七八的人了，竟还对着少时旧物暗自神伤，像是守着已经化成灰的梦。
“妈妈？”玉蔻见她出神，小声唤道。
杜若蘅回过神来，自嘲自讽道：“半老徐娘，原是不该再惦念这些。”她语气淡漠，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既如此，这头面便赏你了。”
玉蔻闻言一愣，慌慌张张地摆手：“这怎么行？这是妈妈的东西……”
“给你就拿着。”杜若蘅按住玉蔻的手，将那只钗插在了她发间，“好了，你快服侍我打扮罢，免得凌将军等急了。”
玉蔻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为杜若蘅梳发盘髻。小丫头动作灵巧，先取累丝金簪斜斜插入云鬓，又取点翠掩鬓细细压住。末了才捧起那顶红玉头冠，稳稳当当地戴上。
火珠映着烛光，晃得杜若蘅眼花。镜中人珠围翠绕，明艳不可方物，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究竟少了些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妈妈真好看。”玉蔻低声赞叹。
杜若蘅淡淡一笑，没有答话。她起身理了理衣袖，往枕月楼去了。
月色溶溶，枕月楼的飞檐翘角已清晰可见。杜若蘅提裙正欲踏上石阶，可瞧见凭栏人又止住了脚步。
那人负手而立，仰首望着中天皓月。一身靛青织银箭袖袍利落大方，腰间蹀躞带上只佩了鱼符。夜风吹得他衣袂猎猎，教人一看，还以为是个如松如玉的世家郎君，哪里会想到竟是个征伐沙场的武夫呢。
杜若蘅眼波一转，轻轻一扯襦裙领缘。对襟松了几分，锁骨下那粒朱砂小痣便隐隐露了出来。她故意将脚步放得绵软，待得凌云翰闻声回首时，便顺势朝他倒去。
“哎呀——”娇呼未落，涂着蔻丹的手已搭上他的肩。
杜若蘅仰着脸，吐气如兰：“这位郎君好生眼熟，可要奴家陪您赏月？”说话时，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抚上凌云翰的胸膛，顺着他的衣襟缓缓下滑。
她衣领又被扯散了些，隐隐可见里头的绵绵雪波。
凌云翰垂眸后退半步，只虚虚扶着她肘弯：“玉娘，别闹。”
他声音有些不自在，低低的，带着几分羞赧窘迫。这模样，与当年杜若蘅故意逗弄他时的反应一般无二。
听到“玉娘”这两个字，杜若蘅脸上的笑僵住了。这名字太久没人叫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名字。
她很快又笑起来：“将军记性倒好，只是这‘玉娘’早不知丢在哪个年头了。如今这儿可只有杜七娘……”
凌云翰松开手，又退后两步，撞上了石桌。
杜若蘅眯起眼。这醉花楼里还没有她贴不上的男人。她见人退避，反倒欺身上前将人困在石桌边。
“云郎躲什么？”她踮起脚尖，呵出的热气拂过他下颌，“这醉花楼虽以酒扬名，但最销魂的可不是酒。”
语罢，纤指勾住他腰间蹀躞带，作势要解。
“别。”凌云翰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动作稳稳止住。他背抵石桌退无可退，只得别过脸，避开杜若蘅炙热的视线。
他喉结动了动，哑声道：“我给你带了东西。”
杜若蘅一怔。凌云翰趁机挣脱束缚，掀开案上木盒。
紫檀木盒中，一张墨色古琴静卧其中。琴身漆色沉郁，却隐隐泛着幽绿，似碧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
是“绿绮”！这琴是仿制司马相如的绿绮琴，是杜若蘅少时最爱的琴。但杜家倾覆后此琴便不知所踪，没想到竟在凌云翰手中。
她盯着琴，一时忘了言语。凌云翰却已将琴置于案上，轻轻抚过琴弦，低声道：“此琴封尘已久，但终逢故主。你若愿意，便试一曲。”
杜若蘅胸口发闷，却冷笑道：“凌将军一掷千金，就为听个曲儿？”她话虽带刺，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向琴弦。
“《凤求凰》。”凌云翰将琴递与她，“可还弹得？”
杜若蘅倏地收回手，方才的媚态荡然无存。
她逼迫自己别开目光，半晌才道：“将军真是个念旧的人，可惜物是人已非。这琴……妾身有十几年不碰了。若将军一定要听曲，妾身叫人抱琵琶来。”
凌云翰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今日不听琵琶，只听绿绮。”
一阵静默。杜若蘅别无他法，只得应了他所求。调弦时，她手止不住地颤，调了两遍才勉强定住音。
琴音铮然荡开。凌云翰静静听着，待琴声渐稳才缓缓开口。
“那年我随军去剑南平叛，原以为三个月便能归家。不料边患反复，一拖便是半年。等我赶回长安，杜府已经……后来我才知，有些事错过了一时，便是错过了一生。”
琴音微顿，又很快接了下去。
“这十二年来，我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江南雨巷、塞北大漠，只要有半分你的消息我便亲自赶去。可惜，总迟了一步。”
杜若蘅依旧缄默不言。只是琴声渐急，如雨打芭蕉。
凌云翰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末了他道：“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
“跟我走罢。”凌云翰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了些恳求，“我如今能护你周全了。我替你挡风，你只管安心抚琴。”
话音落下，琴音也恰好收尾。可杜若蘅按偏了徽位，清越的泛音成了浑浊的闷响。
琴音散去，屋内骤然一静。她缓缓抬眸，道：“凌将军，往事如烟，我早已释怀。”
凌云翰的唇动了动，似是还想说些什么。
“将军不必多言。”杜若蘅抬眼看向他，眸中没了波澜只剩一片清明，“将军说得情真意切，听着就和真的一样。只是真的假的，细想便知分晓。”
她知晓凌云翰早已娶妻，与夫人白氏更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如今，白氏次子都即将临盆。
“白氏温婉贤淑，将军重情重义，谁人不赞一声神仙眷侣？”杜若蘅嘴角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你既已许了她一生一世，又怎会为旧人食言？”
她每说一句，凌云翰的肩便沉一分。到最后他竟垂了眼，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杜若蘅喃喃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突然之间，她笑出了声。
“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引得卓文君当垆卖酒，倒也算得一段佳话。只可惜……”她轻轻抚琴，泛音阵阵，“长门赋千金买，茂陵女新人娶。琴还是那把琴，调还是那个调，只是人心早换了腔肠。”
更漏声遥遥传来，惊破一室沉寂。
“我原以为，至少当年的情分是真的。”杜若蘅慢慢直起身，声音疲惫不堪，“罢了，你今日来醉花楼，究竟意欲何为？”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绿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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