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探监 大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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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的高墙森然矗立，两扇黑沉沉的铁门布满锈迹，门环上的铜兽头怒目圆睁，看得人寒意自生。
梁颂瑄立在阶下，温声和狱卒交涉，指望能探视杜若蘅。只是她费尽口舌，那狱卒却始终不肯松口。
“这位小娘子请回罢。”狱卒抱着胳膊挡在门前，连眼皮都懒得抬，“汪参军有令，杜氏乃重犯，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探视。”
果然是汪天佑从中作梗！他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借着职权公报私仇罢了。
梁颂瑄心有愤懑，可还是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来。她低声道：“差爷行个方便，我只说两句话便走。”
那银子在日光下泛着光，显是成色极好。可狱卒瞥了眼银子，喉结滚了滚，却仍旧摇头：“银子烫手，不敢收。”
梁颂瑄正欲再言，可那狱卒已是不耐了。他粗鲁地挥手赶人：“去去去！莫说是银子，就算是金子也进不得！上头盯得紧，你可别害我触霉头。”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阵马蹄声渐近。梁颂瑄侧身而望，瞧见秦允泽勒马停驻。他绯色官袍被日色染得深沉，身后则跟着个精瘦侍从，正是霍昀。
“哟，这不是梁娘子吗？”
秦允泽翻身下马，慢悠悠地朝她踱过来。他唇角带笑：“梁娘子怎停在此处？大牢阴湿，可不适合小娘子久留。”
梁颂瑄唇角微扬，可笑意中透着淡淡的疏冷。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气得牙牙痒。
好个秦允泽，明知她为探监而来，却偏要这般惺惺作态，这番得意洋洋的模样，倒比那仗势欺人的汪天佑更教人恼火。
“秦使君公务繁忙，倒有闲情在此说笑。”她作势欲走，“既不便探视，那奴家先行告辞。”
“且慢。”
秦允泽横步一拦，带着几分无奈道：“梁娘子何必动气？在下不过玩笑罢了。”他侧首朝霍昀微微颔首，霍昀立即会意。
“杜娘子一事，”秦允泽转回目光，声音放得极轻，“娘子若想问什么，不妨随我入内一叙。”
梁颂瑄微微蜷起袖中的指节。这人方才还佯装不知，此刻却又来卖人情。她抬眸与他视线相接，见他眼底带着若有似无的促狭，像是早就料到她不得不承这个情。
这人当真是……可恶至极。
霍昀朝狱卒拱手道：“这位兄台，我家郎君想进去瞧瞧杜氏，还请通融。”
狱卒眉头紧锁：“说了不行……”
霍昀不动声色地亮出一枚令牌，惊得那狱卒目光一滞。见状，霍昀笑而不答，侧身让了半步，正好让那人瞧见了秦允泽。
彼时秦允泽正插科打诨，想逗梁颂瑄笑，绯色官袍在日光下一闪。
狱卒腰杆顿时矮了三分，忙不迭堆笑：“原、原来是秦使君！小的有眼无珠，这就开门！”
铁锁哗啦作响，牢门洞开。狱卒弓着腰引路，谄媚得近乎滑稽。梁颂瑄冷眼看着，心中暗哂：这世道，权势果然比银子好使。
“如何？”秦允泽踱至她身侧，道：“早让你跟我来，何须受这些闲气？”
梁颂瑄头也不回，只淡淡道：“使君威风八面，玉萱佩服。”说罢她径直跟上狱卒，将他晾在原地。
秦允泽不恼反笑，反手将马鞭抛给霍昀，快步追上梁颂瑄。
甬道幽深，霉味扑面而来。廊下火光幽暗，照得秦允泽侧脸明灭不定。他并肩与她同行，忽地伸手替她拂开垂落的蛛丝，半真半假道：“梁娘子这般冷淡，倒让我更想招惹了。”
梁颂瑄猛地驻足，狠狠瞪了他一眼：“秦使君若闲得发慌，不如去查查伪钱案。”
秦允泽笑意渐深：“伪钱案要查，你的事更要管。”见她又欲前行，他忽然伸手一拦，“且慢。”
梁颂瑄面露不耐：“又怎么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塞入她掌心：“拿着。待会儿若有人盘问，你亮出此物称是我的掌书吏。”
梁颂瑄将那铜牌攥紧又松开，终是收入袖中。她犹豫许久，才低声道：“多谢。”
秦允泽笑而不语。忽然，他又扬声道：“梁颂瑄！”
她头也不回：“何事？”
“那日你戴那头面，”他声音里噙着笑，“很好看。”
梁颂瑄脊背一僵，脚步更快了。
这回秦允泽是真闭了嘴，只负手跟在她身后。昏暗甬道中，唯闻脚步声交错。
关押杜若蘅的牢房比旁处更阴冷潮湿。牢房里点着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火光微弱得几乎照不清人脸。杜若蘅倚坐在草席上，虽形容憔悴，囚衣却穿戴得整整齐齐。
见秦允泽与梁颂瑄一同进来，她惊得微微挑眉。随即又垂下眼睫，掩去眼底讶异。
“秦使君今日肯出手相助，妾身感激不尽。”杜若蘅起身行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与旧友寒暄。
秦允泽负手而立，笑意浅淡：“杜娘子客气。不过——”他话锋一转，“柳青青当真不是你杀的？”
杜若蘅身形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浅浅一笑，道：“使君说笑了，妾身怎会做这等事？您且放一百个心好了，妾与此事毫无关系。”
梁颂瑄盯着她的眼睛，心中一动：不对。她在说谎！
即便柳青青不是她亲手所杀，杜若蘅也绝脱不了干系！
秦允泽敛去平时轻佻神色，沉吟许久，道：“那便好。”他顿了顿，又道，“我已向卢参军递了折子，下次庭审定在半月后。杜娘子放心，我会尽力周旋。”
杜若蘅颔首：“多谢使君出手相助。”忽地，她眼波一转，笑问，“说起来，凌将军近来可好？上次故人重逢，却没能好好叙旧，实在遗憾……”
秦允泽眸光微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义兄正戍守金城，军务繁忙，杜娘子怕是得再等一段时日了。”
梁颂瑄一直冷眼旁观。见杜若蘅这般作态，她心道：果然是在打凌云翰的主意。随即便侧目看向秦允泽，见他神色如常，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沉默片刻，杜若蘅忽地掩唇轻笑：“秦使君说得是，妾身糊涂了。”她又望向梁颂瑄，“楼中事务繁杂，有些话需与玉萱交代，不知使君可否行个方便？”
“自然。”
秦允泽略一颔首，目光转回梁颂瑄时又恢复了那懒洋洋的模样。他朝她使了个眼色，轻快道：“我去外头等你。”
说罢，人就转身出门了。
回声渐远。牢内一时寂静，只剩油灯偶尔爆出一星火花。
梁颂瑄开门见山：“你方才在骗他。”
杜若蘅忽然笑了，语气轻快：“是啊，骗的就是他。”
她歪头瞧着窗外卷云，像是忆起了什么愉快的往事，眉眼都舒展了起来：“秦允泽和他那义兄一样，看着精明，实则呆气得很。我说什么他都信，真是……”
“柳青青是你杀的。”梁颂瑄打断她。
杜若蘅起身凑近梁颂瑄，脸上笑意不减。她有些得意地说：“对啊，就是我。”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语气淡漠：“你难道第一天才认识我么？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呀，为了掌事之位，杀个人算什么？”
梁颂瑄心头一紧，却只是冷冷道：“你倒是爽快。”
杜若蘅不语。
一缕日光透进牢窗，斜斜落在她脸上。她眼底的冷澈被映得清清楚楚，哪有半分愧疚？
“说罢，”梁颂瑄移开视线，“你想让我做什么？”
杜若蘅收敛起戏谑，一字一顿道：“救我出去。”
“凭什么？”梁颂瑄冷笑，“我为何要救一个杀人犯？”
杜若蘅定定地凝望着她，不慌不忙道：“梁颂瑄，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我真下了大狱，你也没有好日子过。”
“哦？是么？”梁颂瑄嗤嗤一笑，饶有兴趣道：“你受牢狱之灾又与我有何干系？”
杜若蘅唇角微勾，轻轻敲着木栅栏：“我下了狱，官府定会指派新假母接手醉花楼。”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只有梁颂瑄能听清，“到时你那些小动作……”
梁颂瑄心头一紧，却仍强作镇定：“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别装了。”杜若蘅冷笑一声，“你火烧孙府佛堂、暗查伪钱案，不都是为了给你阿耶翻案么？”她又凑近一步，“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真当能瞒得了我？我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梁颂瑄指节捏得青白。这人真真是手段高明！
“我提醒你一句，”杜若蘅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暗中瞥了眼她，“新来的假母，可未必有我这般好说话。”
杜若蘅这话说得没错，若换了新假母，自己怕是难以查案了。她冷冷直视杜若蘅：“你威胁我？”
“岂敢。”杜若蘅忽然敛了笑意，正色道，“放心，不会让你吃亏。你若能救我出去，我便帮你和你阿姊赎身。”
梁颂瑄呼吸一滞。赎身！可是……
“我与阿姊都是罪籍。”她声音发紧，“赎身不仅要银子，还需刑部赦免文书。你……你怎可能弄到？怕不是在诓我。”
杜若蘅嗤笑一声：“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信？江芸也是罪籍，可我照样把她给弄出去了。”
梁颂瑄心头一震。江芸确实赎身嫁人了，也许这杜若蘅真有法子帮她和阿姊赎身……
“我怎么把江芸弄出去，如今就能怎么弄你们出去。”杜若蘅坐回草席，遥遥望着她，“怎么样？这买卖划算罢？”
油灯燃至尽头，倏然熄灭，牢内一片黑暗。
梁颂瑄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帮了杜若蘅，那便是助纣为虐，她于心不安。可脱籍良机亦是千载难逢，若错过了，不知何时阿姊才能脱身。
一时间，她只闻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杜若蘅也不催她，静候回音。
梁颂瑄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好，我答应你。”
杜若蘅满意地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梁颂瑄却忽然道：“既然你能替别人赎身，为何自己不离开醉花楼？”
杜若蘅一怔，笑意缓缓褪去。她偏头望向牢房狭小的铁窗，窗外天色阴沉，要落雨了。
梁颂瑄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她的回答。她以为杜若蘅不会回答了，便轻叹一声，转身欲离。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家里人都死光了，在哪里呆着都一样。”
梁颂瑄心头蓦地一酸。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对杜若蘅的冷嘲，有些刻薄了。
此刻，杜若蘅却笑意盈盈道：“收起你那点怜悯。你我虽同在泥潭里，可我的日子过得比你舒坦多了。”
这个人啊……果然不该同情。
梁颂瑄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牢门。杜若蘅幽幽道：“记住你的承诺。”
她脚步一顿，淡淡道：“我知道。”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探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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