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入瓮 烛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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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一颤，梁颂瑄半张脸隐入阴影，瞧不分明神色。这指控如此凶险，她却只略抬了抬眼，望向阿力普。
他已站起身来，蹙眉道：“斡思罗，你可清楚你在说什么？”
“卑职清楚！”斡思罗嘶声道，“此女心术不正，又专擅挑唆，不堪统领之任啊！”
“既是告发，便需实证；若无实证，何以取信？”梁颂瑄起身，朝阿力普一礼，“大人，斡思罗空口白牙便诬陷卑职，卑职不服。请大人……”
“谁说我没有证据？”斡思罗得意洋洋道，“铁证在此！”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庆典筹备时，梁颂瑄曾给右统领送过一封亲笔信！信上明示左统领将以迷药构陷，劝其早做防备！”
乔尔蓬接过，呈与阿力普。他接过信，展开细看。
斡思罗当下更为得意，便将梁颂瑄如何散播叶尔肯下落、如何诱导贾拉尔设局报复、如何纵容巴彦阔克放火一一说了。
末了，他还厉声道：“……右统领也知自己被小人陷害，但您不肯见他，他也就无处诉苦。等卑职知晓此事，就立即赶去见他，这才能将这信呈给您看！此等奸佞小人，岂能留在白狼卫？望大人早日将其放逐！”
话音落，帐内一时寂静。
此时，阿力普已看完了信。他将信递给梁颂瑄，略带失望地望着她：“这字，确与你笔法相似。你作何解释？”
梁颂瑄垂眸瞥了那信一眼。只一眼，她便斩钉截铁道：“回大人，这信不是卑职写的。”
“死到临头你竟还敢狡辩！”斡思罗梗着脖子喝道，“这字迹不是你的，又能是谁的？”
阿力普抬手止住他，目光仍凝在梁颂瑄脸上：“你说不是，可有凭据？”
“大人，字迹可仿。”梁颂瑄平静答道，连眉梢都未动一下，“若您允许，卑职想宣卡伊班入帐一问。”
斡思罗先是一愣，旋即嗤笑：“扯进个毛头小子，便能颠倒黑白不成？”
阿力普却摆了摆手：“传。”
乔尔蓬会意，领命而去。
不多时，卡伊班便跟着进来了。少年人穿着齐整的狼卫服制，身姿挺如青松。进门后，他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垂手站在一旁。
梁颂瑄温声道：“卡伊班，你将字帖一事细细说与大人听。”
“是。”卡伊班清脆应道，“阿姐自去岁起，便教卑职识字习书。为着让卑职练好字，她亲手誊写范字，还特地制了几册字帖。”
说着，他从身边的小包里取出两本册子，恭敬呈与阿力普。那册子以粗线缝缀装订，里面都是写满字的桦树皮，边角已经摩挲得卷毛起边。
斡思罗嗤笑：“这算什么证据？少在这儿东拉西扯的！”
梁颂瑄淡淡瞥他一眼。斡思罗被她看得心中发毛，嘟囔道：“哼，垂死挣扎……”
“你这是何意？”阿力普看看字帖，复而又看向她。
“大人请看这一册。”梁颂瑄翻开其中一册字帖，指着里面一页道，“这里，被人撕去了一页。”
阿力普凝目望去。果然，那装订处只剩参差残边，毛糙不堪。这帖录的似是《毗伽可汗碑》，前后页内容却断了茬，留得一片空落。
“前两日，卑职检查卡伊班功课，偶然发现此册缺失一页，遍寻不着。那时只当是他不慎损毁，未曾深究。可找来一问，他却说自己不曾损毁，也不知此事。”
她说着，抬眸瞥了眼斡思罗，眸光湛然：“那时，卑职便疑心有人窃去字页，专为仿写构陷。”
一旁的卡伊班颔首，以表赞同。
“强词夺理！”斡思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这分明是你们串通好的说辞！”
“是不是串通，比对字迹便知。”梁颂瑄淡淡道。说着，她拿起那封信，与字帖并置案上。
“大人请看：信中‘之’字末笔上挑，而卑职习惯顿笔；‘也’字弯钩处，仿者用力过猛，稍显刻意。总言之，信中字迹虽形似，神却不似。”
阿力普目光在两份字迹间逡巡，久久不语。两相对照，字迹确然极为相似，可细看笔锋走势处，终是略有差异。
斡思罗额角微汗，却犹自强辩道：“字迹即便略有不同，也是你故意写差，混淆视听！什么撕页仿字，我看都是你们编排好的，故意做戏给大人看！”
“你胡说！”
卡伊班到底年少，沉不住气。他向前踏了半步，脸涨得通红：“我阿姐才不会做这种事！”他胸口起伏着，忽而转向阿力普，声音拔高了些，“特勒大人！敢问那封信，用的什么纸？”
阿力普瞥了一眼信纸：“羊皮纸。”
“羊皮纸？那可真是奇了！”少年哼了一声，道，“我阿姐素来俭省，帐中写字记事用的，从来都只是桦树皮！羊皮纸价贵难得，她从不舍得用！”
斡思罗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笑道：“一个副统领，难道还弄不来几张羊皮纸？这谎话编的，漏洞百出。”
阿力普没言语，又望向了梁颂瑄。烛影在他深潭似的眸子里晃动着，晦暗不明。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斡思罗大人。”梁颂瑄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惋惜，又像是讥诮，“羊皮纸工序繁复，所耗不菲，向来只用于誊录要紧文书、祭祀祝文。即便是在典书台，存量也有限。平时文吏取用，何时、何地、何由、经谁之手，皆需记录在册，以备查核。”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与阿力普：“这是去岁至今冬，典书台羊皮纸调用录。卑职有无取用，又用在何处，大人一查便知。”
阿力普接过，就着烛光翻看。他看得不快，手指逐行点过，脸色渐沉。“啪”的一声，调用录被扔在了地上，正正落在了斡思罗面前。
“你自己看。”他冷冷睨着斡思罗，道，“人家最近一次调用羊皮纸，是在三个月前，用于汉家典籍翻译。”
斡思罗一下子瘫坐在地。他没去翻看，只呆呆望着那册子，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时，阿力普又冷冷补道：“人家方才还举荐你统领白狼卫呢，害不害臊。”
这句话说得轻，但落得重。斡思罗如遭雷击，猛然抬头，正对上梁颂瑄平静无波的眼。那眸子平和淡然，没有怒意，也没有讥嘲，甚至都没有多少得意，像是早就洞悉了一切，等着这一刻发生。
等等……洞悉一切？斡思罗浑身一颤。电光石火间，他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调用记录出现的，太及时了；羊皮纸的破绽，也太巧了，仿佛她早就知道他会来告发，会呈上这封信。不，不是仿佛，她就是知道！什么字帖、密信、调用记录，乃至方才每一句对答……都是她提前备下的！甚至……是故意引着他走到这一步的！
怀疑一旦开始，便再止不住。突然，斡思罗想起半月前那个雪夜。
是了……雪夜！梁颂瑄一番话激得他浑身发抖，如今想来，那话哪里是威胁？分明是诱饵！她故意激怒他，又暗示他要去找“证据”，就是要他按捺不住去寻信，好跳出来告发！
贾拉尔……巴彦阔克……那两人不也是如此？一个被撩拨得失了理智，布下蠢局反噬自身；一个被诱得铤而走险，纵火自焚。一样的……都是一样的手段！她先勾起他的贪、怒、惧，再给一点虚幻的希望，引着他自以为抓住了胜算，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轻轻一推。
但那封信……梁颂瑄这般谨慎，怎会轻易留下把柄？除非……除非那信，本也是她算计里的一环？是她故意留给巴彦阔克的陷阱，或是为他斡思罗准备的？
但现在已无从分辨了。他像个戏台上的丑角，卖力演完这荒唐一出，然后跌入绝境，摔得粉身碎骨。
恐惧、屈辱和无力交织着，紧紧攫住了斡思罗。他浑身一颤，伏地连连叩首：“卑职糊涂……卑职蠢钝如猪，听信谗言，构陷同僚……求大人开恩，饶卑职这一回……”
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力普却不看他，只望向梁颂瑄：“你是苦主，依你看，该如何处置他？”
梁颂瑄瞥了眼地上犹自颤抖的人，半晌没说话。
寂静在蔓延。
“那就……罚俸半年罢。”她沉吟许久，方道，“斡思罗虽行事偏激，但也是为了白狼卫的声誉着想。再者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朔风’在即，牵一发而动全身，卫内不宜再起波澜。罚俸半年，是小惩大诫，容他戴罪立功罢。”
此言一出，莫说斡思罗，连阿力普都微微一怔。他审视着她，似要从中辨出几分真意，几分算计。
可梁颂瑄神色坦然，眸中澄澈，竟瞧不出一丝作伪。良久，阿力普才收回目光，倦怠地摆了摆手：“罢了。便依你所言。”又对地上瘫软的人冷冷道，“滚出去。若再生事端，绝不轻饶。”
斡思罗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两个头，然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见状，梁颂瑄亦躬身道：“卑职告退。”
“且慢。”阿力普忽然叫住她。他踱至她面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你怎知今日斡思罗会告发你？”
“防人之心不可无。”梁颂瑄道。
阿力普沉默片刻，最后低低叹道：“……你也下去罢。”
梁颂瑄行礼退出帐外，卡伊班跟在后面。外头天光清冽，白雪映着红日，刺得人眼微眩。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终于，她够到了权力台阶的第二级。
帐内，阿力普独坐灯下，仔细瞧着那封信。烛火一摇，映在帐壁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寂寥地晃着。
半晌，他极轻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梁颂瑄啊梁颂瑄……”
低语消散在暖融融的炭气中，无人听清。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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