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月影》久宵寒

376、袭杀（十八） 关山隘

　　关山隘原本也只是故作欢笑，李备这句无心之言却正好刺中了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顿时疼得他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备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说得实在是不合时宜，赶快岔开话题：“话说回来，三哥喜欢的姑娘叫什么，是什么样的姑娘，又是怎么认识的？”

　　“……你看看你，八卦得像是早上街边看到的那几个大婶。”关山隘笑骂道，随后才回答起了他的问题：

　　“名字记不清了，好像是叫桃花还是桂花的……记不清名字无所谓，我记得那是怡红楼的姑娘，面目也有印象，回头到了地方一定能认出来。”关山隘笑道，“什么样子的我不清楚，但是你三哥那人喜欢温柔小意的，估计那姑娘也是这一类……说来也好笑，你三哥虽然急躁，在感情上却像个毛头小子：那分明是个妓子，只要花钱就能一亲芳泽，他却一直不好意思和那姑娘共度良宵。我好奇之下问起，他居然还脸红，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看来三哥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姑娘了，但活人可万万不能拿来当贡品。”李备笑了笑，“二哥三哥的东西都有了，四哥呢？”

　　“你四哥那人有些麻烦，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关山隘哈哈大笑，“每次出去逛市集，他都是东看看西看看，见一样爱一样，瞻前顾后地什么都想要——要是真把他喜欢的东西都买上，你我可就又变回穷光蛋了。”

　　“那就挑着准备些吧，都是兄弟，可不能厚此薄彼。”

　　“那是自然，”关山隘附和道，随后若有所思地对着李备问：“老五，好像都没听你说过你喜欢什么东西吧？”

　　“我？”李备一愣，随后摇头笑道，“怎么还提到我喜欢什么了？这次又不用给我准备。”

　　“这不是话题到这里了吗，自然要问问。”关山隘嗔怪道，“你也别怪哥哥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小子平日里沉默寡言，什么都不说，这让我们怎么猜去？你三哥不太喜欢你，估计也是因为这一点——都是自家兄弟，有话直说不好吗？”

　　“大哥你误会我了，我……我实在是想不到什么东西了。”李备说得十分真诚，“我喜欢和大家一起喝酒习武，闯荡江湖。我平日里不说，是因为我自己知道我已经拥有了想要的，至于其他的，那都可有可无。”

　　“此话当真？”关山隘皱着眉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花花世界，吃喝玩乐，你就什么都不在乎？”

　　“好东西谁都喜欢，有条件的话我也会选白馒头，而非黑面饽饽。”李备解释道，“但若是和兄弟们在一起，吃黑面饽饽我也觉得像白馒头。大哥您不知道，看兄弟们没事闲聊斗嘴，不知道多有意思，尤其是那种不伤感情的小打小闹……只可惜……”

　　纵然二人都在尽力逃避现实，可话题总是会自己转回来。兄弟如手足，这二人的手脚才断去不久，又怎能习惯？

　　“不过，非要说喜欢的、想要东西的话，确实有一样。”李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就是那个……”

　　还没等李备说清楚他指的到底是什么，不远处林中传来的脚步声便引起了二人的戒备，聊到一半的话题也不了了之。

　　二人噤声屏气，生怕暴露自己的行踪。他们现在状态不佳：关山隘的身体还没能完全恢复，而李备练的是拳法，如果真的遇到了敌人，一双肉掌很难护住两人。要是暗处的人真是冲他们来的，他们可就遇上麻烦了。

　　可世事弄人，越是怕什么便越是来什么。前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而更不妙的是，周围也陆续传来了别的脚步声，关山隘侧耳认真分辨，脸色越发难看——以脚步声粗略估计，凑过来的有近十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心中再无侥幸了。而一道人影也终于从树林里走了出来，铁甲映寒光，让两人倒吸一口冷气：毋庸置疑，这是府衙的人。

　　“两位，时候已经不早了，你们怎么还在这深山老林里行走？”郭林奉肖青的指示在林中搜索漏网之鱼，远远听到这里有说话声，便叫上自己带来的人一起过来查看——谁知道还真让自己抓到了一条漏网的大鱼。

　　光是他们半夜不走官道，却在这林子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钻就足够可疑了，如果他们给不出一个靠谱的理由，郭林说什么都要将他们带走，回去细细询问。

　　“我们兄弟迷了路，只能尽力辨别梧城的方向朝着那里走。”关山隘何曾被官府的走狗如此问过话，强忍着心中的屈辱，还不得不小心应对，“兄台为何有此一问？若我没有记错，这山林并非某一家的私人领地，从中行走也不犯法吧？”

　　“律法确实不曾禁止过。”郭林幽幽说道，下一句话却让关山隘和李备心里一寒：“可一来官道就在那边不过数十丈的位置，哪怕你们现在摔倒在地，这地形的坡度说不定就足够让你们一路滚回官道上，而你们却说找不到路？”

　　“也不知道到底是你们傻，还是觉得我傻好糊弄……再看看你们身上这些尚新的剑创，你们也不是普通民众，而是江湖人。或者说——参与过袭击知府的江湖人！”

　　随着郭林话音落下，近十人从四周的林子里“刷刷”窜了出来，将关山隘和李备团团包围，各个神完气足。哪怕关山隘现在状态完全，恐怕也得花一番功夫才能从中脱身，更何况现在关山隘几乎没有一点武力傍身呢？

　　“刚开始搜寻时我还觉得这一通忙活大概是无用功，没想到还真有意外之喜。”郭林从背后取下了弓箭，拈箭搭弓对准二人，随后警告道：“若不想吃苦头，那便速速束手就擒，跟我们回衙门一叙。”

　　李备和关山隘二人脸色大变，虽然在听到脚步声时二人就已经预想到了这一幕，但当预想成真，他们还是忍不住惊慌了起来。

　　没想到自己躲过了燕归尘的夺命剑，却逃不过来自府衙的遮天网。

　　关山隘甚至在猜想，这会不会是燕归尘又在耍自己二人？先给了自己二人希望，随后立刻让人过来追捕自己二人——若这确实是燕归尘所为，那这位燕前辈的恶趣味，未免有些令人发指。

　　不过再细想想，关山隘就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应该不会是燕归尘，他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直接当场杀了自己岂不是更快更省事？

　　二人沉默不语，郭林只当他们这是打算反抗，直接对周围的人下了令：“一起上，把他们拿下！”

　　随后他便一箭朝着李备射了出去。他看得出来关山隘此刻没什么战力，根本不足为虑，唯有李备是个威胁——但只要能将李备击败，这两人便都跑不了了。

　　他这一箭去势凶猛，朝着李备的腿飞射而去。无论对方到底练的什么功夫，也不管他功夫有多高深，只要腿脚受伤，一身功夫便等同于去了一半；更是没办法再跑，正好方便自己这些手下一起将其逮捕。

　　李备早就盯着郭林这一箭了，看到这一箭朝着自己的腿射了过来，他暗道了一声卑鄙，随后一声怒吼朝着半空中的箭矢出拳。也不知道是不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他竟然在半空中用自己的拳头击落了那枚箭矢。

　　箭矢箭头乃是精钢所制，所幸李备的拳套上镶嵌了一块千炼精钢，这才保住了自己的拳头没有受伤——尽管如此，劲力还是让他吃痛不已，忍不住甩手。

　　郭林手下的人还在朝李备冲来，为了防止李备趁机远遁，郭林连连拈弓搭箭，逼得他上蹿下跳，愣是找不到一个带着关山隘逃走的机会。

　　关山隘趁着这个机会又好好检视了一番自己的情况，却不容乐观——他现在倒是勉强能凭借自己的力气站起来了，可若说要奔跑逃命还是有些勉强……至于打斗更是想都不要想，现在的他可连刀都提不动。

　　跑得快的人此刻已经逼到了李备面前和他缠斗了起来，哪怕郭林精通射术，在这种情况之下也不得不放下了弓箭，否则不小心伤了自己人可就是罪过了。

　　不过他此刻还射不射箭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几人已经统统围了上去，李备一边要应对几人对自己的攻击，还要护住关山隘，情况十分不乐观。只是短短几息，他身上就已经添了几处伤口。

　　关山隘是果决之人，他深知若是李备愿意自己离开的话是可以远走高飞的，现在不走只是因为自己走不了。但他一个当大哥的，怎么可以理直气壮地拖兄弟后腿？

　　他今天已经损失了三位兄弟，可承受不住再失去一个的打击了。

　　“老五，你跑。”关山隘放下了手上的链刀，“我帮你争取时间。”

　　毒性未清，很多本事他还用不出来。但自己手上这好歹是连着铁链的利器，若只是要捣乱拖住几人追击的脚步，咬咬牙还是能做到的——当然，自己也肯定会被留下，走不了了。

　　“大哥你胡说什么！”李备挥拳击退了一名靠上来的侠义阁阁员，“你我兄弟，当然要共进退，若是我独自离开，我岂非小人了？而且就你现在这个情况，你要是留下又怎么可能落得好呢？”

　　“蠢货！”关山隘气得想骂人，自己怎么就忘了，自己这个最小的兄弟，除了沉默寡言，还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动的犟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