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漆布漆大米

1、大雪 像是被封冻

　　京城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待果冻睁眼醒来，窗外天地一色，已然是一番素白。
　　不知何时醒了的487坐在窗边远眺风雪，似是听见身后的响动，他转过身来，双目泛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果冻用手肘拄床挺起来半截身子，把坐在窗边的人搂回被窝里。487低垂着眼，听见他说：
　　“抱一会……”
　　487凑近了点，被果冻揽进胸膛，顺手掖紧了他身后的被子。
　　十年前的同一天，那场雪比这场更大。
　　车轮碾过白雪发出酥软的声响，湿透的木车比往日的颜色深了不少。临行前管家在车座上铺了层薄毯，车架再回来时里头便载了个八岁出头的小男孩。
　　车窗上挡了扇纱帘，小男孩一路上只扒着这帘子云里雾里地看外头，直到车子停在府门口，小男孩这才肯自己把帘子掀开了。
　　果冻一下子便看见了那双同487宛若复刻一样的眼睛。
　　小男孩的个头挑得不错，足比邹宴高了大半头，长得和他娘一样秀气。他不紧不慢地走下车，走到他和487面前，正当果冻还犹豫要不要给个略显生涩的拥抱时，来者扑通一声跪下：“见过爹娘。”
　　虽说他俩混迹多年已经练成了半空扶身的本事，但也接不住这种让人毫无防备的。果冻先是跟487一块发了个愣，接着又在刚想对视的时候想起来得先扶起他。
　　此时用不上看都知道487得掉眼泪。果冻也觉着鼻尖酸涩，但还是颇有使命感地替他开口说：
　　“见爹娘用不上跪，招呼声就行了。”
　　底下的小男孩没立刻动，闷声说：“管教公公说，得跪。”
　　“……以后不用了。”果冻一把给人捞起来，动作因为有些猛烈而换来487的一记冷眼，于是很快又放缓，说：“以后不用在宫里住了，把公公的那些管教忘了就好。”
　　被扶起身的小男孩抬眼瞅着他，眼角下果然有487念叨了八年的两颗痣，不多不少，一边一颗。
　　可离近了看，果冻才突然觉得这双眼睛和487的完全不一样。轮廓像照着描出来的无疑，但眸子里装的东西却半点不像他娘——
　　利若芒刺，却能不违和地混在孩童的笑容里，果冻看久了觉得心里不舒服。
　　这时候邹宴从果冻身后探出头，小声唤了句：“哥。”
　　小男孩迟疑地冲他点点头。过了片刻，他又问道：“爹，娘，我叫什么？”
　　小男孩的眼里流露着对答案的渴望，像是丝毫看不见眼前被他唤作爹娘的人眸子里的泪花。他眨巴着一双不见丁点泪水的眼睛，面色平静，突兀地站立在这不平静的氛围里。
　　“何，虞。”果冻端起他一只手，用食指轻轻写下这两个字，指尖触在小小的手掌上心里发痒。487缓过来一些了，轻声问：“这两个字会写吗？”
　　小男孩点点头：“陪读时，都曾听太傅讲过。”
　　这名字起在他刚生下来的那晚。那时候487用薄毯裹着他抱在怀里，身体从上到下每块肉都疼，听着果冻下死牢的消息在昏死的边缘半梦半醒。
　　那时他脑袋里就蹦出了这么个字。彼时除了平安，487不敢再奢求别的。
　　小男孩的手还攥在果冻手里似乎没有抽出的意思，倒让487先前的顾虑放下不少。他清了清嗓，鼓起勇气说：“想住在宫里还是想出来住？”
　　小男孩眨眨眼，没思考太久：“我想出来住。”
　　487感觉身旁的果冻似乎也松了口气。而且果冻此番反倒像是得了信心，竟又追问：“你说说为什么？”
　　小男孩眸子明澈，清晰地说：“出来住不挨打，出来住有爹娘，有弟弟。”
　　487嘴角抽搐，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果冻迟疑片刻抱上小男孩，拍了拍背：“好，那以后就出来住。”

　　怀里传来一阵近乎抽搐的轻颤。果冻搭在他腰上的手绕到背后拍了拍他，说：“孩子现在顺了你起的名，平安了。”
　　“我在想的不是这个。”487躺在他肩窝里，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记不记得他在书房——”
　　果冻刚松开些的臂弯又把487抱紧。

　　当时候何虞刚回来不久，头一次主动找他俩去查自己的功课。两人半刻不敢耽搁，屁颠屁颠地跑去了书房，详细地把他看过的书问了个遍。
　　要考的书不巧地摆在书架最上头。果冻二话不说便搬起旁边的垫脚凳，还不等他踩在上头，小男孩又当着他爹娘的面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但这回跟上次不同了。他把身子蜷成紧缩一团，深埋进地里的头快要钻进两膝之间，双臂环扣着垫在脑勺后头。
　　果冻拎着垫脚凳的右手无措地悬停在半空，又很快被487伸过来的手压了下去。
　　凳子搁在地上的一瞬间，小男孩一骨碌爬了起来。

　　果冻轻轻揉着487后心，低声说：“我记得。”
　　一声长叹落在487耳边，沉得像十个壮汉都提不起来。
　　“后来我找了个机会问他，在宫里是不是挨欺负了。”果冻呢喃在他耳畔，只有487听得出声音里的异样：“他说宫里的人都待他很好。我连哄带劝地问了几番，他就是不肯改口，还是说好。”
　　“他那时才八岁，”487颤声一字一顿，“谁，教他这些的？”
　　“我可以托请平充世子，让他帮忙向太傅打听打听。”果冻说。
　　“你问了吗？”
　　“没。”果冻声音干涩，顿了半晌道：“问出来了也是不敢听。”
　　“孩子是亲身受着的，咱俩怎么连听都不敢听。”487顿了顿，片刻后问道：“果冻，你真没打听过吗？”
　　果冻叹了口气，半晌才开口：“打听这些做什么。不如别问了，那些年头无论如何都回不去，问了也是让咱们自己难受。”
　　487抬起头，口气里不带疑问：“你肯定是问了。”
　　果冻垂眸看了487一阵子，摇摇头。“真没问。去问就是给自己找罪受，咱们不想这些了，好不好？”
　　怀里传来轻抽鼻子的声响。果冻远望着窗外飘雪，掌心顺着487的背摸到他脑勺后头，揉了揉。
　　今年的雪也是罕见的大，却依旧不比当年。也许是那年的严冬实在让人印象深刻，像是被封冻进他们心里，变成一场永远不会停下的大雪。
　　来年春时雪化水，也许前一年混进去的眼泪都不会再看清了。487想。

　　“起床吧。”487轻拍了拍，“若再不起，小虞要等饿了。”
　　487先一步起了身，见窗外悬日高挂，显然已过了早膳时分。何虞一向起得早，往往都是去书房诵过几遍书才能等来刚睡醒的爹娘共用早膳。而今日这时分，估计他写本书的工夫都有了。
　　“怕什么。”果冻揉着眼睛翻了个身，“他这么大个人，总不会饿了不知吃东西。”
　　话音未落，果冻就喜获487的一记厉眼。
　　487背对着他，闷闷地说：“都怪你。害我起晚。”
　　果冻笑意爬上脸，伸手去揉他的腰，被487一掌拍下来。这一拍倒好，果冻笑得更欢。
　　门口的下人见二人要起床，忙备上衣裳，说：“早膳备好了，小公子也在那屋等着二位呢。”
　　487和果冻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这位陌生的名字。
　　487动作僵滞半空，抬眼道：“你是说，老二回家了？”
　　门口的下人依旧含笑，似乎还隐隐带着贺喜之意：“正是小公子在等二位主上。”
　　果冻此时已慢悠悠坐起来了，揉着眼说道：“我记着前两日刚给过他钱啊。”
　　487颇为认真地想了想，说：
　　“可能是又花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