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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宫重生了(一) ...


  •   “永安,你逼死先帝,残害宗室,虐杀大臣,种种恶行,罄竹难书。”

      龙椅上的男子身着描金蟠龙锦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制镇纸,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剜向阶下的女子。

      可那冷漠的话语,竟没在她身上掀起半分波澜。他盼着看见的恐慌、绝望、愤怒,通通没有。

      李清也抬手,轻轻抚过鬓边那支錾金海棠簪,唇畔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笑。她的钗环散乱如蓬草,衣襟被扯得歪斜敞开,是二十余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狼狈。

      这位新帝的手下,自然不会对一个“谋逆公主”有半分尊敬,羁押她时,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留给她。

      可体面这东西,从来都是自己挣的。

      李清也抬手,慢条斯理地将凌乱的衣襟理正,目光扫过阶下站着的满朝文武。被她视线触及的人,无不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大殿右侧的珠帘之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乃皇家正统,永安公主的封号,是你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配叫的吗?”

      “大胆!”

      李弘最恨旁人提及他的出身,更何况是在满朝文武面前被如此羞辱,当即拍案而起,额角青筋暴起。

      珠帘后的人却轻抬玉手,止住了他的怒气。纤纤指尖拨开垂落的珍珠帘穗,一道身影缓缓走出——娥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似藏着万千风情,檀唇点着胭脂,艳若初凝的朱砂,端的是风华绝代的容貌。

      可满朝文武,没人敢小看这位清河大长公主。若说李清也身为公主却意图谋逆遭人唾弃,这位圣天女帝与高祖皇帝的独女,手段更是狠戾。

      几位皇子的死,都与她脱不了干系;明宗继位后,她借着李清也风头正盛时归藩避祸,却在李清也逼杀先帝的关头,带着禁卫军夜回长安,杀进皇宫拥立四哥的庶子李弘登基,自己则被册为摄政大长公主,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清也从没瞧得起李弘这个装模作样的堂兄,可输给这位姑母,她却是心服口服。

      清河长公主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痛心”:“裹儿,你啊你,从小受万民供养,锦衣玉食,嫁入萧氏后更是作威作福,这还不够,竟敢杀亲父、谋皇位。就算你是我的亲侄女,姑母也断断不能饶你。”

      李清也突然捧腹大笑,笑声凄厉又张狂,在肃穆的金銮殿里回荡:“说这话的你,跟龙椅上的杂种还真是亲姑侄,咱们老李家的虚伪,果然是一脉相传!”

      “啊呸!虚伪!恶心!”

      朝堂上的官员们屏息凝神,看着姑侄三人的对峙,无一人敢出声。

      唯有御史石林,被女儿一跃成为贵妃的荣宠冲昏了头,看不清眼前的形势。

      他本就鄙夷女子掌权,圣天女帝在位时,他不过是边境小官,听闻女帝临朝,便暗骂满朝文武皆是孬种;

      如今见永安公主与清河公主先后把持朝政,更是觉得触目惊心,只想为自己的女婿扳回一城。在他看来,女子摄政,便是天大的笑话。

      石林侧身出列,对着龙椅上的李弘拱手躬身:“陛下,请听臣一言。”

      李弘微皱眉头,语气不耐:“御史有何要说?”

      石林挺起胸膛,大义凛然道:“孔夫子曾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我大盛近来天灾不断,百姓民不聊生,皆是因女子牝鸡司晨、独断朝政而起!”

      百官瞬间鸦雀无声,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石林却以为是自己的言论震慑了众人,越发侃侃而谈:“永安公主叛乱,根源便是圣天女帝开了女子干政的先例。若不彻底根除,此后历代公主定会纷纷效仿,此乃乱世之兆啊!”

      清河长公主的目光缓缓移到石林身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石大人言之有理。那依御史之见,何为盛世之象?”

      石林深深鞠躬,声音洪亮:“臣愿效仿魏公死谏,请陛下赐死永安公主,亦请清河大长公主还政于陛下,还朝堂清明!”

      “御史,你怕不是喝醉了酒,在这里胡言乱语!”李弘惊得脸色发白,脱口而出。

      石林正要辩驳,清河长公主却忽然笑了起来,清脆的掌声在金銮殿里响起。

      “好一个忠君爱国的御史。弘儿,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李弘忙从龙椅上起身,拱手作揖,语气诚恳:“侄儿不敢。”

      清河长公主上前一步,虚扶了他一把,再次拍了拍手。

      “弘儿,你这孩子最是孝顺,姑母怎会怪你?只是,姑母岂能让小人玷污了你的圣誉?”

      不等李弘反应,她笑意盈盈地扬声道:“来人!御史石林公然侮辱皇帝与本宫,大不敬之罪,拖出去重打四十大板!”

      石林大惊失色,挣扎着嘶吼:“我何时不敬?你莫要血口喷人!”

      李清也看了半晌闹剧,想着自己已是将死之人,索性再添一把火,扬声道:“你说女子执政是牝鸡司晨?姑母与我,皆是皇祖母圣天女帝的血脉。”

      她话锋一转,语气满是嘲讽:“倒是龙椅上这位,血脉是不是老李家的,还未可知吧?也难怪任由自己的老丈人侮辱长辈,怕是心里虚得很。你们可别忘了,他娘的出身……”

      “够了!”李弘厉声喝止,转头看向清河长公主,“姑母,石御史他……”

      清河长公主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压迫:“弘儿,你难道忘了母亲对你的关爱了?你这是要与皇祖母为敌,行大不敬之事吗?这可太违孝道了。”

      哪里有什么关爱?李弘这辈子见过那位太后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他此刻骑虎难下,念及身怀六甲的妻子,只能放低姿态恳求:“姑母,贵妃她已有孕在身,还望姑母开恩。”

      清河长公主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弘儿,莫要因私情误了大事。贵妃德不配位,贬为婕妤吧。”

      一句话,便替他做了决断。

      李弘只能低头称是,眼底的恨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清河长公主看在眼里,却当作未见——一个傀儡天子,要什么话语权。

      闹剧落幕,朝堂上的人各怀鬼胎。清河长公主掏出手帕,假意抹了抹眼角,声音凄切:“各位大臣,永安罪不可恕,但终究是皇室血脉,便赐她个全尸吧。”

      李清也就这般被两名侍卫拖着,走出了金銮殿。

      夜色如墨,朝阳殿里荒无人烟。李清也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指尖抚过殿柱上的刻痕——这里,是她失去哥哥姐姐的地方。当年被流放方洲的日子里,他们连这样简陋的宫殿都住不起。

      父亲虽是圣天女帝之子,却因被女帝猜忌,发配到那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终日战战兢兢;母亲出身高门,十指不沾阳春水,为了生计学着做饭,差点把茅草屋点着;哥哥姐姐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说她是最小的妹妹,该被疼着。

      那段最困顿的日子,却是她这辈子最想回去的时光。

      后来他们重回皇宫,花团锦簇,锦衣玉食,奴婢成群,可人心却被权力腐蚀,一切都变了。

      李清也望着桌上的三样东西——毒酒、白绫、匕首,捂着肚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荣华富贵,权力欲望,终究不过是一场空。

      背后传来木门“嘎吱”作响的声音,李清也头也不回,笑道:“不知是哪位故人,特意来送我最后一程?”

      她转过身,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是萧隋,她的夫君,兰陵萧氏的嫡长孙。

      上一次见面,还是萧隋的生辰。她偷走了他的调兵玉令,留下和离书,调集公主府与萧氏的所有私兵,与李弘决一死战。

      最终,她败了。虽有和离书与萧氏力保,萧隋免于一死,却被打了三十戒鞭,流放岭南。

      李清也从没想过还能再见他,更想过他见了自己,会是怨怼,是仇恨,甚至会亲手了结她。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萧隋却只是缓步走近,声音温和依旧:“天气寒凉,公主怎么光着脚?仔细伤了身体。”

      李清也背对着他,眼泪倏然滑落。成婚五年,萧隋总爱说这句话,她还总笑他像个老妈子,半点没有世家公子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开口:“你来做什么?报仇吗?”

      “裹儿……”萧隋轻唤她的小名,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疼惜。

      李清也抹去眼泪,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调笑:“你的伤,好些了吗?”

      眼前的萧隋,穿着破烂的麻衣,头发散乱如麻,衣服上的血渍层层叠叠,早已浸透了布料。

      再也不是那个非蚕衣不穿、非晨露不饮的矜贵公子了。

      “我来看看你,好不好。”他说。

      李清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好得很,好到马上就要去见阎王爷了。”

      萧隋轻轻摇了摇头。

      李清也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隋带伤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晴光映雪般的笑容,恍如当年上元节初见时,那个站在花灯下的温润公子。

      “我答应了皇帝,用我一命,换你一命。”

      李清也这才真正明白过来,语气陡然变得恶毒:“你的命值什么?那皇帝要的是我的命!别装得这么假惺惺的,有本事,就把这杯毒酒喝了。”

      萧隋跨步走到桌前,李清也以为他会退缩,可他却猛地回头,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吻了上去。

      一吻即分,他拿起桌上的毒酒,毫不犹豫地仰头饮尽。

      酒杯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萧隋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黑红的血。

      李清也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行动,扑过去抱住他,声音颤抖:“你是傻子吗?!”

      萧隋抬手,指尖抚过她的脸颊,气若游丝:“裹儿,你我之间,不分彼此。”

      李清也的眼泪砸在他的脸上,滚烫得灼人。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断断续续地说:“那年华灯初下,我知是你……”

      他知道,是她故意设计求娶,知道她嫁给他,不过是为了兰陵萧氏的势力;

      可那些恩爱时光,哪怕她假心假意,他也甘之如饴。拥有她的这五年,是他枯燥人生里唯一的光。

      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攥紧她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别哭了,我爱你。”

      话音落下,他的手缓缓松开,意识渐渐涣散。

      弥留之际,他听见李清也在他耳边说:“你要好好活着,为我复仇。”

      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含义,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李清也走到殿角的金砖旁,按下其中一块,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密道。

      她费力地将萧隋搬进去,合上密道的石门,直到听见密道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才终于放下心来。

      她早与清河长公主做了交易——清河用假死药保她一命,她则以新的身份,做长公主的谋士。

      她本就不是甘愿赴死的人,那杯毒酒,不过是用来试探萧隋的。

      若萧隋冲进来杀她,她便拼死反杀;

      若他要救她,她便要试试他的真心。

      而她终究是恶毒的,让他喝下毒酒(实则是假死药),让他永远记着她,让他这辈子,都为她复仇而活。

      保他一命,就当还了他这半生的爱慕。

      李清也拿起蜡烛,点燃了桌上的白绫,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整座朝阳殿。

      没有人能决定她的生死。

      永安公主李清也,死于火海,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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