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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街雨近 江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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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多润,刚沾了一夜春雨的定泽城迎着日光折驳着绿莹莹的柔晕,那是安武街道上青石板缝隙之中,草芽上冒时飞出的春露。
大大小小的店铺陆续开张,门役打着哈欠检查着进城的商队。
“我说这队怎么一天比一天排得长,今天城门一开人就挤满了,哎嘿。”个头不高的左门役踮着脚掀开马车上的幔子,见是熟面孔,变挥了挥手示意赶紧进去。“娄子,昨天张县尉说的总不能是真的吧?提前三个点开城门那被窝还没热呢。”
“谁知道呢?”姓娄的门役消瘦的很,随口回了句,就叫后边的人往前走走,倒也清闲,“反正上头怎么安排,咱又反抗不了。”
还没开市,商队们要早早进城抢了位置。虽然市丞早已经划好了区域,但是大铺子之间的空档对于一些人来说,也是花钱也买不来的宝地。
“如今上头饱了下头饿,也不是什么好年岁,你看他们起早贪黑才赚了几个钱,倒不如我们,饿了还能让人送饭吃。”
娄门役帮着翻了翻马车上的货,是批西边来的香料,“我说怎么这么香,今天是不洗手了。走吧走吧。”
“别被你家婆娘揍了就是好事,停下检查。”
一匹瘦马歇了下来,蹄子似是不安似是疲惫地来回踏着,城门口的入门砖早就被踏得棱角分明,抵在马蹄上便引了一下踉跄。矮门役直接挑起黑布帘子。“这么早进城来干什么的,下来检查。”
马车后面没跟着货,带些焦黄的辕轴被帘顺着发出吱呀声,远看倒像是鎏金的檀木怪是好看。
“老哥慢些,我是辛义镖局的伙计,之前跟在辛总镖头后边出过城。”先闻得人声,再有一顶高帽探出轿门,正中镶着一颗瑕驳的杂玉,接而车上颤巍巍走下一名圆领靛青袍衫的老者。“我一家老小回定泽探望辛总镖头,车马劳惫,家妻和小儿睡去,还望行个方便。”
“辛镖头的人?”两门役对视一眼,点头示意,“过一个月就是琅琳佳节,安全可是大事。”
“好了,看面容倒也熟悉,上头要加紧不还有一个月嘛?”娄门役略不耐烦,只挥挥手让快些过去。
“多谢,多谢。”
定泽虽比不上国都龙安繁华,却也算得上江南的重要经济中心。当年楚南王担任江南都使,便依定泽城为根基,再靠了运河将整个江南各业发展开来。来往商客一多,镖局便替代原本的军队押送,盛行起来。
“隶歌,敏娘,到了下来吧。”辛义镖局离城门不远,只一会儿未来过定泽的同乡车夫就赶到门前,老汉招呼一声,便和看门的小役打起招呼。
“江叔,辛姐说了,直接在客堂见面。”
“是啊江叔,你们先进去吧,马我过会儿领马厩去。”
“好好,阿伟,阿杰,辛苦了呀。”瞧见一家子都下了车,老汉也不拘束,迈入镖局大门。
风来居,辛义镖局客堂。窗外竹影梭梭,厅内摆上不少小松,形态互异。辛月疏脱了披风,初春虽寒,屋内却闷得人慌燥,露出里面青绿竹纹的紧身小袄清爽不少。夜雨留痕,此刻正从竹叶怀中逐一落下,晃悠的影子像人臂,像剑光,暗晃晃地戳向她的胸口,摸了摸耳畔小剑,辛月疏只笑觉这燥意未免要怪罪房屋。
风来居不来风也。
“镖头,老奴来晚了。”
绿袄相迎,“江叔,都说了和从前那样叫我小月就行,您怎么还是这么客气。”辛月疏语气里略带无奈,看见故人的高兴却更真。“任姨,小歌,你们也快进来歇歇吧。”
“月疏姐姐!”撞落几片竹叶,浓团绀青一个踉跄迈进堂阶,定下身形才发现原来包裹着个小人。那是个模样俊俏的男孩,凝眉锁泉池光眼,欲周望却低头悄看;玉颈藏锋细琢唇,想阔谈只微张不发;绣面缠丝暗色生,脸上不知何时顽皮多绣几道伤口。这一切被裹在原应该出门打扮好好的衣服里,此刻也是下摆拖地,蹀带歪斜。
“你看你,像什么样子!”任敏急匆匆向前,替他收拾着。
“小月见笑了。”
“无妨无妨,小歌还是那么调皮。”辛如音被逗笑,江叔全名江牧,她父亲还是镖头时的老人,虽然没什么武艺可过去几十年一直在类似管家的位置上,也是去年看小儿子年岁已到,实在不忍独自留在家中再加上年老多病缠身,告老还乡了。说起这孩子,他父亲勤勤恳恳半生才终得上天悯怜,四十一岁得了一子。
“唉,这孩子一直放在麾州老家放养,性子顽劣,以后到了镖局还得麻烦小月你多多担待啊。”江牧把手敬得高高,他是无比想孩子能成龙成凤,辛义镖局是他最大的人脉,如果皇帝和太子都乐见当面提商新举的成功,自己的孩子以后做个账房在这江南数一数二的镖局,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江叔只提他顽皮,却不道隶歌才智过人,私塾常书已经读遍,我欢喜他还来不及。”过去只在途中经过麾州见过,那时这孩子灰头土脸已显可爱,现在伸手召来,进了城洗得干干净净,让辛月疏见了更是欢喜。“我家奚芝见到他说不定都要嫉妒。”
“哎,哪能和小少爷比。”
“江叔你放心,在咱们镖局就和在家一样,知道这是你的孩子,镖局上下定然都向着他。”江隶歌望着眼前曾有几面之缘的姐姐,方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他要被留在这儿了。
“隶歌!你好好学,学不得武艺,就学算法,别忘了在家给你的教诲,别丢了你爹娘的人。”老迈的父亲与镖头寒暄片刻就要离去,留下让谁安心的嘱咐,挥挥手让别送,老母亲泪眼汪汪,让学成了多回家看看,别忘了他们。
跟着出门送别,车夫对着车内道一句孩子出息了,马车就晃悠悠地回去,吃饱了草粮,也仿佛轻快了几分。江隶歌只觉得一阵胸闷,大脑叫他追赶着哭诉着,四肢却不听使唤,泪不知往何处流。
此往定泽城大,好像也并非多悲伤。
辛月疏正要交代些什么,又是一辆马车疾驰过来,那马毛色黑得发亮,午时光亮照得像一片片生铁,溅了铁花,那是车轼上雕印着一朵血红色的莲花。
“阿杰,你先把江叔孩子带到后堂找奚芝玩,然后把徐叔和萧萧都叫过来,就说有重要的客人到了。”
“好的镖头。”
云深顷移,天光也黯淡了几分,照在辛月疏的脸上抹着刚刚见得故人的喜悦。路旁的商人们只叫骂,刚下一夜雨,莫不是白天也不叫人做个好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