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葭》雀七

2、明月 “在这房子

　　“船家，还有多久到上海？”
　　钟宝葭包得严严实实，头发剪成了当下时兴的学生头，穿一身素蓝色的衣裳，看上去倒真像是去上海求学的女学生样子。
　　“马上就到。”
　　撑船的船夫看她坐在船头，忍不住又多瞧了几眼。
　　一天前，钟宝葭在码头找上他，给他塞了两块大洋，哭的眼睛红红，说是家里姨娘在老爷跟前吹耳边风，用母亲生病的借口把她从学校里骗回来，要让她嫁人，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求着他帮忙载一程。
　　船夫早听过不少大宅院里头这种事情，也是个热血的，当下听了就只收了她一块大洋答应载她这一程，保证会守口如瓶。
　　船到了上海，钟宝葭跳下船。
　　她十八年来头一回离开家乡来这大上海。
　　在山上这五年，她最常从账房先生口中听的就是上海有多繁华，那里头的少爷小姐各个都顶尖的好看，有钱。
　　钟宝葭听的时候半点没表现出任何羡慕的意思，但每回从账房先生屋里回去，她都会往自己的宝箱里头丢一块金疙瘩。
　　她从没打算真的给游斐当什么压寨夫人，也没打算一直留在山上。
　　虽然游斐对她是挺不错的，她也挺喜欢他的，但她没想过要跟他天长地久，她想要去外面更大的花花世界里看一看瞧一瞧。
　　从码头上下来，钟宝葭一个姑娘拎着包，刚走出来就被几个蹬着黄包车的盯上了，问她要去哪儿。
　　钟宝葭对上海的了解仅限于从账房先生口中知道的那些，脱口而出就是自己要去和平大饭店。
　　车夫一听立刻知道她是个有钱的，拉车的时候跑的都比平常快一点。
　　钟宝葭还是头一回坐黄包车，一路上好奇又新鲜，但心里也紧紧的惦记着自己的箱子。
　　那里头有她全部的家当，这几年在山上游斐对她向来大方，寨子里放黄金的地方也从来不瞒着她，钟宝葭也因此攒了不少大黄鱼，再加上她的珍宝匣子里那些南洋珍珠和宝石，还有一张汇丰银行的存单，不管去了哪儿也都够她逍遥。
　　到了和平饭店门口，钟宝葭从包里掏出来一块大洋给车夫，也没说要找零。
　　车夫连连说了几声谢谢小姐，欢欢喜喜的拉着车跑了。
　　钟宝葭还是头一回听人叫自己小姐，觉得有趣极了。
　　和平饭店里用不了黄金，钟宝葭先找了个地方把大黄鱼换成了大洋，又去裁缝铺子里挑了一身上海的大小姐们穿的洋装，整个人焕然一新，哪里还有一点压寨夫人的样子。
　　等再去了和平饭店，钟宝葭大手一挥，直接租下来和平饭店一个月的房间。
　　没用多久时间，几乎整个上海滩都知道来了一位钟小姐。
　　这位钟小姐出手阔绰大方，人还长得相当漂亮，最重要的是十分年轻。
　　不少人都猜她是某位大人物家里的千金，但身份成谜，不得而知。
　　半个月后，钟宝葭在乘坐着黄包车去看电影的路上被人拦住。
　　“请问是密斯钟吗？”
　　来人开着汽车，一看就是有钱家里的司机，拦住钟宝葭也大概率是替家里的主人传话的。
　　没等钟宝葭答话，对方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请柬递过去。
　　“我家少爷这周举办舞会，特地邀请钟小姐前来一叙。”
　　钟宝葭接过请柬，瞧见上面写着一个赵字。
　　她初来上海不久，当然不知道上海有哪些姓赵的少爷，但她对自己这半个月来的高调行为也多少有点数，只颇为矜持的点了点头。
　　对方也只是传话的，送达后就开着小汽车离开了。
　　钟宝葭看着对方那辆车，又瞧了瞧自己的黄包车，心想自己是不是也得去弄一辆小汽车来，这样可能更加符合自己千金的身份。
　　回到饭店，钟宝葭才拆开那封请柬。
　　上海的有钱少爷小姐请柬字都少，钟宝葭字认识的不多，恰好这封请柬上的字全都是她认识的，只不过底下还有一行洋文。
　　洋文可算是难倒钟宝葭了。
　　她不认识洋文，一开始也没打算学，但这一看人家请柬上头都有洋文，钟宝葭觉得学习这洋文是迫在眉睫了。
　　但从哪儿给自己找个学习洋文的老师呢。
　　钟宝葭想了想，把请柬丢在一边，先脱下身上的洋装去冲了澡，打算等办完手上的事之后再考虑要不要去这位姓赵的少爷的舞会。
　　钟宝葭要办的事是从和平饭店搬出来，半个月住够了，她在上海滩的名声也算是起来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怎么把自己手上迟早要花光的钱尽快想个钱生钱的法子来。
　　第二天一早，钟宝葭就出了趟门。
　　“钟小姐。”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服的姑娘站在街口，一看钟宝葭出来就朝着她跑过来。
　　“小苏。”
　　钟宝葭朝着她露出自己在电影里学的标准八颗牙齿的笑。
　　小苏脸微微有些热，从包里拿出来带过来的早餐递给钟宝葭，而后才说，
　　“钟小姐，您前两天拖我的事已经给你办好了。”
　　“那太好了。”
　　钟宝葭叫的黄包车的已经到了，她让小苏跟自己一起上车，
　　“我们车上说。”
　　钟宝葭托小苏办的事是给自己找个房子。
　　她早就有打算在上海购置一处房产的打算。
　　只不过托人问了一遍，上海租界里房子的价格实在太高，若是她买下来一栋，自己带来的钱，怕是也花去了一大半。
　　思前想后她才决定去租。
　　租界里有钱人多，但光有房子没有钱的穷人也是有的。
　　小苏和她母亲就是住在租界里头的穷人。
　　钟宝葭跟小苏是在电影院门口认识的。
　　钟宝葭这段时间在上海每天除了到处买衣服订首饰，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电影院。
　　钟宝葭爱看电影，一是她以前没看过觉得新鲜，二是现在的新潮青年都爱看电影，电影里头的那些年轻人做的也都是当下最摩登的事情，她想在上海扮好千金，最简单最快的办法就是模仿着电影里头的女主角。
　　比如八颗牙齿的笑，比如她给自己取的密斯钟的新称呼。
　　小苏跟钟宝葭认识是因为一块大洋。
　　小苏是上海本地人，说起来身世跟钟宝葭有一点相似，小苏跟她母亲也是在上海租界有钱人家里当佣人洗衣裳的，不同的是小苏的母亲没钟宝葭她妈聪明知道丢下她这个拖油瓶跑路，小苏母亲不但辛苦养大小苏，还知道送小苏去念书，但小苏也懂事，学校里没课就跑到电影院门口卖花。
　　碰到钟宝葭那天，刚好小苏花钱进的花都被一辆车给碾坏了，小苏正坐在电影院台阶上哭。
　　钟宝葭晚上看完电影出来，正寻思着自己要不要狠狠心，再换一笔黄金出来，去租界里买一套房子，刚好就看见了小苏。
　　可能是因为多少跟小苏有点缘分，钟宝葭原本不怎么爱多管闲事也不怎么善良心思，但那天晚上却大发慈悲，主动上前买了小苏那一包碾坏的玫瑰花。
　　两人也因着这个结缘认识。
　　电影院去的次数多了，见面也多了，钟宝葭跟小苏也认识了，前两天刚好聊到了房子的事，小苏便自告奋勇表示自己认识有人要出租房子，可以帮忙。
　　黄包车一路来到了租界里头。
　　小苏带着钟宝葭从车上下来，引她往一栋挺大的独栋房子里走。
　　钟宝葭边走边打量着这房子，又悄悄跟其他房子对比，觉得确实也气派，配得上她这身份。
　　从外面进了院子里头，花园也倒是看不出来什么。
　　小苏低声道，
　　“周太太不太方便出来。”
　　钟宝葭知道这房子的主人姓周，寡居，腿脚不太方便，常年坐轮椅，家里的佣人也就小苏母女，日子早已经不够温饱，所以才会想着要出租房子，但这世道乱，又不敢声张，小苏跟钟宝葭接触过，觉得她人好，回来跟母亲一商量，又跟周太太面前一说，周太太考虑再三才答应让钟宝葭先来见一面。
　　钟宝葭施施然一笑，
　　“没事，我们进去就行。”
　　小苏带着钟宝葭进门。
　　房子建筑有些老旧，但进了屋，里头的装潢却很讲究，一看就是真有钱人。
　　“小苏。”
　　一个模样有些沧桑，眉眼看上去跟小苏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抱着一堆衣裳从楼上下来。
　　“这位就是钟小姐了。”
　　钟宝葭也微笑，
　　“苏太太。”
　　小苏母亲脸有些羞窘，连连摆手，
　　“我不是太太，太太在楼上，您稍等，我这就带您上去。”
　　小苏也朝着钟宝葭露出一个鼓励的眼神。
　　钟宝葭跟着苏太太一起上楼，陈旧的楼梯踩上去脚下高跟鞋的声音在老洋房里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苏太太领着钟宝葭到了一间房门口，敲了敲门，
　　“太太，钟小姐到了。”
　　屋里头没什么声音，过了会儿才有轮椅滚动的声音过来。
　　门从里头打开，钟宝葭对上一双有些吓人的眼睛，暮气沉沉的一张脸，轮椅上搭着张厚厚的毯子，看着很怕冷的模样。
　　“你要租房？”
　　周太太目光在钟宝葭身上扫视了一圈，眼神盯的让人不太舒服。
　　但钟宝葭不介意，只大大方方一笑，
　　“是我要租房。”
　　小苏母亲站在边上。
　　“一个月二百块大洋。”
　　周太太冷冷的说。
　　当下上海的物价，租界里头顶好的房子也就二百块大洋。
　　周太太不知道是不想租还是怎么回事报了这个价。
　　小苏母亲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又瞧了眼周太太垂下了头。
　　“好。”
　　钟宝葭却没说什么，只一口答应，
　　“我先租一年。”
　　周太太闻言瞧她的眼神发生了点变化。
　　钟宝葭抬眼看了看这栋老洋房，又慢慢摆出来自己的条件，
　　“但我有一个要求，你不能对外讲我是租客。这一年里，在这房子里我要当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