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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明月 狼狈夜奔 ...

  •   从跌打医馆出来,钟宝葭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就一直在微微发抖。
      不是被老郎中那句“媳妇儿”惊的,而是后知后觉的害怕。
      她这一把赌的实在有点大。
      周遭集市热闹嘈杂。
      钟宝葭暗暗偏过头,扫了一眼身侧的宗孝厉。
      那件换上的粗布褂子底下,隐隐又透出点暗色,这活阎王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仿佛那具正在流血开裂的躯壳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
      钟宝葭走在他身后,开始在心里悄悄打起算盘来。
      在上海,这人是把能把人开膛破肚的快刀;
      在香港,这人是个招来枪林弹雨的靶子。
      现在倒好,一转眼两人落难到了广州,她连那批丝线和机器的影子都没摸着,就先替他挡了一回子弹。
      本意是想着讨好他做个顺水人情,但也没见过谁顺水人情把命送出去的。
      跟他待在一起,自己迟早得先死。
      这人现在既不是把好用的刀也不是财神爷,而是个正拖拽着她往下掉的无底漩涡,踩进去就别想干净作壁上观。
      她钟宝葭是来求财求生路的,不是来陪葬的。
      ——必须甩掉他。
      两人在广州城一处僻静的巷子深处,寻了一家门面破败的小客栈暂时借宿。
      客栈里弥漫着一股子经年不散的霉味,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宗孝厉一进房间便靠在床榻上闭了眼,脸色透着失血过度的蜡黄,唯独那只没受伤的左手,依然神经质般地扣在腰间的枪柄上。
      傍晚时分,屋子里彻底黑了下来。
      钟宝葭站在桌边,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条满是污痕的洋装裙摆,清了清嗓子开口,
      “你在这儿歇着,我去前街买点吃食和干净的换洗衣服。”
      宗孝厉直挺挺地躺在榻上,闻言只是静默地望了她一眼,并没有作声,但那双眼俨然一副已经看透她打什么算盘的模样。
      钟宝葭面不改色,
      “还有,你这伤口夜里怕是要发热,我再去瞧瞧能不能弄点药。”
      榻上的男人长睫动了动,重新闭上眼睛,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钟宝葭一走出客栈大门,立刻面色一冷,脚下生风一般抬手就叫了一辆黄包车遍直奔广州的码头。
      夜色下的广州水路依旧繁忙,花轮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
      钟宝葭一边掩在人群里往前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得极快——梁季衡还在香港码头等着,大兴行的周管事虽然没见成,但只要她能想法子买张船票偷渡回香港,甩开宗孝厉这个丧门星,靠着梁季衡那口洋文和七姨太的线,这生意她照样能自己谈。
      然而,当她刚摸到码头外围的调度棚行时,脚步却冷不丁地钉在了原地。
      前方的告示墙下围了一圈人,几个行头流里流气的本地地痞正拿着几张刚吹干墨迹的宣纸,四处抓着过往的行商盘问。
      钟宝葭藏在黑影里,眯起眼借着调度棚昏暗的油灯看过去。
      那宣纸上用毛笔草草勾勒着两幅画像。
      左边那张,眉眼俊美阴鸷,右臂吊着的小白脸不是宗孝厉又是谁?
      而右边那张……
      虽然画工粗糙,但那身招摇的翡绿色西洋长裙,和那张下颌尖尖的脸,活脱脱就是她钟宝葭的翻版。
      画像底下的赏金大洋数字大得晃眼,旁边还印着□□上特有的绝杀令记号。
      钟宝葭死死盯着那张画,藏在袖子里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宗孝厉,你祖宗十八代……”
      她在心里把宗家的祖坟挨个刨了一遍。
      香港那场暗杀,对方根本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在那些杀手眼里,她这个和宗七少爷同生共死、甚至开枪打死过他们帮派杀手的女人,早就被盖戳成了宗孝厉的同党。
      现在整个岭南的□□都编织成了张天罗地网,她只要敢单独现身买船票,不出半刻钟就会被剁成肉泥去领赏。
      根本跑不掉。
      钟宝葭心中无比绝望又清醒的意识到,她已经被宗孝厉彻底拖下了水,绑在了一条随时会沉的烂船上。
      在暗处生生站了半晌,钟宝葭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重新睁开。
      既然跑不了,那就只能想法子博一条路出来。
      眼下虽然是个杀局,但也是一条绝无仅有的生路。
      宗孝厉此人虽性情古怪手段狠辣,但绝非等闲之辈,流落到广州他也一定不会就这样甘心等死,把命放在别人手上。
      现实主义生存狂徒钟宝葭一番思忖,绝对再赌一把。
      当狼群围攻的时候,与其独坐靶心充当猎物,不如死死抱住最狠的那只头狼,把其他狼全部咬死,再好好跟头狼一较生死。
      —
      半个时辰后,客栈破败的木门被人从外头“哐当”一声推开。
      钟宝葭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包冷透的油炸桧和几块粗布,径直走到缺了腿的木桌前,手腕一甩,那包吃食“啪”地一声砸在桌面上。
      榻上,宗孝厉缓缓睁开了眼。
      屋里没点灯。
      钟宝葭走到床榻前,盯着床上脸色煞白跟死了三天一样的人,硬邦邦地道,
      “外头全是抓咱们的人,码头封了,到处贴满了你的画像,旁边连我也一并画上去了。”
      她咬牙,惯常的先把脏水往对方身上泼,
      “真是托你的福,为了给你买吃的和药,我险些就没命走回来。”
      屋子里静悄悄地。
      宗孝厉没作声。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钟宝葭裙摆上那股子若有似无的江水腥气,以及她鞋底沾着的那层属于码头特有的湿黑淤泥。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外头的风声。
      两人视线在昏暗中撞在一处。
      钟宝葭理直气壮,毫不避讳地瞪着他。
      她心里清楚,凭宗孝厉的敏锐,绝不可能看不出自己刚才去过码头。
      但那又怎样?
      她确实想跑,只是没跑掉。
      现在大家被绑死在这张悬赏令上了,这出同生共死的戏,就算是把牙咬碎了,也得硬着头皮唱下去。
      “买不到好药。”
      钟宝葭面色平静,继续同他演戏,
      “只有干粮,你凑合着吃。”
      她转过身,又停下,
      “哦,还有,”
      她看他一眼,又走回到床榻边,伸出一只手,动作敷衍地在他额头上探了一下,微微笑地说,
      “你最好别半夜死了,否则我一个人可搬不动你的尸体。”
      “……”
      宗孝厉额头冰得也跟死了三天一样,任由她那只微凉的手在额头上撞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死不了。”
      他乌浓的眼睛睁开,颇为冷漠地扫了钟宝葭一样,吐出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又重新阖上眼皮,
      “不饿,你自己吃。”
      两人之间谁也没捅破这层窗户纸。
      钟宝葭也配合地笑了声,
      “那就好。”
      她转身拉过长条凳坐下,抓起桌上冷透的油炸桧,泄愤似地用力咬了一口。
      —
      夜半。
      广州的夜空开始下起连绵的暴雨,雨水砸在破旧的瓦片上,轰鸣一片。
      客栈的门板漆黑,但在这嘈杂的雨声里,有一声极其细微的、属于旧式皮鞋踩在湿木板上的黏腻声。
      原本闭目休憩的宗孝厉,双眼蓦地睁开。
      有人来了。
      “醒醒。”
      他侧过身,开口的同时左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捂住了钟宝葭的口鼻。
      钟宝葭惊醒,刚想挣扎,却对上了宗孝厉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
      “来人了。”
      他凑在她耳边,嗓音低哑得几乎被雨声吞没,望着门板的方向冷嗤道,
      “这些人鼻子倒是够灵。”
      钟宝葭浑身一僵,也瞬间听懂。
      晚上码头上的那群人摸到这儿来了。
      “咔哒——”
      门外骤然传来一声微响,是再熟悉不过的子弹上膛的声音。
      两人目光在黑暗中默契地对视一眼。
      宗孝厉反应极快左手掀开被褥,顺势一揽钟宝葭的腰,带着她猛地往床榻后方的木窗撞去!
      “砰——!”
      几乎在他们撞碎窗扇跌落而出的同一秒,客栈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密集的驳壳枪子弹瞬间将那张木床打成了筛子,火舌在黑暗的屋宇内疯狂喷吐。
      “哗啦!”
      两人齐齐从二楼的窗口跌进了后巷的污泥与积水中。
      积水混着泥泞瞬间糊了钟宝葭一身,那条白天才洗干净的翡绿色的西洋长裙彻底成了烂布条。
      宗孝厉腹部的伤口因为剧烈撞击再度崩裂,鲜血混合着雨水在泥地里蔓延开来。
      “你伤口裂开了!”
      “走!”
      来不及管腹部的伤,宗孝厉当机立断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死死拽着钟宝葭往前面漆黑的窄巷里跑去。
      几乎是离开的一瞬,身后密集的皮鞋踏水声和隐隐的广东话喝骂也跟着传来。
      脚底雨水混着泥土和血一起飞溅。
      借着暴雨和夜色的掩护,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穿梭在广州黑暗逼仄的老巷子里,如同两条丧家之犬,狼狈夜奔。
      —
      下了半宿的暴雨几乎要将整个广州都掀过来。
      天蒙蒙亮时,二人才终于摆脱身后那群穷追不舍的打手,暂时得以喘息。
      宗孝厉身上的血早已经被雨水冲刷的干净,脸白的从三天厉鬼化身七天厉鬼。
      钟宝葭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架着这具被雨水和血水浸泡的尸体,在泥泞憋闷的窄巷里往前走。
      “那些人是你大哥宗保铨的?”
      钟宝葭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雨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
      宗孝厉面色苍白宛如厉鬼,几乎已经只能完全借着她的力道往前走,腹部的伤口在剧烈扯动下痛得发麻。
      那张惨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沉的发出一声“嗯。”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宗家各个都是吃人的豺狼虎豹。”
      钟宝葭指桑骂槐,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她也懒得再演什么“情深意重”的戏码。
      眼下两人就是绑在一条破船上的蚂蚱,谁也别嫌弃谁。
      “宗七少爷,我可是把命都押在你这儿了。”
      钟宝葭停了停,换了个肩膀架着他还没废掉的左手,一双眼睛被雨水冲刷的漆黑而亮,
      “你要是死在广州,我到了阴曹地府也要抽你的筋。”
      “放心,”宗孝厉低头盯着她,望着她那双野性而漆黑的眼,嗓音沉而沙哑,“死不了。”
      钟宝葭冷笑,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最好是。”
      “还有,记住了,你欠我一条命。”
      “嗯。”
      —
      两人在如迷宫般的巷道里左拐右绕,彻底甩开了追兵,最终跌跌撞撞地摸进了一处城中村。
      这里全是低矮破旧的砖瓦房,住的都是底层做苦力的穷人,鱼龙混杂,宗保铨的眼线一时半会儿绝对探不到这种腌臜地界。
      钟宝葭扣开了一户还亮着微弱油灯的木门。
      来开门的是一对模样老实的中年夫妻。
      钟宝葭张口就编了一套谎话,说自己和哥哥是从外地来投奔亲戚的,路上遭了劫匪,哥哥还受了刀伤,求给个容身之处。
      那对夫妻都是好人,生性淳朴,看钟宝葭虽然一身泥水但样貌标致,旁边的男人又确实面无血色、摇摇欲坠,心一软,便将两人让了进来,腾出了一间堆杂物的偏房。
      偏房里只有一张极其逼仄的硬木板床。
      不过折腾了大半宿,此刻两人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谁也不愿意去睡那潮湿阴冷、还爬着虫蚁的泥土地,索性连衣服都没脱,隔着半臂的距离,齐齐倒在了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硬板床上。
      累、痛、冷。
      这种时候,别说旖旎心思了,连多喘一口气都嫌费劲。
      钟宝葭确认眼下暂时安全后,躺下在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遍明天的退路,也连防备都懒得防了,闭上眼不出半刻钟,呼吸便均匀沉重了起来。
      外面雨声淅沥。
      宗孝厉却没睡着。
      他这人常年神经紧绷,认床,更警惕身边的活物。
      往常只要有人靠近他三尺之内,哪怕是睡觉,他也能条件反射地拔枪。
      但此刻却异常平静。
      他微微偏过头,借着极其黯淡的月光,静静凝视着睡在身侧的女人。
      一夜的雨水和奔袭,她整个人几乎是难以入目,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上,鼻尖上还沾着半块雨泥巴,睡相极不老实,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连做梦都在算计人。
      但这是第一个在他身边躺下,还能让他生不出杀意的人。
      宗孝厉侧过身,压着完好的那只左手,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侧脸看。
      他原本以为,像她这种满嘴谎言、唯利是图的女人,只会让他感到厌恶和利用的快感。
      但此时此刻,在这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暗夜里,看着她起伏的胸膛,他心里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极其陌生的安定感。
      不像他从前那些充满了杀戮、背叛和残肢断臂的龌龊梦境,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活生生的人气儿。
      看着看着,他那双从来都像野狼般警惕的眼眸竟也渐渐阖上,混着窗外未停歇的岭南大雨,在这张逼仄的破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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