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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珠子 过去,或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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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力气抬头。但她听到了声音。
小许在笑。
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表情,是真的在笑。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气音的笑声,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江映心强迫自己抬起头。
小许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了变化——
瞳孔不再是一个豆大的黑点,它扩散了,占据了整个虹膜的位置,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没有底的黑。
而在这片黑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像水面下的脸。
先是轮廓——下颌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额头的曲线。然后是五官——嘴唇的形状,鼻梁的线条,眼窝的深度。
一张脸。
一张不属于小许的脸。
纱网礼帽的阴影打在脸上,半垂的眼眸隔着纱网静静注视江映心,眼底的神色她看不清,只能看到女人微微上翘的嘴角,弧度不大,但足以让人看到牙龈的颜色……
病态的、缺血的白。
黑衣女人。
她站在小许的身体里,透过小许的眼睛,看着江映心。
不……她从小许的身体里“钻”出来了。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浑身烧了起来,像被绑在火刑架上炙烤,滚烫的温度自内而外,她觉得自己要被煮熟了,
物理意义上的煮熟。
脑袋昏昏沉沉,尽在咫尺的黑衣女人什么也没做,她就已经溃不成军,若非身体被对方用手撑着,她怕是早就瘫倒在地了。
“乖孩子。”
声音不是从女人的嘴里发出来的。
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遮阳伞中、从墙壁里、从地板下面、从大海深处。
黑衣女人伸手抚上她的脸,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滑入皮肤,钻进五脏六腑,那翻腾的火焰稍被压住了。
“一个人撑着,很难受吧?”
江映心已经分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奇异的体验在她的脑海中互相撕扯。
一方面,因为她的天赋,倒在对方怀里让她由衷产生“陶醉”心理。
这种极端的情感体验刺激她的大脑不断的分泌多巴胺激素。
她觉得自己被安抚了,她所有隐秘的痛苦,她的绝望,她一切的负面情绪,在一瞬间都化作烟雾飘然而去——
然后,她解除了天赋。
刹那间,所有情感体验被抽空,江映心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于是,所有的喜悦,哀伤,缠绵,惧痛都不复存在。
像一个麻木的人,在获得滋养后又突然干涸。
这种极致的落差体验,虽然会给江映心带来极大的戒断反应,空虚与抑郁的状态叠加,轮流侵蚀她的大脑。但也能让她在剧痛中找到一些自我——
自杀式清醒。
江映心双眼空洞,注视着那眉眼柔情的女人。
不是魂魄被抽走的空洞,而是更彻底,更本质的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困惑,没有痛苦,没有刚才那种被天赋浸泡过的迷醉。什么都没有。
黑衣女人又笑了。
这次,笑的弧度更大,也带得眼睛弯弯。
她还是保持那个姿势,一只手托着江映心的后脑勺,一只手覆在她的脸颊上。
冰凉的指尖把玩发烫的皮肤,像是一块放在沸水里的冰,不融化,也不退让,就那样贴着,就那样感受。
纱网礼帽的阴影在江映心脸上晃动了一下,像薄薄的乌云掠过水面,悄无声息。
她想不明白自己是何时中招的,也搞不明白这个女人的存在,她的目的。
似乎从她们刚上船时,一切就有迹可循。
江映心忽然莫名有种感觉,只要这个女人想,她随时可以动动手将整座船掀翻。就像她,只是一眼,自己便已丧失清醒,陷入混沌。
唯有极端的方式才能在她面前保持一二分体面。
“你不爱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带着一种莫名的蛊惑,了然的陈述。
“因为怕,被我加害吗?”
江映心忽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刚说了什么?
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天赋?她能感觉出来?
她到底是什么存在?!
他们,真的能够打败她吗?打败一个,一眼便能看透玩家天赋的……鬼怪?
内心生出一阵震撼。
别说是程商和孟琳,江映心敢肯定,如果对方想杀自己,也不过是轻轻松松的事情,比随手扔一张纸费不了太多力气。
黑衣女人的拇指动了动,沿着江映心的眉心,缓缓滑到眼角。
那片皮肤带着湿意,是因爱意而哭过的证据。她抹掉了最后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温柔而轻盈。
她没有杀掉江映心,或者说,她从没想过要杀她。
“不哭。”
“我们回家。”
“去一个不会让你被任何人伤害的地方。”
江映心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
由于天赋的影响,她的心跳已经变得很慢了,慢到她几乎感觉不到,归于平静。
是别的什么。
像是一粒种子,在冻了很久很久的土里,突然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
黑衣女人拿出一颗珠子,抵在她的唇齿,逼她咽了下去。
那珠子进入口腔便化水,转汇一股流动的,仿若有生命的物体,钻入她的身体。
身体的燥热被抚平了,转而洋溢出一种舒盈的能量。江映心觉得自己被水包围了,不是冰冷的海水,而是暖融融的,要让人浸泡在其中的水。
五脏六腑,连同那些筋肉骨髓都好像也融进了水的交汇。
不是海水的咸涩,不是自来水的寡淡。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柔软的水——像子宫的羊水。
从她的指尖、从她的发根、从她的眼睑内侧,一滴一滴地、无声无息地渗出来。
江映心想低头看自己的手,但她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水了。轮廓还在,但边界已然模糊。
像熔化的蜡烛。
“喝了它,你就不用再害怕了。”
小小的她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那层白色的,泛着油光的液体。
好难闻。好恶心。但她还是喝了。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看起来好温柔。
好温柔。
温柔得让人想哭。
然后就是水,到处都是水。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的水,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她在水里睁开眼睛,看着站在岸上的女人,正低头看她。
隔着流动的她,女人嘴唇微微蠕动——
“我们回家。”
江映心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个记忆的漩涡里拽了出来。
她是又又。
面前的黑衣女人,是又又。
又又也是人鱼,人鱼也是妈妈,每一个“我”是受害者,同样也是加害者,加害着“我”。
人类永远仇恨着人类,人类永远伤害着人类,人类永远包容着人类,人类永远深爱着人类。
水声。
轰隆隆的,铺天盖地的,像整片大海都在哭泣的水声……
时千的手是从地板里伸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从江映心身下那坚固的褐色实木地板正中央。五根手指如同穿过一层水流般,无声无息,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肩胛骨。
下一秒,他整个人从墙里“挤”了出来——先是一只脚,然后是半截身子,最后是那张永远带着散漫挑衅的脸。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像一个人从帘子后探出头来只不过他穿过的不是布,而是半米后的地板。
“借过。”
他上扬的语调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轻松,像对挡路的人说“让一让”。
左手揽住江映心正在融化的腰,右手往身后一甩,寒光像闪电一样刺向黑衣女人的心脏。是他的惯用匕首。
不是攻击,是偷窃。
在女人反应过来回身的下一秒,时千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甲板,同样不见踪影的,还有江映心。
黑衣女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更冷的,更沉的东西。
“你。”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刹那,走廊两侧的灯管同时爆裂。
玻璃碴子像剪头一样落下来,在地板上弹跳,发出清脆的、密密麻麻的如同骤雨的巨响。
时千没回头。
他抱着江映心往走廊另一端跑,脚步飞快。
江映心的身体在他怀里越来越轻——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变轻。
水从她的指尖、发梢、衣摆上不停地往下淌,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的痕迹。
像一条正在退潮的河。
黑衣女人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条水痕。
纱网礼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看不出任何外溢的情感色彩。
“又是你。”
她对着空气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上一次,也是他。
偷走了“又又”。
上次,他偷走了“又又”。
这次,他又盯上了“又又”。
这只贼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把一切都偷走了。
偷走了那个孩子。
而现在,他又来了。
“跑吧。”她说。
声音消散在黑暗中。
时千踹开楼梯间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而怀中的人越来越轻。
江映心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时……千……”
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的脸已经模糊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模糊。
五官像被一滩被水泡过的墨迹,眉毛晕成淡灰色,嘴唇褪色到看不出来。
唯一还清晰的是那双眼睛,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她是……又又,循环…妈妈,鱼……”
“别说话。”时千咬着牙说,“省着点力气,你他妈的都快化成一滩水了还有心思跟我说这些。”
“你先撑着,等见到人再死,不然我白出马了。”
他身影迅速,动作灵敏,在客房区的走廊穿梭。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吊灯嗡嗡地响着,把惨白的光投在地毯上。
他的目标很明确——海斯的房间。
海斯站在门口等他。
门是开着的,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小瓶子,瓶子里装着半瓶白色的的、微微透明的液体。
他看了时千一眼,又看了时千怀里的江映心一眼,表情还是淡淡的微笑。
“速度还挺快。”他说
“风凉话少说。”时千从他身边挤过去,把江映心放进房间那只早就准备好的水缸里。
水缸里已经没有原来那只银发人鱼的踪迹了。
江映心的身体接触到水面的瞬间,那些正在从她体内涌出的水流突然停止了。她和那些水共生了。
“她吃了那颗珠子?”
海斯皱眉问。
时千点头。“找她们废了点时间,那个女人喂的。”
“东西呢?给我。”
那只透明的小瓶子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入时千手里,他扬了扬瓶子,皱眉:“就这么点血?”
海斯头也没回,而是蹲在水缸旁观察江映心的情况。
“有这么多都不错了,她本来就快死了,身体各功能都在衰竭,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都是水。”
没再说话,时千把瓶子收入怀中。看着专注观察队友状况的海斯,“合作愉快,这个送你,我要没用。”
海斯接过来,是另一颗珠子。
那珠子内部被层层白雾覆盖,看不清实质,其中斑驳浑浊,杂质丛生,像有生命体被禁锢一般。
“从哪来的?”
这珠子,还是也有一颗,是那银发人鱼死在浴缸里时,从她体内掉出来的。
“被人鱼拉入幻境的时候,从她身体里顺出来了。”时千歇了下来,问海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虽然救出了江映心,但也激怒了她。
自己救江映心是为了血,那海斯呢?是那颗珠子吗?
“你觉得,如果我用道具把珠子从她身体里逼出来,那她还能活吗?”
不怪海斯如此思考,毕竟人鱼死的时候,珠子掉了出来。
时千不懂,“只为了珠子的话,人活不活都无所谓吧?”
“不然怎么夸你聪明呢?既然这么问了当然不只是为珠子了。”
海斯乐呵呵笑,其中的嘲讽几乎溢于言表。
时千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珠子无所谓,我让你救她,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队友死去,在自己有余力的情况下。”
“今天出门没戴眼镜,遇到活菩萨了。”
海斯毫不客气反击:“知道就给我拜三拜,说不定下次顺手就给你点化开智了。”
“脑子有病。”
时千翻了个白眼,觉察到什么,他如同早上那般闪身躲了出去,没再理会二人。
他们的死活与自己无关。
而且目标已经清晰,这个副本的最大鬼怪是那个黑衣女人,或者叫她月娘娘,妈妈,总之叫什么都可以。
根据海斯的描述,他在守护人鱼的时候发现了不对。
她和最开始的样子完全不同,在清醒后便更加陷入癫狂,她疯狂摧毁一切能够摔碎的东西,即便魔术师的催眠对她都没有用。
海斯的观察很敏锐,判断也很迅速。
她到尽头了。
不知为何,她的皮肤,她头发的光泽,她冗长的鱼尾都被蒙上一层黯淡的光。
她在走向生命的尽头。
在任务宣告失败的时刻,海斯如梦初醒,才发觉众人被骗了。
下一秒,他便剖开了人鱼的身体,从中汲取了仅剩的“血液”。
说是血液,其实更像汤。
乳白色的,晶莹的鱼汤。
人体研究怎么会那么顺利进行?人鱼改造怎么能够顺利打造?
难道真的有一种科技能够改变人体细胞,达到从无到有的效果吗。
没有。
研究一直是失败的,从未有成功过。
日复一日的研究。
日复一日的失败。
人们以为实验成功了,只是因为有人偷到了珠子。
然后,噩梦就开始了,
从实验室的全军覆没,再蔓延到船上。每一只人鱼死去,都有又一只人鱼重生,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直到所有人都变成人鱼,直到月娘娘将所有人鱼接回家。
——
从与江映心分别开始,秋亦柏便警惕觉得,四周有一些变化,和先前不同。
譬如,这艘船上,只能听到脚步声,看不到人了。
从他早晨走出房门到现在,除了小许外,没遇到任何一位客人或者服务生。
就好像剧场的中途休息阶段,帷幕落下,演员各自调整,只有音乐缓缓进行。
按照记忆,秋亦柏来到昨天踏入过的房间,各类美食仍在制作中,半成品,成品,桌上摆满了被制作到一半的各式美食。
凉菜,热菜,蒸菜,炒菜,五花八门,各式各样。
只除一点不对,后厨没有人。
秋亦柏凭借记忆搜寻,找到昨天那名厨师所在餐位。如果不出意外,他今天负责制作的是,清蒸珊瑚玉珍珠……
秋亦柏看着盘中腐烂变质的黑色珊瑚,所谓的鱼珍珠是两颗透明的珠子。透明得几乎不存在。
它内部有一道微弱光纹在缓慢游动的东西,那道光纹的形状像一条鱼,又像一个人。
秋亦柏拿出珠子仔细观察,忽然确认——
是人。
是他熟悉的人。
程商和孟琳。
由于被塞进个珠子,缩小无数倍,秋亦柏无法确认,只能根据二人的标志性特征来猜测。
他顺手,将两枚珠子进口袋。
“滴答。”
一滴水从天花板渗下来,滴在地板,一阵清脆的声音。
秋亦柏抬头,寻声而望,发现船舶的一角呈现出明显不同。那是年久失修的发霉,蛛网密布,霉菌在墙角驻扎,侵土占地。
他看着那处破旧,看了两眼,收回视线。
随后,他走出门外,关上门。
打开。
再关。
再开。
不是错觉,这艘船在慢慢老化,慢慢陈旧。
人慢慢消失,又或许,他们本就不该出现?
所以,任务的三日时限是指这个吗?
必须到第三天,船舶的真实面目才会完□□露出来?
空气率先昭告了他的猜想,那种潮湿的、陈腐的、带着一丝甜腻的腐败气息。
墙壁上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瓷砖,但现在看不出白色了。
它们被一层灰黄色的水垢覆盖着,水垢上又长着一层薄薄的、灰绿色的霉斑。
霉斑的纹路像血管,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地面,在墙角汇聚成一片深绿色的苔藓。
那桌台上摆放的食物也早已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一时之间,秋亦柏不知这艘船是来到了未来,还是回到了过去。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忽然起身,朝船头跑去。
他要去驾驶室,找那本实验日志。
驾驶室在船头,十四层。
秋亦柏没有等电梯。
他不知道电梯里会出来什么,也不知道电梯门再打开的时候,走廊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跑楼梯。
楼梯间里的老化比客房区更快。
他跑到第八层的时候,墙上的防火涂料已经开始剥落了,大片大片的卷曲的漆皮从墙上垂下来,像晒干的皮肤。
九层,门上挂着一把锁。
不是电子锁,不是密码锁,是一把老式的、铸铁的、比他的拳头还大的挂锁。
此刻已然生锈,半开挂在门上。
他推开门。
驾驶室比船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老。
空气是第一个攻击他的东西。
浓稠的、像液体一样的腐败气息,带着甜味、腥味、和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像腐烂的花朵一样的香气。
日志。他要找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