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萃星[无限]》响入非非

6、试探

　　放下车票，秋亦柏简单梳理一下目前状况。

　　钥匙是开启锁芯世界的道具，只有被钥匙选中的人才能看到钥匙，进入这个世界。

　　然而秋亦柏手上的这把钥匙明显不同于其它。

　　首先，它被很多人看到过，甚至翻来覆去做了很多研究，但没有任何反应。
　　其次，这把钥匙原本锈迹斑斑，是吸收了秋亦柏身体里的血才蜕变到现在这样子的。

　　所以，通关副本，让钥匙外表老化，从「锁芯世界」回到「现实世界」……？

　　假设这个猜测是正确的，那么现实世界应该有一位来自新世界的逃离者。

　　也就是这把钥匙的前持有人。

　　那么穆思明又是怎么回到现实世界的？
　　他怎么会知道现实世界中，有这样的一把钥匙存在？
　　为什么说有了这把钥匙就能改命？

　　谜团像大雾，挥散了一片，又紧紧聚集成另一团。
　　然而秋亦柏没有丝毫沮丧。

　　他会知道的，
　　因为这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唯有死亡能终止他前进的步伐。

　　秋亦柏先是检查了一遍车厢。

　　整条车厢空空荡荡，只有自己一名乘客存在。车厢前方的白色墙纸上，有人用红漆喷了一个硕大的“5”，粗糙简陋。

　　车厢前后各有一扇加厚隔音的舱门，舱门中心空出一个椭圆形小窗，用钢化玻璃填充，可透过它看到其他车厢的情况。

　　秋亦柏凑近了来，只见4号车厢内部一片漆黑，只能模糊看到一点轮廓与线条，看不真切。

　　而门把并未上锁，只需轻轻拧动，便能顺畅地打开。

　　秋亦柏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乘客您好。”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出，回头看，只见穿着墨绿色制服，打着白色领带的乘务员静静看着它。

　　“您是想前往其他车厢吗？”

　　秋亦柏松开手，反问：“……不行吗？”

　　“不，当然可以，这是您的自由。”
　　说着，对方递给秋亦柏一张皱巴巴的泛黄纸张，甚至边缘还有破损。

　　秋亦柏接过手一看，最上方的红色手写体规规矩矩写着四个大字。

　　“乘客守则”

　　“不过，在自由活动前，仔细阅读「乘客守则」或许对您有帮助。”乘务员恭敬回应。

　　这张纸并不大，但上面却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字体歪歪扭扭，甚至部分因为潦草和洇上的笔墨而识别不清。

　　乘客守则一共十条，秋亦柏从第一条开始阅读，直到最后一条，视线稍有停顿。

　　“这里，看不清楚。”
　　他指着守则第四条说。

　　【乘客守则第四条：请注意，餐车不提供■■和■■，如果餐车提供的菜单中有生■和■■，请您立刻回到原车厢入睡直至再次醒来，其间遇到任何人与您搭话都不要理会。】

　　乘务大体扫视一眼：“部分守则有内容受损，不影响整体阅读。”

　　……骗谁呢。
　　如果说有个别字看不清，还能根据上下文联想解释。

　　可这第四条是只有个别字能看清。

　　甚至能看清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

　　秋亦柏没回话，面无表情盯着乘务员。

　　氛围瞬间凝重起来。

　　“我可以投诉你吗？”
　　秋亦柏指了指车厢墙壁上悬挂的红色公用电话机。

　　【乘客守则第八条 ：乘务员有义务为旅客解答困惑并提供力所能及的服务，如您车厢乘务拒绝服务或态度恶劣，您可以拨打电话10699进行投诉。】

　　然而，程序员并未气恼，甚至流露出一丁点的不满反应。
　　在片刻惊诧过后，他迅速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情。

　　“…可以告诉我您投诉我的原因吗？我下次会改正。”

　　“没有原因，看你不顺眼算吗？”

　　“……”

　　这简直是找事。
　　秋亦柏相信一个正常人莫名其妙被针对都不会无动于衷。

　　而当一个人情绪有所起伏，即便他对面部肌肉控制得很好，也免不了一些细微的生理性条件反射。

　　学界把这类反应叫做微表情。

　　微表情是秋亦柏曾研究的一个有意思的课题，它指人的大脑在针对某人某事做出思考响应时，会有0.04-0.5秒的无意识面部肌肉运动。

　　如果你观察敏锐，或经过专业训练，便能在这0.04-0.5秒的时间内，通过下意识的反应从而判断出他人的真实情绪。

　　在听到自己故意找茬后，乘务脸上出现的情绪十分真实，毫无作伪。

　　他是真的不生气，全盘接收各种负面情绪，全心全意为乘客服务。

　　秋亦柏面上的傲慢自大逐渐消失，又恢复了惯常表情。
　　“开个玩笑而已，我也不是那么无理取闹的人。”

　　“我现在想去餐车看看，可以吗？”
　　他状似不经意问出这句话。

　　似乎不理解乘客为什么要特意问自己可不可以，绿衣乘务沉默一会。
　　“当然可以，您自便。”

　　秋亦柏错开他，朝他身后走去。

　　然而，就在秋亦柏即将推开六号车厢门的前一刻，他忽然顿住，想起了什么，扭头问：
　　“你有名字吗？”

　　“……没有。”

　　门被彻底关上，五号车厢归于寂静。

　　五号愣愣看着那车厢门。

　　奇怪的乘客。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秋亦柏回望他后，那略显加快的关门速度。

　　在五号身后，另一个同样穿着绿色制服的乘务员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出现。

　　他就静静站在那里，凝望着秋亦柏的方位。

　　【游客守则第七条：注意，每节载人车厢有且仅有一名绿衣乘务员，如您在车厢内看到两名绿衣乘务，请立刻前往餐车领取一杯免费热牛奶，期间不要跟任何人搭话。】

　　—
　　关上车厢门后，秋亦柏脑海中却仍浮现着方才的画面……

　　副本才刚开始不过十分钟，第一个异常点就出现了。

　　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还是无差别出现？

　　目前看来，乘客守则不仅内容自相矛盾，还有残缺部分。

　　比如，两名绿衣乘务为什么会出现，什么时间出现，出现又代表着什么？

　　去餐车，领热牛奶……

　　秋亦柏记得，乘客守则中曾重笔墨提到过两个区域。
　　一是不存在零号车厢和十三号车厢，二便是六号餐车。

　　其中关于零号和十三号车厢的内容只有一条。

　　【乘客守则第二条：本列车共12节，编号1-12，若发现零号或十三号车厢，请立刻离开，立刻前往一号车厢告知蓝衣乘务长。】

　　然而关于六号餐车的规则和附加规则在十条守则中，占了整整三条。

　　【乘客守则第三条：餐车为6号车厢，每天开放时间为早上7：00——凌晨12：00，请注意时间，按时就餐，所点食物必须全部吃光，严禁浪费，后果自负。】

　　【乘客守则第四条：请注意，餐车不提供生肉和眼球，如果餐车提供的菜单中有生肉和眼球，请您立刻回到原车厢入睡直至再次醒来，其间遇到任何人与您搭话都不要理会。】

　　【乘客守则第五条：如在非餐车区域遇到有人向您兜售生肉，不必理会，径直离开。如果对方强行将面具塞您手上，请立刻丢弃，前往12号车厢并停留至少一小时。】

　　规则多，说明已经明确的禁忌以及对应解法多。

　　在秋亦柏看来，这种明确告诉你该怎么做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是，似乎有人与他的想法相同，甚至比他更先到达六号车厢。

　　郑眠。

　　她坐在餐车角落一隅，一边侧头看向窗外，一边静静品着咖啡，好不惬意。
　　仿佛来这里度假了。

　　和二人初次见面一样，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沉浸在自己的个人世界，与外界完全隔离。

　　从秋亦柏进入车厢，到从她身边经过去点单，郑眠始终毫无反应，气定神闲。

　　秋亦柏也不在意，他随便找了个空桌子坐下，立刻有服务员前来询问他想吃点什么。

　　“有菜单吗？”
　　“有的，先生。”

　　服务员拿出一张装裱好的菜单，里面细致地为各种食物分类，从主食米面，中餐西餐，糕点小吃饮品一一划分，事无巨细。

　　“您有想点的吗？”

　　秋亦柏看着并无异常菜单，话语如同惊雷落下。
　　“有生肉吗？”

　　听到这话，愣住的不只是服务员，还有在旁默默饮咖啡的郑眠。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将杯子放下，好以整暇看着身旁一桌，等待着服务员的反应。

　　“呃…？！这…呃，…”

　　那拿菜单的服务生好似突然丧失语言功能，他吞吞吐吐，最后憋红了脸，说：
　　“乘客…这是…正经餐厅…不卖生肉……”

　　“呃，而且吃生肉，对肠道不好…”

　　“你是…异食癖吗？”

　　听到这话，郑眠突然嗤笑一声。

　　见二人目光都朝她看去，她连忙摆手掩饰，只是语调忍不住上扬：“我突然想起一件高兴的事，你们继续。”

　　秋亦柏收回目光，神色坦然，没有丝毫尴尬。

　　他低头仔细看了一遍菜单，然后又将它递了回去。
　　“那来杯热牛奶吧。”

　　服务员：？

　　索性他还是十分敬业的，虽然内心有槽要吐，但表面还是和气生财。

　　“喂。”

　　侧前方的郑眠挑着眉，看向他，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真的是新人吗？怎么接受能力这么强？”

　　秋亦柏想了想。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因果联系吗？”

　　郑眠不置可否：“是这样的，也有通关过多次锁芯世界的人，再度进来，仍然充满恐慌，无法保持理性，这是人类面对死亡威胁的正常生理反应。”

　　“人总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陌生环境，而你太冷静了。”

　　秋亦柏并未回话。

　　是的，从很早之前，他就有这种感觉了。

　　仿佛灵魂被抽离，以第三人称俯瞰着他的人生，他的一举一动。

　　于是，死亡变为一种符号，情绪变得虚无缥缈。

　　无论喜悦，悲伤，痛苦，绝望。
　　种种鲜活的情绪，于他而言，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面纱。

　　他看得到，却无法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