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于沉溺》竹林青山

46、观看 陈黎没有再

　　陈黎没有再提过成绩的事，但明琅知道，她那句“各退一步”的前提，始终是“成绩回升”。这成了他这段时间唯一的、也是最沉重的动力。

　　周二清晨，教室里还残留着值日生拖地的湿气。明琅的座位周围，俨然成了一座小型图书馆。
　　桌面上，原本放水杯的地方堆着三本厚重的参考书；抽屉里塞满了用完的草稿纸团，几乎要满溢出来；桌角贴着一张红底黑字的便利贴，上面不是激励话语，而是他接下来的目标。
　　王澄新抱着篮球回来，看见明琅正趴在桌上，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本翻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他走近两步，发现明琅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连那撮总是翘着的头发都服帖地耷拉着。
　　"喂，明琅，"王澄新压低声音，"大课间去打球不？"
　　明琅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声："你们去吧，我这有两套卷子要赶在午休前写完。"
　　大课间，王澄新从操场回来，满头大汗。他看见明琅依然钉在座位上，连课间操都没去。
　　"不是我说，"王澄新拧开矿泉水瓶，咕咚灌了一大口，"你至于这么拼吗？陈黎又没说非要你考第一。"
　　明琅终于从题海里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留下两个浅浅的红印："不是为她。"他声音有些沙哑，"是为我自己。答应过的事，得做到。"
　　他重新戴上眼镜，指了指桌角的那张成绩单复印件，那是上次月考的，陈黎的名字用红笔圈出，排在年级前列，而他的名字孤零零地在十几名开外。
　　"而且，"明琅拿起笔，重新埋首题海，"如果不把成绩稳住，我就真的没法帮她了。那才是最大的麻烦。"

　　陈黎坐在前排，耳朵里听着王澄新和明琅的对话，手里的战术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
　　她何尝看不出来？明琅现在的努力，有一大半是为了消除她的顾虑，为了证明他有能力平衡好学习和排球。这种近乎自虐的勤奋，让她心里那点因为愧疚而产生的怨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心疼，又有些无奈。
　　她打开手机，点开和明琅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昨晚他发来的那句："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解法发你了，你看看有没有更优解。"
　　陈黎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陈黎推开教室后门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脚步顿了顿，视线在明琅通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旁。
　　水壶里的水刚烧滚，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陈黎接水时特意关小了水流，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她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印着排球图案的保温杯——那是她平时训练用的，杯身还贴着“拼搏”两个手写体小字，此刻却被洗得干干净净，连杯口的橡胶圈都泛着洁净的光泽。

　　枸杞和菊花在热水里缓缓舒展，陈黎盯着杯口升腾的白雾看了几秒。热气熏得她睫毛微颤，她想起上周听王澄新提过，明琅最近熬夜刷题，眼睛总是通红的，连课间操都戴着防蓝光眼镜。
　　"喂，明琅。"陈黎走到他桌旁，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明琅从试卷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涣散："嗯？"
　　陈黎把保温杯放在他手边，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嗒"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喝点水。"
　　明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陌生的保温杯。他推了推眼镜，看清杯身上的排球图案时，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杯壁——热度透过陶瓷传导过来，恰到好处。
　　"这是......"
　　"菊花枸杞，降火的。"陈黎已经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他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你桌上的咖啡杯该洗了。"
　　她说完就回到自己座位，拿出物理课本，但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前排传来明琅拧开杯盖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吸气，应该是被烫到了。陈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五下午，排球馆内灯光刺眼。夕阳被厚重的遮光帘隔绝在外，空气里漂浮着干燥的橡胶味和热身时留下的淡淡汗水气息。没有了看台上可能出现的注视，没有了场外因素的干扰，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仿佛被压缩过，只剩下纯粹的竞技张力。
　　陈黎将长发紧紧束成马尾，发绳勒得头皮微微发痛——这是她让自己保持清醒的习惯。她站在发球线上，没有像往常那样习惯性抬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目光如炬地盯着对面的场地，瞳孔里只有那片白色的边线和远端的底线。
　　"砰！"
　　第一发球直接落地，砸在后排死角。球弹起的弧线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落地声在空旷场馆里炸开，像一声枪响。
　　夏沁从网前跑过，朝她竖起大拇指："好球！再来一个！"
　　陈黎没有回应，只是点头，转身去捡球。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捡球、擦球、后退、抛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流露。

　　训练进入二传与主攻的配合环节。乔老师吹响哨子："陈黎，夏沁，连续二十组四号位强攻，不要停！"
　　陈黎蹲下身，双手张开，眼神紧紧锁住夏沁的助跑路线。她的视线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夏沁的每一步踏地、每一次摆臂的幅度。
　　"来了！"夏沁高高跃起，手臂抡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陈黎的传球几乎在同一时间送出——不高不低，刚好在夏沁起跳的最高点、最舒服的击球位置。球速不快，但落点极其刁钻，正好避开对面模拟拦网队员的手掌，砸在三米线内一米处。
　　"砰！砰！砰！"
　　连续的重扣声在场馆内炸响。每一次传球，陈黎都精准地预判了夏沁的落点和力量。夏沁的扣球路线也从一开始的直线，逐渐丰富成斜线、小斜线、打手出界。
　　"陈黎，你的传球点太舒服了！"夏沁落地后兴奋地喊道，"我感觉我现在能扣穿钢板！"
　　陈黎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汗水顺着脸颊滑到下颚，滴在地板上一声轻响。她嘴角微微上扬："是你跑位好。"但眼神依然专注，没有一丝松懈。

　　乔老师在场边看着这一切，手里拿着战术板，却没有动笔。她看着陈黎在场上的表现——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分心的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精密计算。
　　"停一下。"乔老师突然喊停。
　　队员们气喘吁吁地围过来。乔老师看向陈黎："刚才那组配合，你们感觉怎么样？"
　　夏沁抢着说："太顺了！陈黎姐的球送得太到位了，我感觉我就是个扣球机器，闭着眼都能扣中！"
　　周以蘅也点头："她们俩今天的默契度，比上周提高了至少30%。特别是陈黎的二次球，时机抓得准极了。"
　　乔老师看向陈黎："你自己觉得呢？"
　　陈黎平复着呼吸，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击球的刺痛感："还可以。但面对实验中学那种移动速度，还需要更快的出手。"她顿了顿，"他们的拦网手会提前预判，我的传球必须在他们起跳前0.3秒到位。"

　　排球馆内的训练正如火如荼。汗水、橡胶味和排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充斥着整个空间。而在场馆二楼，通往看台的铁门却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嘘——小声点。"
　　王澄新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猫着腰推开铁门，身后跟着三个抱着篮球、满头大汗的男生。他们是刚结束操场训练的校篮球队成员，想来器材室借个篮球打气筒，却迷路误打误撞到了排球馆看台入口。
　　"哇，女排在训练啊。"其中一个男生压低声音，眼睛在下方场地上搜寻，"陈黎在吗？"
　　王澄新踢了他一脚："别出声，乔老师最烦训练时被围观。"
　　几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到看台栏杆旁，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场内的每一个细节——陈黎正在网前练习二传，夏沁在四号位准备扣球，周以蘅在后台做防守动作。

　　"卧槽，这也太拼了吧。"篮球队队长李明看着陈黎连续传了五十个球，中间没有停顿，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滴在地板上，"我刚才在操场跑十圈就喘得不行了。"
　　王澄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见陈黎的球衣后背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每一次起跳、落地，她的肌肉线条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个是夏沁吧？"另一个男生指着场下，"她扣球的声音好响啊，我在楼下都听见了。"
　　确实，夏沁每一次重扣，排球砸在地板上都会发出沉闷而有力的"砰"声，像战鼓一样敲击着看台上的每个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