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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见犹怜 醒木一拍, ...

  •   醒木一拍,折扇轻晃,朗声开讲。

      “话说巴蜀都城的硝烟尚未散尽,玄色的披风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我们的大将军的靴底踏过城门下未干的血迹,汉主李势肉袒面缚,跪在他面前俯首称臣,瑟瑟发抖,连抬头看的勇气都没有,这灭国还要从四个月前说起......”

      他的话还未说完,有人扬声道:“这般大事早就传遍江左,无趣。”

      台上老叟尴尬摸了摸胡须:“既然众位都知道便不提,接下来我说的各位可不一定知晓,各位可知这位亡国君主有位妹妹,这位公主见家破人亡,竟不似兄长怕死,在自己的宫殿内抹了脖子,好在发现的早,被救了回来。”

      “呦,救回来,难道是大将军救回来的?”

      “这公主倒有几分气节,宁死也不苟且。”

      众人笑声一片,催促继续往下说。

      “这位公主生得花容月貌,美成天仙下凡,大将军半生戎马,只见惯刀光剑影,却未见这般柔弱与风骨的女子,就如干柴与....”

      他的话又未说完,一道女声打断:“你是亲眼看见的?”

      且不说此事发生在汉地,就是在荆州,他也不能近大将军一步。

      可话已至此,绝不能露怯,老叟冷声道:“我虽未亲眼所见,但事情大抵如此。大将军年少尚公主,却传出西征时公主身在建康,此为其一。大军进城当日,独不见大将军,此为其二。
      班师队伍中,有辆精致的马车,沿途百姓都见过,此为其三。各位想想,夫妻不睦,佳人在怀,救命之恩,亲不亲眼所见有何区别。”

      “是吗?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说话的女人却不是方才出声的女人,而是她的主子,她戴着帷帽瞧不清样貌,身形窈窕:“绿姝,我们走吧。”

      “夫人,等等,”一位少年郎拦住她们的去路,他年纪轻轻却胡须浓密,三分书生气,七分分将军威:“算了,还是我来说吧。”

      “你们可知,你们的朝廷脊梁骨直不起来,我们的大将军先兵后礼,军队都走到半道朝廷才知道,你们猜猜朝廷知道了又干了什么?一万精兵孤军深入巴蜀,朝野上下却只知道笑他狂妄。”

      少年剑眉蹙起,向带帷帽的女人走近,与她一步之隔相对,他比她高出许多,居高临下道:“你们以为打仗是什么?动动嘴皮他们就投降了?敌军可是叫嚣着倾巢而出,我们有什么?朝廷又给了什么?前锋濒临溃败慌乱时,是大将军亲执旗鼓,跃马阵前,甲胄染血,喊着“退则死,进则生!”,带着手下将士杀出一条血路,踏破汉都城的城门。”

      说完与她擦肩而过,继续道:“没想到世人眼光如此短浅,说的好像大将军西征就是为个美人,美人算什么,大将军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建功立业要个女人又怎么了。”

      一番话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静默无言。

      见众人如此,少年显然非常满意,他负手而立,转身向外走,边走边道:“我们的大将军,荆州刺史,你们记好他的名字,桓温桓大将军。”

      众人在心中来回念两遍,再回神,少年不见踪迹,带帷帽的女人亦消失不见。

      巷子里。

      “景兴哥,你完蛋了,这件事要是让我大哥知道,少说五十军棍伺候。”桓豁拉着方才高谈阔论的少年。

      “桓朗子,我这是再帮你大哥。”少年的双手搭在桓豁的肩头,正是郗超。

      郗超,字景兴,高平郗氏,太尉郗鉴之孙,会稽内史郗愔之子,苏峻之乱前,郗鉴与王导、卞壶、温峤、庾亮、陆晔等接受先帝遗诏,辅佐成帝。苏峻之乱爆发,郗鉴率众渡江,先修白石垒,后修三垒抵抗叛军,平定后升任司空,加侍中后升任太尉。苏峻之乱后,朝中琅琊王氏和颍川庾氏斗得你死我活,郗鉴上疏请求辞职,推荐蔡谟为都督、徐州刺史,侄子郗迈为兖州刺史,自己继续驻扎京口。

      明明手握重兵功高盖主效仿琅琊王氏,却甘心功成身退赤胆忠心守在北上的京口,是除了刘琨、温峤和卞壶外,桓温最敬重人之一。

      咸康五年,八月郗鉴去世,九月王导去世,朝廷痛失中流砥柱,庾氏取而代之,直至建元二年,庾氏最后权臣庾翼离世,举荐桓温出镇荆州,因为敬重郗鉴,将郗超征辟为府掾,算是为数不多敬重桓温的人。

      桓豁抓着头发恼道:“我是请你来劝和,不是来火上浇油。”

      郗超闲闲道:“这就火上浇油?我若照实说,当日大将军第一次见公主眼睛都看直了,那岂不是天塌了?再说了,我又没说错,大丈夫建功立业,三妻四妾怎么了!传出去也只会道是英雄美人佳话一段......”

      桓豁一副你没救了的神色,转身向巷子外走。

      “你去哪儿?”

      桓豁头都没回,摆手道:“嫂嫂肯定去别院了,阿冲那小子肯定拦不住,我得去看看。”

      “要不要我再和你一起?”

      桓豁立刻拒绝:“多谢了,这个忙,景兴哥还是算了吧。”

      才到别院前,桓豁就看到门外停着熟悉的马车,心头顿觉不妙,快步走进院子,桓冲见了他如同见了菩萨,快步跑来结巴道:“三......三哥,嫂嫂来了,我....我没拦住。”

      桓豁望着紧闭的房门,咽了咽口水,还是安抚桓冲道:“嫂嫂来了多久?可传出什么声响?”

      桓冲都快吓哭了:“快.....快半个时辰了,伺候的随从都被赶了出来,里面一直很安静。”

      桓豁一时也没了主意,按照他嫂嫂司马兴男眼里不容沙子的性子,别说半个时辰,那安宁公主一炷香都活不过,可过这么久都无事发生,莫非房间里又发生什么事情?

      桓豁的确猜中大概,司马兴男委实想杀人,但见到女人的第一眼改了主意,不否认她姿貌端丽,只为八分故人之容。

      她的救命恩人温峤之妻,崔翘。

      北地沦陷,南渡而来的世家,朝廷风雨飘摇,驻守荆州的大将军王敦两度叛乱,王导率领的王家子弟把持朝政,司空刘琨勒死在北国,誓要北伐的大将军祖逖病死在河南,北伐彻底无疾而终。

      司马兴男的父皇,明帝司马绍以弱胜强平定王敦叛乱,改革藩镇军事,拨乱反正铲除王家,只不过曾经夜袭敌军时多么英烈,主持朝政时多么睿智,也只能日暮穷途,年少时“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一语成箴,含恨而终。

      临终时将辅政大权交给庾亮制衡王家,司马兴男的胞弟司马衍登基,太后庾文君临朝辅政,庾亮在朝中的地位更水涨船高,剪除异己,甚至不惜与王导结成同盟,谋杀了同为辅政大臣的司马宗,后来司马衍曾问庾亮何为白胡子的老爷爷不见了,庾亮面不改色的胡扯说他谋反,司马衍听了潸然泪下说老爷爷是至亲,又怎么会做出谋反这样的事,可又有什么用呢,说到底司马衍又不能为司马宗平反。

      再后来庾亮整顿完朝堂,他的目光又盯上了在外的流民军苏峻,上奏朝廷一口咬定苏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天不铲除,以后定为时已晚,光禄大夫卞壸却认为苏峻手握重兵,一日一夜就能兵临建康,建议从长计议,更修一封书信请庾亮的好友温峤劝说,结果庾亮依然不为所动,下达征召苏峻回朝的命令,离先帝驾崩不过两年,庾亮逼翻了苏峻,苏峻带着流民军打进建康,那时司马兴男才七岁。

      叛军打进建康,太后庾文君不堪受辱,以死保全清白,苏峻的叛军一股脑捉了司马兴男和皇上司马绍,后来苏峻向司马兴男哭诉,他的确曾扬言宁可在山头望监狱,绝不在监狱望山头,朝廷天天说他造反,他就真的反给朝廷看看,当初国家危急,若不是他,恐怕江山就要覆灭,如今狡兔死狗烹,他会用一死报答逼他的人。可对朝廷的步步紧逼还是怂了,低三下四地恳求朝廷收回旨意,哪怕把他派到青州自生自灭绝,可朝廷丝毫不给他退路只让他死,逼反他的是朝廷,是她的亲舅舅。

      建康一乱,温峤打算进京援助,庾亮一口回绝,不许他越雷池一步,然后宣城内史桓彝,战死宣城,光禄大夫卞壸,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先后战死,他的夫人抱着他们的尸体失声痛哭,丹阳尹羊曼守云龙门,最终城门失守战死,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詹,全部战死,可是庾亮丢盔卸甲,溜溜地丢下所有人......逃跑了。

      作为俘虏被囚禁,那时司马兴男也想和母后一样自尽,万念俱灰时见到乔装而来的温峤,他明朗张扬的微笑,笑的得意,笑的心安,让她等着,让她活着,此后三年,尝过生不如死的滋味,她选择活着再看他一眼,她成了世上最尊贵的囚虏,直到陶侃率领朝廷联军打回来,温峤设计救出他们。

      苏峻之乱方平定,朝廷收复建康城,司马兴男常常一人爬上建康城的城门楼,写着“建康”二字城门的匾额下悬挂着一副血迹斑斑的盔甲,听说苏峻是因为大战前饮酒,醉酒单枪匹马冲进了战局,战死时尸体早已被战马踏成了肉泥,只有这盔甲悬吊在了城门之上。

      她喜欢看这副沾了血的盔甲,因为每天夜里从噩梦中惊醒她都不知身在何处,只有这里她才无比清楚的意识苏峻已死,仿佛每天确认苏峻的死亡成了她的执念。

      她的母后庾文君已经去世,她的皇弟司马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舅舅庾亮也回来忙着在朝中站稳脚步,没有人在意无实权的公主每日去了哪里。

      所以温峤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的旁边,令她目瞪口呆好半天,半晌开口结巴道:“温......温,温大哥。”

      温峤摇着头,颇为难道:“殿下,臣实在担不起殿下的一声温大哥,不过倒也无所谓了,臣马上就要离开建康了,今日殿下随心就好。”

      平定苏峻之乱,温峤功不可没,她从未想过立下如此丰功伟绩的功臣还要离开建康,又想到在朝堂上你争我夺的朝臣们,勃然大怒道:“我与皇上被囚时,一个个缩头乌龟,讨赏了倒是知道抢了,温大哥,你放心,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建康,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与你争。”

      温峤却道:“是我自己不想留在建康的,先帝已经任命了王导大人留在建康,有琅琊王氏坐镇建康,我也要回江州了。”

      可她还是替温峤感到委屈:“江州哪里比的上建康啊!”

      温峤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反问道:“殿下有没有站在洛阳的城楼上远眺?”

      她不明所以得摇摇头。

      “那长安的城楼呢?”

      她再次摇摇头。

      北地早已沦陷在胡人的铁骑之下,洛阳与长安,早已是胡人的都城。

      “听姨夫说,洛阳城西北的金谷涧中,是巨富石崇的金谷园,亭台楼阁,清泉飞瀑,奇花异草,可无论姨夫怎么说,臣都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奢靡,当时的并州都快喝不上一口薄粥,那时北方大晋的疆土还有并州,可如今连并州也不属于大晋了,可臣在建康却想象出金谷园的奢靡。”

      他的声音如风,落在她的耳中如警钟大响,不等她开口,继续道:“我还是回江州好了,说不定那日能等到北伐的军令呢,比起在建康城墙,臣更想登上洛阳和长安的城墙,臣的姨夫想必也是。”

      温峤的姨夫正是死守并州的刘琨。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心中思索着会有北伐的一日吗?

      “只要臣活着,就一定有那一日,待那一日,殿下可再登长安的城楼。”温峤忽退后向她行礼道:“后日臣要成亲,请殿下允许臣先行一步。”

      “你......成亲?”

      早年温峤之妻高平李氏去世,堂姑流离失散,只剩女儿崔翘,堂姑托付温峤帮她找个好人家,后来温峤将当年跟着刘琨北征时得到的战利品玉镜台当聘礼求娶。成亲那日,司马兴男求着三舅舅庾翼混进去,在闹洞房的人群中远远望着,新娘拨开遮脸的扇子看清新郎的脸,笑说: “我就知道是你。”

      只有一面之缘,司马兴男记住新娘的模样,记住新娘的名字,崔翘。

      温峤成亲后不久返回江州,路过牛渚矶,这里的水极深,深到无法测量,世人都说水下有很多怪异的东西,于是他点燃犀牛角去照向水下,不一会儿,就看到水中的各种生物纷纷涌到火光照耀之处,形状千奇百怪,回去后不到十天去世了,连他的夫人崔翘再无音讯。

      司马兴男还在等与他一起登上长安城楼的那日,等来的却是他年仅四十二岁病逝武昌的消息。

      温峤说的对,朝廷时不时有人冒出来嚷嚷着北伐,可谁去呢?最合适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算不算天不遂人愿,算不算人生之不如意七八?

      思及此,司马兴男忽然心头发酸忍不住流泪,眼角沁出湿意,眼泪越涌越多。

      见司马兴男沉默不语,安宁公主整理好仪容,从容道“国破家亡,我本就无意苟活至此,今日若能被杀,倒正合我心愿。”

      脖颈处缠着绑带,证实她并非妄言。

      司马兴男深吸一口气:“若我说公主与我有缘分,公主信吗?我见了你尚且心生怜爱,何况桓温那老东西!”

      安宁公主摇头:“我不信。”

      她目光坚定望着司马兴男:“大将军平定后,在宫殿设宴,召集部下与巴蜀的官员名士齐聚一堂,他那日意气风发,言辞英发,纵论古今成败在于人、存亡在于才,仪态磊落,满座无不叹服,散席后众人还在回味,曾是王敦的属官的周馥说,可惜你们没见过王敦大将军的风采!我虽然对大将军未有耳闻,但听说过王敦大将军,他并非善类。”

      司马兴男嗤之以鼻:“公主太抬举桓温那老东西了,他怎么能与王敦比呢?再说,你我有缘,那你便是我的人,他想动我的人,那就不知他有没有胆量了....”

      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旋即房门猛地推开,只见桓温推开绿姝迎面走来,显然他来的匆忙,额头挂着汗水,目光直直落在司马兴男的身上:“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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