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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桓温 当北方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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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北方最后一块晋朝的土地丢失,当刘琨被段匹磾缢杀的夜晚逝去,当长江成了最后的一道屏障,长安再也回不去了。
举目望日,不见长安,一语成箴。
胡将石虎和刘曜在北方打的你死我活,南渡而来的司马皇族却只知谈玄论道。
所以。。。。
“他疯了吧?”一道折子甩在朝廷的脸上时,所有人都炸锅了。
这道折子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不少,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只有一个意思:我要西征灭汉。
折子在你手里转了转,在他手里转了转,转到朝廷人尽皆知时,上折子的人早已经不在建康,他带着一支七千人的军队乘船逆长江而上,越三峡险滩,此人正是荆州刺史桓温,桓子元。
说起桓温,年纪不过而立之年,倒有两桩轰动一时的美谈。
第一桩美谈发生时,他不过是个十八岁楞头小子。
桓温十五岁那年,他父亲桓彝在苏峻之乱中被杀害,泾县县令江播参与谋划。桓温血气方刚,枕戈泣血,誓报父仇,结果三年后江播却死了,其子江彪等兄弟三人为父守丧,桓温得知仇人死讯后,假扮吊客混入灵堂,袖中短刃连斩江彪兄弟三人,终报父仇,孝烈之举,为人称许,连司马昱都惊叹:‘此儿有枭雄骨。’
又三年,另一桩美谈发生了。
桓彝生前从未想过让他家的混小子娶个公主,定下的亲是桓温姨父颜含的女儿,可惜桓彝死后颜家拒绝了这门亲事。后来他发小袁耽见他孤家寡人一个,便将自家的妹妹介绍给他,结果被家里人发现后差点打断袁耽的腿,婚事又黄了。门第不高在前,再加上杀人报仇在后,正当犯愁时,另一个发小庾翼搭线自己的亲外甥女,便是明帝的女儿南康公主司马兴男,成帝司马衍的亲姐姐,可谓是青云直上,加拜驸马都尉,并袭父爵为万宁县男。
美谈归美谈,这次等着瞧他的笑话。
偏偏他最好笑,就在三峡传回了第一个战报。
这是一封罢黜书,说是行军到三峡时,军中有人捉到了一只幼小的猿猴,小猿猴的母亲沿着岸边追着船只,哀鸣不已,跟了一百余里也不放弃离开,终于找机会跳到了船上,可惜刚到船上就死了。有人把破开母猿腹部,发现那肠子竟断成一寸一寸的了。桓温知道了这件事情,于是上书废黜捉小猿猴的那个人。
转眼间,深冬将至,熬了四个月的第二封战报传来了。
乃是汉王李势的投降书,李势随后舆榇面缚至桓温军门请降,桓温解其缚,焚其榇,以礼相待,荆州军不日而归。
如石入湖,一石惊起万漪。
自先帝司马岳在式乾殿病逝,册立年仅两岁的司马聃为皇太子,新帝年幼,由皇太后褚蒜子临朝称制,会稽王司马昱为辅政大臣,然而地方兵权并不在他们的手中,尤其是长江上游的荆州。
说起荆州重镇,琅琊王氏王敦,东晋开国元勋,首任荆州刺史,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军事,发动王敦之乱,威逼建康。陶侃平定王敦之乱后出镇,都督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军事,镇守荆州近十年。颍川庾氏庾亮因苏峻之乱后出镇荆州,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军事,镇武昌。庾亮死后,庾亮之弟庾翼,都督荆、江、司、雍、梁、益六州军事,镇襄阳。庾翼死后,放弃兵力家传,也未交还朝廷,却将“兵甲半天下”的荆州交到了桓温手中。
桓温外无世家倚靠,内无皇族结盟,皇太后褚蒜子以为荆州已成为板上鱼肉,不日唾手可得,谁知桓温绝地反击,反倒将荆州围成了铁板一块,兵权,声望,压过了质疑,非议。
褚蒜子抱着新帝司马聃沉默,会稽王司马昱捻着胡须看着大臣们为了是否封赏桓温豫章郡公争得耳红面赤。
尚书左丞荀蕤反对:“诸位,我问一句,如果桓温再平定了黄河、洛水一带,朝廷还能拿什么封赏?”
是的,桓温绝不会止步灭汉,因为他的名字里面的“温”是大名士温峤温泰真的“温”。
温峤十七岁出仕,是北方沦陷,以并州孤城坚守北方近十年孤忠名将刘琨的参军,参与平定王敦、苏峻的叛乱,平定苏峻之乱后,拜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封始安郡公,英年病死在武昌,他的遗愿是北伐收复故土,是“举目望日,不见长安”的遗憾。
温峤的遗愿,生前最好的挚友颍川庾氏庾亮走出了第一步,他筹划的北伐却出师不利,部将毛宝镇守的邾城被后赵军攻破,毛宝战死,他忧闷交加,自此一病不起,在武昌病逝,临终前交给了兄弟庾翼。
庾翼继承兄长遗志,厉兵秣马筹备北伐,移镇襄阳逼近中原,日夜不休操劳军政要务,积劳成疾,未及北伐便在襄阳病逝,临终前力荐桓温接任荆州刺史,并托付北伐大业。
桓温亦是庾翼的好兄弟,亦如温峤和庾亮,桓温如何选择,没人会猜不出来。
尚书左丞荀蕤的担忧是对的。
所以不久传到桓温手中的嘉奖从豫章郡公改成了封为临贺郡公,担任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大哥,朝廷是什么意思?”桓豁挠了挠头:“临贺郡公?”
桓温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弟,起身向外走,边走边道:“那位公主怎么样了?”
桓豁忙跟上:“已经救回来了,大哥是要去看看吗?”
桓温停下脚步,无语道:“三弟,我说的公主是我们家里的那位南康长公主。”
桓豁顿了顿,想起拆开放在案桌上的信,觑着大哥:“绿姝来信说,嫂嫂很生气,把大哥的绝尘给。。。卖了。。。”
桓温啧了一声,说实话,绝尘的确是他最珍爱的一匹马。
“回了建康,你和桓冲先回家。”桓温双手按在桓豁的肩头,郑重道:“务必把这匹马买回来。”
想起不辞而别,想起嫂嫂的性子,桓豁浑身抖了抖:“还是大哥去吧。”
桓温幽幽道:“我还要去个地方。”
去哪儿,桓豁从桓温没落的神色中可窥一二,所以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那这边的这位公主呢?”
“和汉王一起带回去。”
堂堂一国之君的汉王在灭国都愿苟且的活着,连个名号都没有的公主却愿意自刎以死殉国,桓温愿意给她一个活着的机会。
回去的一路,桓温坐立难安。
西征灭汉,于四个月的他们来说,完全是一场意外。
先不说荆州的军队不足,单论蜀道险远,易守难攻,军粮转运困难,桓温举棋不定,当为了皇帝贺生辰,司马兴男打算与桓温一起回建康时,桓温的借口是染了风寒,卧病在床装了好几日,谁曾想前脚司马兴男离开,后脚袁耽的堂侄袁乔就到了。
他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劝桓温出兵:“汉国固然险固,但他们自以为有重重天险。不做战争准备,再说汉国的兵力,与北方胡人相叫,实力并不强,如果我们带领精锐部队,轻装奔袭,等对方打探到消息,我们早已经度过重重险关,直逼城墙下。”
此的确是桓温犹豫的原因之一,但还有更需要他考量的因素,比如北方虎视眈眈的石虎的军队,石虎南下觊觎荆州早有野心。
袁乔继续道:“石虎听说我们万里征伐,一定以为我们已经做好后方应对工作,不敢贸然行动,再说还有长江天堑,我们不用担忧。”
袁乔有理有据的游说就像个赌徒,桓温彷佛看到了故人袁耽,别人十赌九输,他十赌九赢的赌神袁耽。
多年前,桓温是个技不如人赌徒,不但没赢过钱,反而欠了一屁股的债,债主找他要钱,他只能来找袁耽求助,此时袁耽还在服丧期间,他很担心袁耽不愿帮他。但袁耽毫不犹豫,脱下丧服,换上便衣,带着桓温就去了赌场。
债主见了桓温带着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来赌博,还讽刺袁耽:“哥们,难不成你的赌技还能高过‘赌神’袁耽吗?”
袁耽听后,只笑不说话,开场就是十万钱一局、之后又层层加码,直到输赢上百万。
袁耽赌技高超,运气还不错,在场中长啸大呼、气势如虹,观者无不变色,最后大杀四方,半天时间就帮桓温赢回了赌债,然后从怀中掏出帽子往债主一掷,傲然道:“今天才让你们见识见识我袁彦道!”
往事历历在目,故人英年早逝,眼前人虽不是故人,却有故人之姿。
就在烛火跳动的一瞬,桓温再次成为跟在袁耽身后的赌徒少年。
沃野千里,天府之国,诸葛亮以之来抗衡魏吴,哪怕如今大不如前,可上游的汉国就如同悬在建康头上的利刃,如果一举攻下它,绝对利大于弊。
桓温向朝廷发出西征的奏章之后,不等回复立即向西进发,他本想给司马兴男去封书信,但又怕走漏风声,索性一走了之。
庆幸的是赌赢了,不幸的是归期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