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挽歌》墨鱼烧

3、第 3 章

　　“女巫？”格洛丽亚喝完那捧木薯汁，好一会才勉强吐出这个词。

　　“没错，我们这的都是——听过那个传说吗，神秘的、代表魔鬼的巴塔郡女巫，专门吃晚上哭叫不听话的孩子。”朱蒂笑道，一边上前扶起她，又将她刚睡的稻草抱起，垫在石壁旁边。格洛丽没有拒绝那双温热的手，虽然这双手粗糙硌人，像是骨头外只薄薄贴了一层皮，但好歹是温热的，而且有力。“我小时候可经常被修女们——恐吓，但这种故事在那时就吓不到我了，她们也不知道编些精彩的。”她扶着朱蒂慢慢顺着墙滑下，双腿还没什么力气，膝盖也胀得发软。

　　巴塔郡曾是西维恩帝国西边的一个郡城，宗教史中记载，那里是恶魔诞生的地方，巴塔郡人也都是恶魔的拥趸，于是在帝国平息当年的叛乱后，它和它的子民便都被付之一炬，如今那儿大约也只剩些断壁残垣吧。

　　巴塔郡女巫，她想着，威克顿和那些伪君子们都极其厌恶这个名字，她也曾一度感到“巴塔”这个词的阴冷和腐败，像是咀嚼着杂草的淤泥，蛰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而圣骑士们便是阳光，以铲除邪恶为己任，可如今——

　　她迷茫地望着洞穴外的光，像是望着一年前她手上捧着的白袍，白得那么干净，过去她时常畅想自己披袍、着银甲的样子，但所有的畅想都被大火烧毁了，什么血浓于水的亲情、海枯石烂的爱情，在她十八岁生日觉醒女巫的魔法后，全都成了燃烧的废料，只留下一片直冲而上的灰烟。

　　“为什么...救我？”格洛丽亚艰难地问道，她的喉咙像是一块被晒得龟裂的灰石，稍使点力气便生疼。

　　“因为你也是女巫啊，互帮互助嘛，我和罗伦，还有梅洛她们，在河边发现的你，你当时可吓人咧，全身湿透，胸前还往外滋血，手脚都划得到处是伤口，我还想呢，这年头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女人可不多了——你长得又不像逃跑的女奴，看看，亮闪闪的金发——”

　　“你那伤口是教廷的剑刺的，十字伤，你还醒过一次，朝我们扔了几缕火苗。”罗伦打断道，有些头疼的挑了挑眉，“少说点吧，朱蒂，也许你可以再弄点木薯汁回来，我们的新朋友看起来还有很多话想说。”

　　朱蒂不大情愿地瘪了瘪嘴，但还是听话地走开，“第53次了。”她走到罗伦旁边时，生气地留下一句。

　　格洛丽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一袭破旧的男士亚麻衫，配着勉强能遮住小腿的中裤，她也将黑发编成一股，装束几乎和罗伦一样。这些衣服大概是哪里捡来或是偷来的，女巫们不能见人，便只好勉强穿着。

　　朱蒂蹦跳着钻进灌木从里，一会儿便完全被深绿的叶子挡住了。

　　罗伦·亨特却还盯着她看，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她的神情很熟悉，和格洛丽一路上碰到的村民们很像，冷漠而警惕地绷着脸。她故意没有回看她，只是微眯上眼，身子向下蹭了蹭，扎在稻草堆里。

　　长时间躲着太阳的稻草还有些潮，但相比起岩壁上的红石就好多了，她半睁着眼看着附了水汽的红石，暗红，上边大多横着条状的黑色花纹，壁上的一块块鼓着，凹凸崎岖，地下则平坦不少，只零零落落地突出几块。

　　“金发蓝眼？”罗伦的声音带了些讽刺，“我该叫你小姐还是夫人？”

　　她耸了耸肩。金发蓝眼，这不是平民常有的，再加上她的皮肤，虽然历经两年的奔逃，结过痂、生着茧，起了老皮，但依旧比农家女要好些，罗伦看出来了吧，但她也至少看出那些伤痕都是真的，也就不至于——

　　“上一个奸细被扔进了湖底，她的伪装可比你好多了，起码是个黑头发的。”罗伦继续说道，她慢慢地走了过来，长而浓重的阴影遮住了光，将格洛丽整个罩在里面。

　　格洛丽亚心里一沉，睁开了眼，也盯着那双黑眼睛，摇了摇头。她现在还伤得厉害，一点也没做好战斗的准备，但照眼下看来，这个黑皮肤的女人不大可能给她恢复的机会了。

　　“你是觉得你的伪装好吗，小姐？”黑女人猛地扎下头，从腰带侧面抽出一把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她尽力向后靠着，紧贴着冰冷的岩石，但依旧能听见刀刃正摩擦着她皮肤，随着侧颈的血管突突跳动。

　　亨特的声音哑极了，像是喉咙堵满了泥沙，但格洛丽依旧听出她在说“小姐”这个词时独特的咬字方式，和奥菲莉一样——她的东奥兰女佣，都是词语中间断开，成了两个音节。她曾今的主人肯定虐待过她，格洛丽奚落地想着，一面将全身的气力汇聚到右手心里，没听见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她只需要杀了这一个，在那个爱说话的小姑娘回来之前，还不够近——

　　还不等她反应，罗伦一把将匕首从她的脖子移开，刺向她的手掌，从小臂到掌心，划开了一道浅的血印，刚聚集好的气力一下子散开，她吃痛地缩回手。

　　“小心点，金兔子，可别做什么傻事，”亨特嘲笑道，她直起身，将匕首插回鞘里，铁鞘上没什么繁复的花纹，只刻着一个陌生的文字，看起来像是源于某些部落，“听着，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们不会带着你。”

　　放心吧，我也不想跟着。格洛丽在心里啐了一口，但没作声，她得是傻了才会跟一群女巫出境，她小心地将手摊放在膝盖上，伤口不深，只渗了点血，她不怕疼，但疼痛总会驱散她的注意力，让她没办法再使出火焰。

　　这个叫罗伦的女人似乎并不打算再对她做什么，往洞口退了两步，便席地坐下，但依旧紧盯着她。

　　说实在话，她不喜欢被人盯着，但似乎从小到大，她没一刻能从别人的目光里挣脱出来。最开始是她的父亲，盯着她习字练武，每日清晨诵读那本厚重的圣书，再长大一点便是教皇，不容许她害怕、退缩，不许她的手离开那把长剑，等到她终于成了见习骑士，甚至带兵清匪，除了教皇和父亲，竟还多了些仰慕她的手下。

　　十七岁的女骑士，他们都这么叫她，格洛丽亚避开罗伦的目光，又看向洞穴外。她被钉上火刑架的那一天也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人们仰着头看她，父亲和母亲站在右边，妹妹被母亲抱着，一双蓝眼睛溜溜地转，威克顿在左边，连同她的手下，教皇则站在火刑架投下的阴影的正中，所有人的脸都扭曲着——盯着她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倒在柴堆上的是香油，上面还撒了些祈福用的香料，紫暹花、木葵、白罗香，难得一见的好东西，父亲估计花了大价钱。想到这，她嗤笑了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醒来便身处圣卡丹河下游的卵石滩，浑身赤裸，只剩下手心和肩膀处的四个已经愈合了的钉痕。也许是塞拉显灵吧，可难道神灵也会庇护罪恶的女巫？格洛丽想着，却不敢像往常一样在心里祈问——又有谁会听呢？她甚至恐惧于那些祈词会将她暴露于尤曼的眼底下，让祂看见祂所创造的世界里的一只蛀虫。

　　朱蒂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木碗，她努力保持上半身的平稳，但因为那片窄窄的灌木，跨越它时还是有不少乳白的液体溅出来。

　　“金毛，嘿，木薯汁回来咯!”月亮脸朱蒂叫喊道，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格洛丽亚将手翻了个面，遮掩住伤口，左手接过木碗，碗里的液体大体上是乳白的，但也浮着些没滤干净的棕色树皮，像是木里白的枝叶。木里白大概就是她们口中的木薯，汁液的确有润喉的作用，她想着，一面喝了下去，味道也像，都带有淡淡的甘甜。

　　“还没来得及问呢，金毛，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朱蒂，那个木杆子，罗伦·亨特，我刚刚说过。”她朝罗伦那边努了努嘴。

　　“海伦。”

　　“姓啥？”

　　她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你也没有姓吗，和我一样，我从小在修道院住着，理应得跟着他们姓霍尔，但太难听了，我打算找个好听点的，你呢，你打算找吗，还是说你不喜欢姓氏？其实名字也够用啦，简洁，不像那些贵族，一长溜，还有中间姓、教名，你都不知道叫他什么好。”朱蒂又滔滔不绝地讲起话来，半天才停下。

　　“编一个都不愿意？”正当格洛丽听得头疼，打算随便搪塞过去时，罗伦冷冷地甩过来一句。

　　“嘿，罗里，别这么说——”

　　她瞥了罗伦一眼，她现在没盯着她看了，而是拔出了匕首，在石块上磨着，那块红石头跟其他岩石不大一样，光滑许多，约莫是经常充当磨刀石的缘故。

　　“我曾今有姓，但现在没了。”格洛丽亚缓慢地解释道，声音还干涩得很，说完便闭上了眼。

　　朱蒂似乎看出她心情不佳，于是也没再追问了，“你好好休息，”她说，“我去帮帮梅洛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