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寒露浓》云梦荷叶

37、第37章 破阵

　　“你来来回回在找什么呀？”

　　赵晗元坐在桌前，撑着脸有些郁闷。这几个时辰尤遥不是一会儿东边找找，就是去西边翻翻。什么话也不说，不知道在寻什么东西。

　　尤遥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埋头苦干。

　　赵晗元百无聊奈，摇了摇茶壶，听声音还有些水：“你先歇会儿喝杯茶吧，看着这天都快黑了。”

　　尤遥听了这话，才抬起头。她踱步走到窗前，深叹了一口气。

　　赵晗元难得见她这幅忧虑的样子，心头不免古怪：“到底怎么了？”

　　尤遥转身坐到桌前，眉间微锁：“找不到阵眼。”

　　赵晗元正了身子：“阵眼？”

　　尤遥伸出双手，沉默的眼睛来回审视着手指上的肌肤，她摩挲几下指腹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温度。窗外枝叶簌簌声从起，尤遥放下双手，抬头道：“明明窗户是打开的，却不见一点儿风吹进屋里来。”

　　赵晗元被尤遥的话一击，愣在椅子上，半晌回过神来蹭地从椅子上站起，大步走到窗前，探出一颗头来上下左右翻看，活像鸡圈里的鸡似的伸长了脖子。

　　“奇了怪了，我在这屋里坐了有一下午了，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你要是不说，我恐怕永远都意识不到。”

　　“还有，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靠我们‘感受’而来的。”

　　赵晗元收回脑袋，转身问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尤遥脸上表情颇有些苦闷，“眼见为虚。”

　　赵晗元有些迟疑，“你是说我们现在在……”

　　“在幻境之中。”

　　尤遥的声音重重落在地上，她郁闷提起茶壶，水流几丛几丛地坠到茶杯里，瓷声脆响。

　　尤遥拿起茶杯，茶水还没送进嘴里，不知是半路想起什么，愤然跺杯：“都怪祖父！”

　　赵晗元诧然，不知道尤遥又挑了哪条神经：“此话怎讲？”

　　“当初同我说道士都是骗子，道术什么的更是歪门邪道，不让我学，害得我只能偷偷跟着那道士学，”尤遥握着茶杯猛地将茶水灌入喉中，浇平怒气未果，“结果刚入了个门，那道士就托辞要云游四海，拍拍屁股跑了！”

　　“如今我学艺不精，想来都是祖父和那道士的祸。”

　　赵晗元心下窃笑，面上不显：“那你后来便不学了？”

　　尤遥顿住，眼神飘虚：“小孩子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嘛，再说那些道法经书我就是钻破脑袋我也看不懂啊！”

　　尤遥惆然把玩手中茶杯，若是舅舅在就好了，他同那道士学了不少。再不济凝澜在也行呐，她也会道术。说起凝澜，尤遥脑袋一闪，忙跑过去打开柜中包裹，在里面掏了半天终于寻出一个荷包。荷包秀气精致，尤遥却顾不上怜惜它，气势汹汹地扒开筋口，从里面抽出一沓符纸。尤遥半松一口气，亏得她当初临走前找凝澜要了这些符。

　　虽然她还不知道怎么用。但这有什么，慢慢琢磨，她就不信她弄不明白！

　　眼瞧外头天色逐渐昏暗，赵晗元起身点上屋里两盏烛火，凑近尤遥，幽幽道：“还没琢磨出来？”

　　尤遥吓了一跳，咳嗽几声，抬眸笑问他：“你学过道术吗？”

　　赵晗元摇头：“没学过。”

　　“没学过就闭嘴，”尤遥勃然变脸，拿符纸拍了拍赵晗元的胸膛，眯眼瞪他，“要不你来看？”

　　赵晗元轻轻推开尤遥的手，正色直言：“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我相信你虽只学了入门，但假以时日必定能勘破其中门道。”

　　“说得好听。”尤遥颓然看着手上符纸，“会不会用是一方面，但现在的问题主要是这么多符，没有一个是用来破阵的。”

　　说着说着尤遥悲从心中起，喉咙竟有些哽咽。她垂头丧气，一脑袋趴下去摊在桌子上。她袖摆拂弄使得桌上茶杯跌倒，几番圆滚眼见要砸落到地，幸而赵晗元眼疾手快托住了杯底。尤遥听见声响，撑起身子回头看到赵晗元压着前腿，双手伸在前方捧着茶底，整条体状颇为滑稽，纳闷道：“你干什么呢？”

　　话音回落，一声清脆从二人身后传来，探头一瞧地上躺着几点碎瓷。缘是赵晗元救得了眼前茶杯，却未想到看不见的地方也有茶杯滚落。赵晗元站起身子，轻叹口气，准备去收拾残局。他无意瞥眼，见尤遥呆在椅子上，神色滞空。赵晗元以为尤遥又在装那副痴傻模样，没往心上放，笑逗她：“你现在作这幅混样干什么？”

　　尤遥却听不见他说话。那副清脆在地上弹了又弹，像是弹球，直直地击入她的后脑勺。一时之间脑子里的神思和浆水都凝固在一个方方正正的房间里。尤遥的身体却被这个房间排除在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神志。她费力砸着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房间，嘴里原本正骂骂咧咧，却猝然间失声，她抬头一看自己的魂也要飞走了。

　　见尤遥迟迟不回话，赵晗元心有些慌，他低下身子看着尤遥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御宁，你别这时候开我玩笑了。”

　　尤遥还是不说话。

　　赵晗元就是再傻也知道此时尤遥不是装的，他甚至能感受到尤遥的流逝。他说不明白，明明尤遥就坐在他眼前，可她的眼睛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不断有微光从她的身体里冒出，渐渐飘远直到消弭。空气越来越稀薄，赵晗元极力呼吸却还是喘不上气，眼皮也越来越重，绝望和眼泪席卷着他无助的心，他拼劲全身力气抓住尤遥的肩膀，似乎这样就还有可能阻止尤遥的离去。

　　双臂攥紧的那一刻，他刚刚救下茶杯从手中跌落。

　　又一声脆响敲击，赵晗元脱力倒在尤遥的怀里。

　　***

　　不知过了有多久，他飘飘忽忽听到上方传来的骄阳炽烈，不远不近。

　　“赵晗元，赵晗元。”

　　一声一声地唤着，直到他懵懂抬头。

　　尤遥垂着头拨开赵晗元嘴边的一缕碎发，眨了眨眼，看着他呆愣愣望着她的模样，展颜巧笑。

　　赵晗元也不知他昏了有多久，只觉得四肢僵硬，双膝像是驻扎在了地上难以拔起。好在尤遥托住他的双臂，借了他几分力。他趔趔趄趄站起，一时找不到重心，身子歪歪扭扭往尤遥身上靠去。

　　“你是想把我压死吗？”

　　尤遥的声音隔着他的衣衫发出，闷闷的。

　　赵晗元闻声偏首，看着尤遥涨红的脸，不知是因为强撑着他身子而变红的，还是什么其它。他一时思绪飞起，脸上窘迫，晕红迅速染了两颊。他忙着扑腾正起身子，一边嘴上还在请罪，连道：“御宁恕罪。”

　　可他这时哪有什么多余的力气，脑子和四肢都混成了浆糊，乱成一团。尤遥眼中的赵晗元此时活像倒霉的飞鱼，一跃而起离了岸，在岸石上使劲震着鱼翅，结果挣扎半天原地踏步瞎忙活。

　　“你腿脚都走不了几步别乱动。”尤遥没好气地按住他手臂，企图让他恢复镇定。可他不知着了什么邪，尤遥一碰上他，他浑身抖了个激灵，反倒扑腾得越厉害。

　　尤遥一双星眼当即怒瞪，火头直冲脑门，两股手劲一鼓作气把他困在她和桌子之间，“你能不能听人说话！”

　　暮春夜色暖人，月景沉寂，消得两个人都做了哑巴，只剩下一双眼睛和另一双眼睛对望。

　　赵晗元两只手背后撑着桌面，以期不被尤遥轻易推到。他轻轻撇过头，不愿也不敢看她，直到她的一缕发丝飘来。

　　赵晗元喃喃道：“风……”

　　尤遥不明所以：“什么风？”

　　赵晗元回头，看向窗外。“风来了。”

　　尤遥垂头捻着自己微微翩起的发尾，“风来了。风进来了！”

　　惊喜后知后觉到来。尤遥环顾桌角的瓷片，想起下午那丫鬟嘴里的叨念，“岁岁平安，碎碎平安。”

　　“原来如此！”尤遥眸中星光烛火不及，她兴奋不已，一把握住赵晗元的双手，高亢道：“这下我们能出去了！”

　　赵晗元但笑不语，除了一张脸被烛光映得泛红。

　　看着他忽明忽暗的面颊，两人手里的温度互相借慰，尤遥心绪渐乱，丝丝作痒。她转过身去，赶在彻底意乱心慌之前，放开他的手。

　　温软陡然从手心离去，赵晗元有些昏昏然，平地踉跄了几步，手随意撑住了门，却在使力的那一刻感觉双手被泥灰浇盖，犹覆千斤重，他连忙退后惊怪道：“这门怎么回事？”

　　尤遥闻身回头，不禁语塞。她魂魄离体时被他失手一声瓷碎给叫了回来，没出什么事，反倒是他自己像离了魂似的。

　　“这桌上的东西还没碎完呢，你急什么？”

　　尤遥看着桌上剩下的唯一物件，沉声道。

　　“你说这茶壶？”赵晗元凑上去仔细瞧着那茶壶，粗瓷青纹，无甚特别。

　　“两茶杯都碎了，它还有不碎的道理？”

　　所谓不碎不破。一回死，二回生，那这第三回便是到破了。

　　“你砸还是我砸？”尤遥盯着茶壶，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赵晗元知趣躬让道：“你砸吧。”

　　赵晗元等着尤遥轻轻拿起重重摔下，可她正眼也未瞧那茶壶一眼，随意甩了甩衣袖，甩出的袖花像是从戏台上探出的水袖，柔风掠过，那茶壶施施然滚落。

　　喀嚓声从门轴处轻微响起，尤遥拿起包袱，昂首抬眉，心中终于舒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