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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平行小巷 在看到从医 ...

  •   在看到从医馆巷口走出来的身影时,
      蓝信一所有的好心情又都沉到了心底。

      因为阿妹脸上的疲惫在路灯照耀下清晰可见。

      蓝信一知道,她今天从早到晚都在忙。

      阿妹前不久刚辞了那个吝啬到没人性的制衣厂的工,蓝信一后脚就找秋哥加了那块的房租。

      可即使那老板叫苦连天,她的生活也并不会因此变得更好,忙碌的程度更没丝毫的下降。

      城寨里没有大善人。
      陈伯医馆的薪金不是好拿的。

      她早上在药铺要一人打扫上千尺的卫生,最近还负责上了整理库存的工作;
      下午要招待来看病的街坊,还有梁俊义那个扑街仔,忙着抓药煎药熬药,偶尔要兼职安抚几个生病闹脾气的细路仔;
      晚上又拎着药,跑了趟四仔的医馆,努力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每周四能来这儿的机会。

      所以阿妹看上去是累的狠了,脸上是全然空白的神情,冷着的脸素净得要命。
      偶尔掠过的霓虹灯招牌投射下的灯光,成了她脸上唯一的颜色。

      -

      这城寨大大小小的路,蓝信一从年幼时便走过无数次,对每块地砖都了如指掌。
      可他今晚格外注意那些没有灯光的角落,那些堆满杂物的屋门,那些白天看着毫无影响,但在夜晚足以神不知鬼不觉藏下一个人的阴影处。

      蓝信一每经过一个巷口,就会往主街的方向看一眼。
      直到看见那个拎着布包,身形瘦削的身影还在往前走着,他才放下心,在窄巷的黑暗里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蓝信一从没发现原来练武的好处会在这种地方体现。

      他视野里仍旧是昏暗的,可摒弃掉耳畔各种嘈杂的声音,步伐就能与那熟悉的脚步声同频。

      阿妹的脚步声停了。
      这地方应该有个杂货店,她可能是需要买什么东西。

      于是蓝信一就在巷口停下来,倚靠着墙,侧身等着阿妹再次出现。

      期间还差点迎面撞上几个喝的烂醉,嘻嘻哈哈的小弟。
      蓝信一抢在细佬打招呼前点头示意,快步走了过去。

      他在心底又对自己解释一番,才能安下心来。
      细佬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为什么此刻在这里出现。而他也只不过是因为巡街,所以顺道送阿妹一程。

      蓝信一不是没这样盯过阿妹。
      再往前的暂且不提,就台风天那次,他就站在楼上的窗口处看了很久。

      但区别是这次他没有再等人来给她送伞。
      他自己来确保阿妹安全到家。

      这不算逾矩,这是他给自己的交代。

      可在黑暗里走得久了,耳畔听着阿妹的脚步声,念着阿妹走路的步伐,心思自然就会跑到阿妹身上。

      蓝信一听见阿妹跟四仔说自己想学外伤时,内心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提子。
      阿妹说的含混,他就下意识地替她补全了没说完的话。

      提子武力不算高,但龙城帮的细佬都免不了要打架,所以受伤是常有的事。
      他觉得是自己头马,去医馆跟兄弟们一起治疗丢面子,所以总是一个人扛过去。

      蓝信一其实知道,但是从没管过。
      因为知道提子在意,所以更不能表明自己注意到了他在一众小弟里面伤的不轻。

      可阿妹注意到了。
      所以她来为提子学治疗外伤。

      蓝信一从冰室见面的第一天起,就知道阿妹是那种什么都会提前算好的人。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路能更宽一些,脚下的台阶能更稳一些。

      而提子正是她路上那把需要维护的拐杖,所以她会为提子做这些事情。
      他能理解,但很难不在意。

      但当四仔拒绝阿妹的时候,蓝信一也在心底暗暗着急。
      他急自己怎么没提前跟阿妹说清楚四仔的性子——四仔从不算是好说话的人,主意正,也不可能被不相干人的主动示好所打动。

      可阿妹分寸感拿捏的太准了,正好找到了能打中四仔心中软肋的理由。
      那理由更是让蓝信一失语到火冒三丈的地步。

      四仔骂的时候,蓝信一想说他从来不是那种扑街仔。
      可他真的没脸在阿妹面前反驳一句,“我唔同”。

      因为估计正是他手底下的人,成为让阿妹每日收工都要担惊受怕的罪魁祸首。
      是那些看不惯提子的小弟们,使得阿妹将烂仔的骚扰当成城寨日常的一部分,被迫平静地接受这恼人的现实。

      那种平静让他心堵,更让他恼火。

      蓝信一对底下人彼此的龌龊一清二楚,也知道那些烂仔们是什么秉性。

      城寨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细佬们平日见到他就跟见到龙哥似的恭敬又亲近,但转身到了没人的角落里,就不一定还是那张嘴脸了。

      这种情况在提子身上只会更明显,更直接。

      最近提子在码头做事遇到了点麻烦,被自己不轻不重地敲打过几次。
      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后生仔们就开始蠢蠢欲动。

      同辈间可能只会不软不硬地刺提子几句,上杆子爬的小辈们就会当做要办的事切实落实下去。
      他们还没胆量当面挑衅提子,但有的是办法恶心他身边的人。

      细佬们会在巷子里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调笑着说句“阿嫂今日好靓”。
      会在看到她出现的时候,跟一旁的烂仔挤眉弄眼,做上几个不明显却下流的动作。
      会在不远处尾随着,盯着她笑,等到阿妹抬头或鼓足勇气上前质问他们有什么事时,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这些事烂仔们不会在提子面前做,更不会让他知道分毫,可这些恶意全都会在阿妹一个人的时候显露出来,铺天盖地扑去。

      一个女仔,又是北姑出身,除了提子外没别的靠山,也没脾气,被骚扰的过分了顶多不疼不痒地骂几句。
      既能讨好上面出位的大佬,又能调戏信一头马的女人,还有比这更划算的消遣吗?

      这些事没有把柄,没有伤口,所以阿妹想找人告状都找不到证据。

      可这件事提子知道吗?
      他最好不知道。

      但蓝信一回想起来他听过一次。

      他曾经在赌场后街抽烟的时候,听到一个喝多了的细佬开阿妹的玩笑。

      蓝信一当时一脚踹在了细佬的腿弯处。
      让他当众被踹倒,滚到地上的污水摊里呛了口水,醒了醒脑子,干呕了半天。

      可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个例,在他说过收声后就会销声匿迹。
      今天他才知道,那些被他踹过一脚就再也没听到过的烂话,其实在阿妹面前从来没有消失过。

      而他这个自诩对城寨了如指掌,每天却只想着梁俊义在医馆干了什么,阿妹又会是怎样反应的蠢货,对此一个字都没听说过。

      蓝信一深吸了口气,又压制着缓缓吐出。

      她之所以站在四仔面前开口求助,不是因为她信任四仔。
      阿妹今日下午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外表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陌生人,在下午时还会在自己面前担心这个怪人到底会不会是坏人。

      可她太需要一个人能够让她远离烂仔们的骚扰,所以只是在路上听自己讲了个故事,就下定决心要向四仔求助。

      这件事不该由她做。
      这件事该有人替她做。

      提子应该解决这件事。
      可提子是干什么吃的?

      蓝信一心里盘桓了几圈的名字,最后只能骂最有资格光明正大帮阿妹的人。

      那个最有资格正大光明帮阿妹的人应该在第一天就站出来。

      他应该站在阿妹的旁边,顶到那些烂仔们的面前,指着鼻子骂,“你再够胆多讲一句睇下!”
      他应该每日早晚去接阿妹上下工,帮阿妹套麻袋,狠狠教训一顿那个痴线痴到尽的制衣厂老板。
      他应该在台风天给阿妹送伞,在暴雨里陪着她稳稳当当地走回家,再熬上一碗驱寒的姜汤,在停电的深夜暖热床铺,不让她生病后自己抗到医馆。
      他应该在阿妹被四仔外形吓到之前就出现,告诉阿妹,四仔是怪人但不是坏人,然后陪阿妹把药妥帖地送去四仔的医馆,再拉着手并肩送她回家。

      可他大概连这些天阿妹被哪些人堵过都不知道。

      提子从码头回来时估计已经到了半夜,阿妹早已把自己的害怕与恐慌连同疲惫一起收进了睡梦里。

      因为他没有做到位。
      所以阿妹才会出现在一个陌生人医馆的门口,鼓足勇气地尝试为自己争取一条出路。

      她说“借你嘅势”的时候,说的羞赧又坦荡。
      她没有畏惧陌生人可能的拒绝和猜忌。
      她只借着一次送药的机会,几句刨开伤疤的解释,就给自己换得了一个既不用告诉提子,又不用求他蓝信一撑腰的解法。

      可蓝信一仍越想越气。
      气提子,气烂仔,甚至也带着几分气梁俊义。

      气来气去,气到头。
      蓝信一最气的还是自己。

      但光气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可听着耳边阿妹那不会因任何阻碍放缓,只顾着往前走的脚步声。
      蓝信一突然福至心灵地推翻了自己一开始的猜测。

      阿妹学外伤应该不是为了提子。

      阿妹不会是为了任何人学的,她是为了她自己。
      就像她独自来到四仔医馆门口,搞定了自己的安全。

      她学外伤是为了在城寨站的更稳,能够有一天不求任何人,就自己搞定自己的事情。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仔是这样活着的。

      或许,她不需要任何人也能自己找到活路。
      哪怕没有提子,没有四仔,没有梁俊义,没有他蓝信一。

      生气,欣慰,心疼,这些念头在蓝信一的脑海里打架,像扯紧的毛线团,谁也不让谁。

      又经过了一个巷口,他偏头看见阿妹稳步向前走着,侧脸的轮廓清晰地印入心底。

      下个念头直愣愣地从毛线团里挣脱,奋力冒了出来。
      如果阿妹系我女朋友...

      如果她是他的,那些烂仔不会有机会到她面前开口。

      他们连想都不能想。

      因为蓝信一不会等到有人说了什么才去训诫。

      蓝信一存在的本身就是训诫。

      其实阿妹的处境跟那个台风天没有区别,她还是一个人在扛着。
      只是扛着的方式变聪明了,不会再等在凉茶铺,笨拙地用眼神试探,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她现在听了个故事,能很快就反应过来用上四仔的威势,这很聪明,也很好。

      可蓝信一不能忍的是,都到了现在。
      到了现在,她还需要自己去借别人的势。

      那个本该替她挡风遮雨的蠢货,还在另一边忙着自己的事情,连她到底受了什么委屈都不知道。

      他骂的蠢货到底是谁?

      蓝信一停下了脚步,看着阿妹踏进了福盛楼,一层一层的楼道灯光递次亮起。
      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点烟,只是在手心握紧。

      蓝信一不会因为细佬们拿提子条女开了几句玩笑就出头。
      出头是在所有多心人面前宣告他对阿妹有想法。
      这哪里是在帮阿妹,这是在给她贴上水性杨花的标签,让她的处境更糟糕。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传的是“提子条女唔守本分,同信一搭上晒”,而不会是烂仔们欺负提子条女有多过分。

      烂仔们不会受影响,他自己或者提子再怎么受嗤笑都有限,受到最多伤害的只会是最无辜的阿妹。

      他已经忍了这么久,不能在这件事上功亏一篑。

      但他就是要管这个事情。

      不是以阿妹男人的身份,他现在还没那个资格。
      他以龙城帮头马的身份,管一管城寨里精力过剩,闲到调笑女人的后生仔们。

      蓝信一把打火机扔到了一旁,转身迈步朝着理发铺的方向走。

      从明天开始,这群后生仔们要开始“走大运”了。
      尤其是那帮街头巷尾最闲的。

      最近码头的人手有限、各个地盘看场的排班太松散、有批货还要运到佐敦去...
      由于庙街也马上要忙起来了,所以龙城帮对接的人马也要跟上,总不好堕了龙哥的威风。
      东区最近来了几批偷渡来的硬茬子,通宵夜巡也要辛苦不少细佬们。

      哦,对了,还有前些天南区堵住的排水沟,北区被打烂的主道砖块,都得派人去修缮一下。

      这些事蓝信一本来打算慢慢安排,可现在他觉得可以提前一点。

      这怎能算是报复?
      这只是在做他身为头马分内的工作。

      这帮衰仔只需要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们会每天忙到没空在街上闲逛,没时间打量路过的女仔,累到连说闲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样阿妹就不需要在经过巷口时惴惴不安,不需要去四仔面前低头,不需要费尽筹谋只想要一张医馆门口的小板凳。

      蓝信一决定回去就重新理下龙城帮细佬们的排工表。

      城寨里的后生仔们可能要恨他了。

      恨就恨吧。
      反正细佬们也不能够知道,他蓝信一为什么突然这么勤快。

      再说了。
      头马发愤图强,做点自己分内的活怎么了?

      龙哥都只会夸自己干活有力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平行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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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评论什么的统统砸来吧,说啥都可以! 目前应该是一周两更到完结,如果有人看的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