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毒蛊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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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得从一个月之前说起。
那日谢清河初来长安，小雨连绵，他急着寻一处客栈躲雨，包袱还没放下，臂上便搭上一双手，回头便见手执玉骨伞的青衫客蓦然一笑。
这人看着面善，说是见他在雨中狼狈，特来搭救。
二人在伞下边走边聊，沈溯擅聊天，谢清河也毫无防备，谈着谈着，便谈起各自的职业，沈溯一见他的打扮，便猜他是医者，谢清河也只能承认。
谁知沈溯一听，满面愁容，恳求他前往姑苏治疗己友，谢清河哪里肯答应——他奉命潜入长安，另有要事。
他不想暴露身份，自然希望沈溯早日离开，好言劝他另寻名医。
可这人偏不让，似块黏骨膏药，形影不离跟着他，甚至谢清河每次想逃开他去找线人，都被他追上，要么是说见了些新鲜玩意给他看看，要么说是医馆来了人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是真是假。
刚开始谢清河还不以为意，只要是个人，被拒绝多了，冷落多了，都会失望，转而远离。
他也是如此。
可沈溯这个疯子还真是与众不同。
甚至缠了半个月，行为举止愈发狂热。
每天早晨看见他笑眯眯进屋送早点，或是听见那声比女子的声线还要娇软的“谢兄”，谢清河都差点吐出来。
他并不傻，大不了，和白芷接头后，再杀了这个混帐。
先前再□□让，是不想牵连无辜之人。
可受了几番骚扰，他不得不收起那份善心，以大局为重。
沈溯也隐隐感觉出，谢清河并不是表面那般软弱的人。
近些天的交流中，他屡次提起李家的杏仁酥，算是明示。
沈溯并不恼，只是收了扇，提议先去徐家的酥饼铺看看。
谢清河当他是最后的挣扎，也就顺了他的意。
谁知发生那种事。
小大夫这么善良，远在姑苏的患者可以狠下心不救，但面对相隔三尺的伤员，一定不会见死不救吧？
这二人伤得正是时候。
既然如此，也只好委屈这位大侠多睡会儿了。
否则小大夫宁死不屈，他就只能用些别的手段了。
沈溯玉扇一抖，夹层的药粉便不经意落入召晟口中，他背起这位可怜的师父，冲谢清河笑笑。
星乌都能发觉他的小把戏，谢清河如何看不出。
那日他盯着沈溯颈间命门，忽觉那抹笑与蛊心蚀髓的毒，竟有七分相似。
而现在，沈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语气都软了不少：“那个药没毒的......副作用只有贪睡......”
“那你可以自己吃点，改善一下睡眠。”
星乌歪头看他，像是真诚建议。
她如今这张脸甚是可爱，哪怕面无表情注视对方，也像卖萌似的。
沈溯自动脑补了一下她原来那张脸，估摸着现在她的神情应该算是“警告”，他自知理亏，收了扇摆出愧疚的神情，垂眸思过。
星乌心里也不好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百里蕉冲过来的时候，她直接杀了他，师父就不会受伤......
只是她顾虑太多。
星乌愣了一会儿，似是想通了什么，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清扫干净。
哪有这么多如果。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蛋，醒醒神。
好软，再揉揉。
这张皮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既光滑又自然，她没事就爱捏捏自己的脸，非常解压。
她这一捏却把对面的人吓到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
沈溯结合她之前的行为想了想，陷入沉思。
她这意思是......！要把他的脸皮剥下来给自己用？
“女侠，其实百里蕉一事，我略有拙见。”
沈溯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揽着谢清河，堆了一脸的笑。
星乌心下清明了许多，言行也多了几分真率；“笑你爹呢，笑这么难看。”
“......”
“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星乌的语气愈加暴躁，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这人笑，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倒不是害怕，就是单纯看着恶心。
似乎比起看这个人笑，她更想看这个人哭。
“女侠，他跟你一样又中毒又中蛊，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吗？”
“所以你也很好奇我？”
“女侠身残志坚，我自然心生仰慕。”
“......”
“那你说说看。”
她又恢复了冷淡的模样，抱着剑看他。
她确实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手段这么狠，又是下致死的毒，又是种慢性的蛊，横竖都不让百里蕉活。
还误伤了她和师父。
她顶多也就是想杀了百里蕉，没有让他如此痛苦的念头。
“女侠可知他颈上翡翠是何物？”
沈溯从袖中掏出那枚已然失去光泽的翡翠，扔给她。
星乌轻松地接住，手反射性一僵，盯着看了会儿才说：
“......不知道。”
其实是知道的——朱雀阁上好的青玉翡，坚硬无比，可挡利剑，可鉴物毒，亦可熔毁作为铸造武器的材料。
这是五年前衔英宴上阁主赠予优胜方的宝物，她原本也有一块。
被迫听他解释了半天，连同材质、功用、历史全熟悉了一遍，星乌因着夜风太冷才忍住没睡过去，打了个哈欠。
“若我没猜错，百里蕉颈上这块应是他哥哥给他的。”
“嗯，那是自然，他哥挺大方的。”
当年她赢得不是很光彩，所以最后朱雀阁也给了百里樾一块青玉翡。
百里蕉这人生活奢侈，为了博个风雅的美名，常常收集稀品古玩。
哥哥送弟弟东西，倒也常见。
星乌又打了个哈欠。
“女侠，你当真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沈溯早料到她会这么想，轻笑一声。
“嗯？”
星乌咂摸了几下他的意思，百里蕉的哥哥除了百里樾，还能有谁啊？百里椿什么时候变性了？难道这位大小姐一直是男扮女装？总不能还有私生子吧？
反应过来时，她砰的一下站了起来。
貌似百里家确实有一位私生子，多年前离家出走自立一派——葬雪楼如今的楼主，百里篁。
过往不曾喊过他的大名，倒是顺从地喊过无数声楼主。
当年她走得急，只带了望舒剑，想来那块翡翠是在他手中。
沈溯见她反应激烈，心中也是一惊，随即冷静下来观察她的神态，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位姑娘异于常人，面上情绪几乎没有波澜，就像一个被精心调试过的木偶。
星乌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动作过大，立马平静发问：
“你说的是江湖上那位楼主？可我听别人说，他早就和家中断了联系。”
她又疑惑道：“况且你怎么就知道这块翡翠不是另一位百里公子的呢？”
“女侠有所不知，五年前百里家出了些事，百里樾有求于人，拿那玉作了交换，鄙人......全因偶然，无意间得知那块翡翠如今已被焚毁。”他耐心解答，似乎想起什么事，长长的睫毛抖了一下，眼神落寞，“至于剩下的另一块，鄙人料想是在那位楼主身上。”
这她倒是清楚，听说当时百里樾为了给父母赎刑，卖了很多东西，就差把他自己卖出去了。
可最后没几个人肯帮他，别说他父母了，就说他自己，不也是勉强保命么？
不对，百里篁送百里蕉这东西干什么？
他可不像一个会好心送礼的大方哥哥。
星乌忍下心中厌恶，不得不在回忆中找寻这位老熟人的行为轨迹。
她很难抛开主观感受去分析百里篁的意图。
这个人能在衔英宴上舍命胁持朱雀阁的少阁主，只为保下她的性命。
也能在围猎时果断下令抛弃后方人员，留她一个人带着一群伤员拼死挣扎。
这个人能笑着把红莲剑递到她手中，告诉她永远不必害怕任何人，也不必害怕任何一把剑。
也能毫不犹豫地挥剑刺入她的心脏，挑断她的经脉，再把她的望舒剑扔下悬崖。
***，她以前遇到的都是什么神人，跟**脑子分裂了一样，要是真能一剑把他砍成两半就好了。
仔细想来，他那些所谓的善意，只是获取信任的工具，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对方给自己带来的利益罢了。
倘若有什么损害了他的利益，立马就会被抛弃，甚至他还会反手一击，彻底杜绝隐患。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立于高楼之上，悲悯而讥讽地看着芸芸众生。
可百里蕉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下功夫的？
星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这位花花公子有什么值得他人觊觎的东西。
沈溯见她皱着眉，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心想她这是和自己想到了一处去，思索道：“或许，那位楼主想要的不是某样东西。”
“那还能是什么？”星乌急得满头大汗，她当年从葬雪楼逃跑都没这么急过。
“不妨根据这块玉的功用想想？”他看着那颗浑浊的翡翠，心下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是蛊。”星乌一拍桌子，却仍然面色平静，“他想确认百里蕉身上的蛊。”
“我心想也是如此，蛊这东西，和毒有些许不同，只要蛊虫不释放毒素，青玉翡便不会产生变化。可那位楼主怎知百里蕉早早便中了蛊，为何要确认，又是如何确认......”
沈溯点点头，仍有些许疑惑。
二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逃走的小厮！他是葬雪楼的人！”
星乌忽然出言，她的心脏极速跳动着，熟悉的窒息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几乎是一瞬她就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将百里蕉打晕后，那个小厮表面上过去查看情况，实际上给他下毒，用毒激活他体内的蛊虫，逼得蛊虫要么在体内释放毒素对抗外来的毒，要么从身体里出来另寻寄生处。
她的身体也有相似的情况，因为中毒至深，只能用蛊压制，以毒攻毒，方能存活。
如此说来，她那一击，倒是便宜了旁人。
青玉翡质地纯粹，坚硬可靠，离得也近，本身就有引毒的功能，自然是蛊虫的第一选择。
看来最后是毒战胜了蛊，百里蕉才会表现出那样的症状，蛊虫倒也没闲着，把眼睛吃了从眼眶里爬出来苟延残喘，吃了几口青玉翡发现这玩意不是人，就爬到她师父体内。
如今青玉翡这模样是被蛊虫啃噬的后果，约莫无法用了，留着也是个把柄，被人拿走了也无妨，恰好嫁祸给别人——蛊这东西在中原是禁品，要怪也只能怪到天机门头上。所以那小厮看了一眼情况就急匆匆走了。
现在想想，她之所以认识百里蕉中的那种毒，不就是因为在葬雪楼见过吗？
况且青玉翡这东西，百里蕉要是天天挂脖子上，百里樾难道不会看见吗？别人不会起疑吗？自然是被奉承的小厮哄骗着引开身边侍卫，就着新鲜劲戴那么一会儿，才不会被发现。
只是仍不知晓百里蕉体内的蛊是怎么来的......
等等，所以现在她手里这块翡翠，其实就是她的东西？！
星乌连忙拿袖子擦了擦这颗已经变黑的玉石，可怎么擦都是徒劳。
黑漆漆的玉心像一颗空洞的眼睛，冰冷注视她。
她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裕宁十八年春，长安杏林堂小院，浪客谈笑语，道破青玉天机，侠客忆平生，难咽楼中怨憎；百里不相见，浮筠自恨生。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毒蛊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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