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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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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酒精作用,亦或是发自内心的疲惫作祟,一向有些洁癖的许尽欢回家后没来得及卸妆,甩下高跟鞋便倒在沙发上。
胃部传来隐隐疼痛,但她无暇顾及,困意已如潮水席卷而来,伴随着的,是与初春暴雨截然不同的、她二十岁那个夏天的燥热与蝉鸣。
蝉鸣刺穿香槟色的暮霭,许尽欢记得那天的玉兰香浓得发苦。
慈善晚宴不过是大人社交的场所,彼时刚从美洲留学回来的许尽欢看不上他们的虚与委蛇,悄悄溜出大厅。
提着裙摆穿过欧式拱廊,水晶灯的光晕在红酒里碎成星子,她被花墙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吓得差点摔倒。
也是在此时,第一次遇见了他。
十六岁的陆昭像团揉皱的草稿纸蜷在阴影里,露出的膝盖渗着血珠。月光掠过他凌乱发丝,照亮右眼尾下那颗浅褐小痣。
那时的陆昭还叫不过是个慈善晚宴被资助的贫困生对象。
许尽欢晃了晃酒杯,猩红液体在杯壁划出泪痕般的弧线。
“小可怜。"她蹲下身时钻石项链垂落,在少年淤青的膝头晃荡,"要不要跟我走?"
沾着红酒的指尖挑起对方下巴,却在触及皮肤时顿住——少年脖颈残留着青紫指痕,洗的发白的校服上满是脚印,还有一道撕开的裂缝。
花墙另一侧传来男人醉醺醺的咒骂,许尽欢突然扯落肩头真丝披肩。
带着晚香玉气息的布料裹住少年时,珍珠耳钩不慎勾断丝线,滚进染血的欧石楠根部。
"许小姐又在捡流浪狗?"宴会厅飘来纨绔子弟的调笑。
许尽欢将少年拽进月光照不到的藤蔓暗影,染着丹蔻的食指抵住他唇瓣:"嘘,好孩子要学会装哑巴。"
她转身迎向来人,红酒故意泼在对方高定西装:"赵公子怎么湿着就出来了?"
调笑声渐远时,许尽欢摸向耳垂,发现空荡荡的右耳垂残留着细微刺痛。
她不知道少年正将染血的珍珠攥进掌心,更不知道那抹殷红正渗进珠光。
"我叫陆昭。"少年突然开口,声音清澈,却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机与活力。
许尽欢却已踩着细高跟往回走,漫不经心挥了挥手:"明天找管家领医药费。"
月光在少年瞳孔淬出冷火。
他看着那道摇曳生姿的背影穿过玫瑰拱门,看着水晶灯将她的轮廓镀成虚幻的金色剪影,看着侍应生躬身递上毛巾时被她随手拂开。
珍珠在掌心烙下月牙状血痕。
次日清晨,宿醉的许尽欢对着梳妆台皱眉:"昨晚那个......被老畜生打的小男孩叫什么来着?"
管家捧着首饰盒迟疑:"那个贫困生?他父亲今早天没亮就拿了资助费带他走了。"
断线的珍珠耳坠静静躺在天鹅绒上,许尽欢随手将它扔进首饰匣最底层。
那个夏天太燥热,热得蝉鸣都带着血色,热得所有潮湿心事都蒸发成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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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睁眼,许尽欢才发觉自己额间渗出不少汗,将发丝黏在脸颊。
手机屏幕亮起,提醒她今天该去白昼传媒上班,可历经昨日许多,她又犹豫起来,桌上手提包里放着她下班后取出的二十万现金。
该还给他,就当做个了断吧。
白昼传媒的镜面电梯映出两个虚影。
许尽欢自然没想到,电梯门将将合上前,被一道身影趁虚而入。
陆昭今天穿着灰色大衣,优雅得体,杏眼被金丝眼镜压住甜度,镜片在感应灯下泛着冷光。
竟有几分与昨夜梦里的少年形象相似。
"许小姐要毁约?"陆昭按下关门键,声线裹着冰碴。
电梯开始攀升,许尽欢将牛皮纸袋抵在对方胸口:"二十万,现金。"
"叮——"
电梯突然剧烈震颤,纸袋崩裂的瞬间,红色纸钞如血色蝴蝶纷飞。许尽欢踉跄着扶住镜面,后腰撞上陆昭横过来的手臂。
"这就是你道别的方式?"陆昭的呼吸扫过她耳后红痣,混着雪松香,"像十年前扔垃圾那样?"
顶灯忽明忽暗,他们在碎钞雨中凝视对方倒影。
陆昭骤然从包中抽出张泛黄照片——许尽欢母亲坠楼那天的监控截图,裙摆绽放在暴雨里像朵破碎的玉兰。
"当年慈善晚宴的资助人名单,"陆昭将照片递到许尽欢眼前,"有你母亲亲手签名的打款记录。"
许尽欢瞳孔骤缩。
记忆如锋利的玻璃碴,十年前母亲握着抗抑郁药瓶说"那些孩子需要帮助"的模样,与眼前照片重叠成狰狞的拼图。
电梯轰然下坠半层,应急灯将陆昭眼尾小痣染成猩红。
他将许尽欢困在臂弯与镜面之间,颤抖指尖抚上她脸颊:"你逃了十年,现在连真相都不敢要了?"
许尽欢脱力般顺着冰冷镜面蹲下,唇角蹭过陆昭手臂,语气中竟带了祈求:"陆昭,我不想查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当年结案报告说是自杀,"他将照片塞进许尽欢手中,"可刀刃上的指纹不属于许阿姨。"
警报声刺破黑暗,电梯门豁然洞开。
赶来救援的职员们看见许小姐苍白着脸跌出来,陆总正弯腰拾起满地残钞,衬衫袖口有玫红唇印,是许小姐唇上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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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尽欢站在洗手间里,双手撑在冰凉的洗手台上,镜子里映出她那张苍白的脸,像一张被岁月磨得褪色的老照片,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陆昭递给她的那张泛黄照片,母亲的影子与陆昭的脸重叠在一起,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母亲的死因一直是她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时不时刺痛。而陆昭的出现,像一把锋利的刀,再次剖开了她的记忆,鲜血淋漓,无法逃避。
“许小姐,直播马上开始了。”门外传来助理的提醒声。
许尽欢坐在环形补光灯下,锁骨处高光在强光下闪烁,像暗夜里被割裂的银河。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一寸寸刺入她的神经。
耳机里传来运营小妹的声音:
“Cassie姐,记住啊,开场先打招呼,然后介绍今天的主题,最后引导观众打赏。”
许尽欢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麦克风支架,金属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
“主题?什么主题?”
“就是......你随便聊聊呗,唱歌也行,跳舞也行,反正怎么吸引人怎么来。”
许尽欢抿了抿唇,心里一阵烦躁。
她在会所混了这么多年,跳舞对她来说不过是呼吸般自然,可此刻被无数双眼睛钉在镜头前的感觉,像被剥光了鳞片的鱼。
倒计时归零,推流成功,直播间瞬间涌入几百人。
“大家好,我是Cassie。”
她的声音干涩,像是有些年代的旧唱片。弹幕飞快滚动,密密麻麻的字句如同暴雨前的蚁群:
「这就是白昼新签的主播?长得还行,但怎么这么僵硬?」
「听说以前是夜场的,难怪一股风尘味。」
「不会唱歌跳舞吗?那来看什么?」
许尽欢的指尖微微发抖,腕间的金丝雀纹身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唇角扬起的弧度像被线吊起的木偶:
“今天......今天第一次直播,大家多多支持。”
弹幕更加密集,讥讽的利箭几乎要穿透屏幕:
「就这?白昼传媒是不是没人了?」
「不会互动吗?主播是机器人吗?」
「走了走了,没意思。」
许尽欢的视线有些模糊,指尖下意识地摸向颈间。
屏幕上却突然炸开一串绚丽的特效——
「用户【Vivi】送出豪华游艇x1!」
「用户【Vivi】送出梦幻城堡x10!」
「用户【Vivi】送出心动烟花x100!」
弹幕瞬间沸腾,谩骂被礼物的金光碾成碎末:
「哇!土豪出现了!」
「Vivi大佬求包养!」
「主播快感谢金主爸爸!」
许尽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Vivi是Vivian的小号。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心里偷偷骂了句“傻瓜”:
“谢谢Vivi的礼物,我......我会继续努力的。”
耳机里传来运营小妹兴奋的尖叫:
“Cassie姐,快引导观众打赏!趁现在气氛好!”
许尽欢深吸一口气,喉间的砂砾感被某种温热的情绪冲散。
她将指尖搭在桌沿,夜场里练就的本能让语气染上蜜糖般的蛊惑:
“大家如果喜欢我的直播,可以点点关注,送送小礼物哦。”
弹幕开始刷屏,恶意化作追捧的潮水:
「主播笑起来好美!」
「刚才是我眼瞎,Cassie姐姐我可以!」
「Vivi大佬带带我!」
许尽欢的目光落在屏幕上,Vivi的头像是一朵小小的向日葵,正安静地挂在打赏榜榜首。
她心里一暖,仿佛看到了Vivian倚在夜场更衣室门口抽烟的模样——薄荷烟雾缠绕着酒红色裙摆,像一场永不散场的旧梦。
陆昭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许尽欢的直播间。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叫“Vivi”的用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与心跳声重叠成危险的频率。
“Vivi......”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每个音节碾碎在齿间。
拿起手机,拨通了运营部的电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查一下这个‘Vivi’的用户信息,发到我邮箱。”
挂断电话后,陆昭的目光再次落在屏幕上。
许尽欢的笑容让她心里一阵刺痛——那种笑容,她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像是深冬里偶然漏进囚笼的一缕日光,刺眼得让人发疯。
“姐姐,你对别人笑得这么开心,却总是对我冷着脸......”
控制室的玻璃窗前,陆昭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许尽欢。
目光落在许尽欢的耳后红痣上,那里曾经是他年少时最熟悉的标记,如今却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界碑。
“陆总,您怎么来了?”
控制室的工作人员有些紧张地问道,手指在键盘上悬成僵硬的弧度。
陆昭没有回头,声音裹着慵懒与压迫:
“把直播间的背景音乐换成爵士乐。”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但很快照做。
直播间里,许尽欢听到音乐突然变化,爵士乐的旋律像一把锋利的梳子,将她散乱的神经梳理成紧绷的弦。
身体却如本能反应随着音乐轻轻摆动,腰肢柔软得像一条水蛇,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媚意。
弹幕瞬间炸开,欲望化作狂欢的焰火:
「哇!Cassie姐跳舞了!」
「这腰这腿,我死了!」
「Vivi大佬的眼光果然毒辣!」
陆昭看着屏幕上的许尽欢,眼神复杂。
他知道许尽欢会跳舞,但没想到她在镜头前的表现力如此惊人,像一朵在灰烬里重燃的玫瑰,连尖刺都带着蛊惑的血色。
“你果然还是那么耀眼......”
陆昭低声说道,指尖似乎想穿透玻璃窗抚上许尽欢肌肤,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清醒,记忆跳转到十年前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