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渊》saltless

1、去我家 好久不见。

　　镜面被口红渍分割成棱形囚笼，许尽欢将脸埋进冷水池，试图驱赶骨子里的醉意，酒精让眼尾的碎钻像沾了露水的芍药。

　　Vivian倚着大理石门框抽烟，薄荷烟雾缠绕着她酒红色裙摆：

　　"欢欢姐，王总刚往你包里塞了五沓现金，说是给妹妹的补习费。"

　　水珠顺着许尽欢的睫毛坠落，在锁骨汇成细流。

　　她对着镜子补唇釉，诱人的红在唇角晕开，整张脸忽然有了生气：

　　"告诉他，再加三沓能买我提前两小时下班陪他吃早餐。

　　镜中人眉眼稠艳，眼尾两笔黛色眼线斜飞入鬓，全然看不出年过三十的倦痕。

　　指尖在镜面划过时，金丝雀纹身从腕间探出头来——那是年前在城中村纹的，遮盖着更早的烟疤。

　　"你该去拍民国戏的。"Vivian掐灭烟头，"上次那个导演说得对，你这张脸合该镶在百乐门广告牌上。"

　　许尽欢旋紧口红盖，金属碰撞声清脆如刀，言语锐利："百乐门的凤凰不如夜场野鸡值钱。"

　　她摸向颈间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本该有条翡翠项链。三天前当掉它时，许云姝的实验室器材费还差两万八。

　　身后传来脚步声，Vivian压低嗓音："你真要供那丫头念到硕士？好像这一片房租都要涨了——"

　　"嘘。"许尽欢用口红在镜面画了颗爱心，"上个月张老板的尾款到账了。"

　　红心中央裂开一道缝，像被利刃剖开的石榴。

　　Vivian对着裂缝补粉："听说姓张的老婆都找到场子里了？"

　　"所以我今天换了更衣室。"许尽欢转动无名指戒圈，带着疲惫的眼神中逸出几分爱意，"云姝昨天视频说想考剑桥，我查了汇率......"

　　许尽欢漫不经心转头，镜面中正撞进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年轻男人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水迹。

　　气质冷冽，深邃瞳孔在脸上格外醒目，饱含许尽欢读不懂的寓意。

　　许尽欢本能侧身，却还是被那人的视线钉在原地，晦涩不明的目光正精准丈量她耳后红痣的坐标。

　　"借过。"

　　许尽欢攥紧镶钻手包，心中仍算着那笔数目不菲的账，却被身后之人揽住。

　　羊绒袖口擦过她裸露的后腰，清冽声线混着威士忌余韵的慵懒：

　　"姐姐耳后这颗痣，是画上去的么？"

　　许尽欢转身，闻到一股木质香味，与自己身上的花香大相径庭。

　　眼前人眼神凌厉如庭审终局，许尽欢有一瞬慌神，目光掠过他右眼尾一粒浅褐小痣，像判决书上未干的墨点。

　　竟然有几分熟悉。

　　"要验真伪吗？"许尽欢将染着酒气的指尖按在对方脖颈，凑近耳廓，"五百块摸一次，支持信用卡支付。"

　　身在欢场时间久了，她早已看清大多数的搭讪套路，不过是看上她的美艳皮囊。

　　更何况对方是个相貌甚佳的年轻男人，怎么看都比大腹便便的王总张总来的划算。

　　身后人却突然擒住许尽欢手腕，力道不大却莫名挽留住她，另一只手指尖掠过她耳后："我初恋这里有颗一样的。"

　　门外传来Vivian的惊呼，许尽欢趁机抽身。

　　许尽欢轻笑，鎏金手环撞在洗手台发出脆响："帅哥，这种搭讪套路老掉牙啦。"

　　她反手将浸着玫瑰香的名片塞进那人外套口袋，故意让指甲划过对方胸针——那是片银杏，嵌着一粒雪白珍珠。

　　"下次带够现金。"许尽欢退进光影交界处，"初恋姐姐喜欢用钞票折千纸鹤。"

　　黑底烫金卡片上，「Cassie」的e字尾巴拖出一道红痕，像被人用裁纸刀剖开的血管。

　　许尽欢转身时高跟鞋在瓷砖划出半弧，没看见陆昭将名片贴近鼻尖，也没听见那声被音乐轰鸣吞掉的呢喃。

　　"好久不见，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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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监Linda的玫红色指甲叩击大理石台面，镶钻甲片在酒水单上刮出刺耳鸣响。

　　许尽欢倚着存酒柜点烟，薄荷爆珠的凉意压不住胃部灼烧——昨夜那瓶轩尼诗的后遗症正在血管里狂欢。

　　"上个月订台量跌了37%，李总那单续费也没谈下来。"Linda将业绩表甩向她锁骨，锋利纸页边缘划伤她皮肤，"你这张脸保质期还剩几年？"

　　许尽欢用打火机燎去报表边角的褶皱，火苗舔舐着「Cassie」的烫金工牌："保质期长的都去当Linda姐这样的常青树了。"

　　烟雾漫过对方新种的发际线，那里漂染过度的发根正暴露出两指宽的白茬。

　　总监的怒气终于被手机振动打断，房东的怒吼撞碎满屋低气压："每月拖到25号，当我这是慈善公寓？"

　　"刘姐，我上个月帮你儿子改的留学文书......"她将备用手机夹在肩颈，指尖划过许云姝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的妹妹穿着T恤牛仔裤，和同学比耶，背景横幅上“优秀生表彰大会”红字鲜艳，字幕跳动着：

　　「姐！上学期的优秀生奖学金发了！」

　　房东的咒骂突然卡壳，最后化作一声冷哼："再宽限三天，记得把马桶漏水修了。"

　　许尽欢挂断电话时，发现无名指戒圈竟卡着根白发。

　　三十二岁的月光正从窗框裂缝渗入，将她眼尾的碎钻映得愈发刺目，可她却甚至没空伤春悲秋。

　　Vivian踹开更衣室门，迎面给许尽欢甩来张传媒公司宣传单，鎏金Logo在吊灯下泛着冷光：

　　「白昼传媒——让每个白昼都值得贩卖。」

　　"白天去当花瓶，晚上继续当舞女咯，"Vivian指着传单上的字，"试播通过就有一万底薪，够你妹妹上几节培训课了。"

　　许尽欢的指尖停在「无责任底薪」条款，终究还是扫上了传单末尾的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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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昼传媒。

　　前台穿堂风吹起来访人员登记表，「面试者：许尽欢」字迹瞬间撞入路过的陆昭眼中，将他的瞳孔烫出裂痕。

　　二十二岁的许尽欢在他月考卷上签名时，最后一笔也这样陡然下坠，像朵未绽即枯的鸢尾。

　　"下午三点试播间排班表给我。"

　　秘书诧异地抬头——这位新调任的CEO从未过问基层招聘。

　　高层建筑的落地玻璃将城市压成扁平标本。许尽欢坐在环形补光灯下，黑色缎面长裙滑落半边肩胛骨。

　　"请展示才艺。"耳机里传来机械女声。

　　长裙随转身绽开墨色涟漪。

　　这是夜场练就的本能——每当音乐响起，肌肉便自动解构成价格标签。

　　"换爵士乐。"耳机突然传来变声指令。

　　许尽欢却没有听出分别，只是按音乐变换将腰肢在切分音里折叠成九十度，柔软脆弱，濒临折断的美。

　　"请演唱歌曲《我只在乎你》。"

　　这道指令却让许尽欢膝弯发软，她不知有多久没唱过歌。

　　而这首经典邓丽君的旋律与歌词却是烙在她血液中的，毕竟当年她曾经用这首歌给暗恋的学长表白。

　　勉强张开嘴，喉咙却像被砂纸打磨过，这些年灌下去的酒正在声带刻下沟壑。

　　「如果没有遇见你——」

　　破碎的音符卡在喉咙口，许尽欢攥着麦克风支架的指节发白，忽然想起医生警告：

　　"声带小结再恶化，你会永远失声。"

　　试播间灯光熄灭的瞬间，她瞥见观察窗后闪过反射冷光。

　　"许小姐请留步！"HR踩着细高跟追到电梯口，"您的定级是A类主播。"

　　合同翻到薪资页，月保底1.5万的数字烫红许尽欢的瞳孔。

　　她没注意到"特别培养计划"条款下，钢笔修改的墨迹尚未干透——有人将C强行拉长成A的侧影。

　　“如果是为了骗我签约赚我违约金，我可付不起。”

　　许尽欢眉眼含笑，扫过违约金条款，抬眼却撞见玻璃幕墙后的侧影，正有人看着自己，别着的银杏胸针和昨夜如出一辙。

　　“陆总......”年轻人事的目光随着颀长身影出现转移，后者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许尽欢眼中笑意更盛，嘴角勾起一个风情万种的弧度：“原来是陆总给‘初恋女友’的特批呀，那我先谢谢你咯～”

　　“许小姐，”陆昭只觉得这笑容无比刺眼，自己似乎成了欢场中花钱买笑的恩客，三个字吐出口甚至有些咬牙切齿了，“明天上班别迟到。”

　　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衣角扫过带起一阵风，落在许尽欢眉心。

　　许尽欢有些不明所以，不懂他莫名其妙的怒意来自何处，与人事签了合同便离开了。

　　还未等她走出大厅，门外便下起滂沱大雨，偏偏Linda还在疯狂发语音催她快来。

　　许尽欢冲了出去，幸亏地铁站离公司大门不过两百米，真丝裙摆吸饱雨水紧贴大腿，地铁站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永远触及不到的海市蜃楼。

　　黑色辉腾碾碎水幕停在身侧时，她以为是哪位路人的殷勤。

　　直到车窗降下，银杏胸针在雨帘中泛着珍珠冷光。

　　"上车吧。"

　　许尽欢瞥见后座堆着几份实验室器材报价单，最上面印着某大学的校徽。

　　"陆总要收服务费吗？"她故意将湿发往后拢，锁骨积雨顺着滑进衣领。

　　却在弯腰瞬间打了个寒颤——羊毛薄毯早已披在她颤抖的肩头。

　　“陆总不问我去哪？”

　　“你很缺钱吗？”

　　二人同时开口，许尽欢听见对方问句笑出了声，不顾安全带束缚往驾驶位凑：“对呀，所以陆总，今天晚上要包我吗？”

　　许尽欢早已习惯以调侃姿态面对自己生活的不顺，自然没察觉陆昭眸子里骤然弥漫的水汽。

　　见对方一言不发，许尽欢也并未在意，只是故作遗憾道：“唉，还想着能和帅气上司共度良宵呢......前面路口放我下就好！”

　　车速减缓直至停下，陆昭却没有开车门的意思，任凭许尽欢带着疑问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许久。

　　像是下定某种决心，陆昭再次踩下油门，在许尽欢的惊呼中，轻飘飘吐出三个字：

　　“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