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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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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隐在昏沉中陷入了一片混沌的梦境。
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腥气,呛得他无法呼吸,师兄倒在他剑下,身影从模糊到清晰。
随即画面猛地拉扯,他回到了更久远之前,一个同样寒冷的雪夜。
那是他五岁那年,带着面具的恶鬼闯入了他的家中,刀光过处,父母接连倒在血泊中,漫天大雪被火光和血光映成凄厉的红色。
他蜷缩在母亲冰冷的怀抱下,耳边是刀刃砍在肉//体上的闷响,温热的血流淌在身上。最后,一刀狠狠扎下,穿过胸膛,却被母亲怀里的硬物挡住,那是一支竹笛。
白日里,阿娘为他和阿爹吹奏了一首好听的曲子,她说:“遇儿若是喜欢,娘亲明日教给你,好吗?”
可惜,没有明日了。
他再也听不到那动听的乐曲,只有竹笛碎裂的声音,无数次在梦中响起。
“阿娘……”江隐身体不自觉地蜷缩,寻求着早已逝去的温暖。
恍惚间,他似乎真的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人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抱起,周遭风雪的寒意似乎也散去不少。他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看到一张属于少年的清瘦面容。
那是十几岁的宋诀。
从此,他们成了师兄弟,一同习武,一同成长。师门岁月,是他前半生最快意的时光。师兄大他十岁,亦兄亦父,对他关怀备至。师兄学的是刚猛沉稳的惊雷刀,而他因在剑道上展现的惊人天赋,更多的时候,由师父的好友教导习剑。
十四岁初露锋芒,融合江家独门功法《菩提偈》,自创惊鸿剑法,身随剑走,翩若惊鸿。短短两年,“惊鸿剑”江遇的名号便已响彻江湖,与“惊雷刀”宋诀并称“刀剑双绝”。
那时年少轻狂,嫉恶如仇,想凭手中三尺青峰荡尽天下不平事,剑下亡魂无数,快意恩仇的同时,自然也结下了数不清的仇家。
鬼门是江湖中恶贯满盈的组织,亦是他的灭门仇敌,当年鬼门为了夺取江家《菩提偈》功法,杀害他家上下二十余口人,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想报仇雪恨。
十八岁那年,他仗剑独行,单枪匹马闯入鬼门西南分部,几乎以一人之力将其荡平,手刃了当时的鬼主贺狂澜。
而贺狂澜临死前,竟发出癫狂大笑,将一本薄薄的册子硬塞入他手中:“江遇!你这样的人,天生剑心,亦注定孤星照命,六亲断绝,无爱无情!这才是修炼《轮回劫》的最佳人选!它会带你走向应有的归宿!”
正是这本心法,招致了鬼门此后对他持续十余年、不死不休的追杀。
他知道贺山极其重视这本心法,但贺山对他的恨意,似乎远远超出了心法本身和贺狂澜的死……这深入骨髓的、近乎偏执的恨,究竟源于何处?也是他必须潜入鬼门,接近贺山想要弄清的真相。
睡梦中,他眉头紧锁,仿佛仍在苦苦思索。
“师兄……”他无意识地轻喃。
身上渐渐被一股温和柔软的暖意包裹,梦中的场景变得模糊,好似又回到了青竹村那些平淡安宁的岁月。
“阿行……”他含糊低语,“是不是炉火熄了……好冷。”
江行将身下的大氅重新裹在他身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太冷了,明天吃鱼汤吧……”江隐又咕哝了一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变得平稳了些。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苍白侧脸,听着他从前最平常不过的呓语,江行心中一片酸涩难言。到了如今,也只有在意识模糊、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的时候,隐叔才肯像从前那样,流
露出一点点脆弱,允许他靠近。
他俯下身,在他冰凉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一如孩童时那般虔诚和纯粹。
为什么……他心中无声地问。
明明,你也放不下过去,明明,你也贪恋着份温暖……
*
第二日,江隐醒来时,躺在干燥处,盖着自己的那件大氅。他不动声色地运功探查体内,经脉中隐约残留的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江行坐在岩壁边,似乎正在调息。江隐也盘膝调息了片刻,再睁眼时,见江行正往他这个方向走来。
一个白玉小瓷瓶被递到他眼前,江隐发现正是昨日他给江行上完药后放在一旁的空瓶子。江行一言不发,只冷硬地伸着手,江隐将瓶子接过,触手温热,发现里面是用内力温过的潭水。
他抿了一口热水,觉得喉间干涩缓解不少。
“身上的伤怎样了?”他问。
“已无大碍。”江行说着转身往寒潭边走去,“我再下去查探……”
“阿行。”江隐打断他,语气却带着几分柔软,“陪我坐一会吧。”
江行微微一愣,转头看他。
“十一……”他顿了顿,那股强装出的冷硬和尖锐淡去了些,“你有什么事。”
“怎么,没事就不能和你说说话了?”江隐把头往后仰靠在岩石上,屈起一条腿,姿态放松。
江行默了片刻,转过身,靠着边上的岩壁坐了下来。
“阿行,草原的天地,是不是广袤无垠?”江隐眼眸微眯,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风吹草低,牛羊遍地。”
江行怔怔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听说你去年追着一帮为祸边境的劫匪一直到了塞北。”江隐道,“那里的风物,和中原大不相同吧。”
“嗯。”江行点点头,“草原广阔,沙漠荒芜,都是极致的风景。”
“十六七岁的时候,我就想去塞北走走,信马由缰,疏狂一醉。只可惜,一直没能如愿。”江隐慢慢道,“阿行,这些年,你走南闯北,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最想留下的?”
“塞北开阔,江南温润,蜀地湿热……各有各的特色。”江行想了想,道,“但最适合住下的,还是皖南。那里的冬天不会很冷,山间多温泉,风景也很漂亮。”
从前他总是想着,离开青竹村后,寻遍天下名医,也要治好隐叔的病,再找一个山水宜人的地方,将他好好养着。
“皖南啊,是个好地方。”江隐笑了笑,“那里的菜系也颇有特色。据说有道菜,叫做臭鳜鱼,很是特别……”
明明是在冰冷黑暗的岩洞,明明是生死攸关、狼狈至极的时刻,却好似阳光明媚的午后,最简单不过的一次闲话家常。
这些年,他们之间再没有过这样平和相处的时刻。
两人闲聊了一会,江隐从怀中摸出那支裂了一道口子的旧竹笛。他凑到唇边,试了试音,闭上眼睛,缓缓吹奏起来。
曲调婉转悠扬,却因笛身的破损而带着呜咽般的声响,如泣如诉。
江行静静地听着,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那支精心打磨、却始终未能送出的新竹笛。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冰壁间萦绕不去。
江隐摩挲着笛身,眼神飘忽:“这是我阿娘从前吹过的曲子……只可惜,我没来得及好好学,凭着一点记忆,胡乱吹奏罢了。”
他声音低沉下去,“笛子破了,再也修不好了……音调,也永远都是残破不堪的。”
“这么多年过去,旧物会长在心底……但或许,可以有一支新的笛子,去补全那残缺的曲子。”江行看着他,身形一半隐在阴影里。
江隐没有回答,洞穴内陷入沉寂。过了许久,江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但或许这次,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江行心中不由一颤。
时间过去了半个时辰,洞内的寒气愈发深重,失温和重伤让两人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阿行,你后悔吗?若是我们就这样死在这里,你有没有遗憾?”江隐微微歪头,看向他。
江行张了张口,却是问:“你呢,会后悔,会遗憾吗?”
“我这辈子,有过很多后悔的事。但有一件事,我本以为……我绝不后悔。”江隐抬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但现在,我却有些,害怕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很淡。
“你……”像是有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江行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江隐就坐在那里,离他不过几步之遥,周身却像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霜,隔绝了所有温度,遥远得如同天边的寒星。
昨夜的生死相依,仿佛只是这冰冷洞穴中一场幻梦,被两人心照不宣地共同掩埋。
“对不起啊……”
江隐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他站起身,背对着江行。江行仰视着看他,瘦削的背影变得高大,遮住了寒潭口那点微光。
“你想做什么!”江行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嘶吼出声。
“那你又想做什么呢?”江隐语气似有些无奈,“阿行,你在水底看到了什么?又想瞒着我,做什么?”
江行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无法回答。
方才还和他有说有笑的人,在这一瞬间,又成为了他无数个夜里,魂牵梦萦又无法触摸的模糊幻影。
“玄冰魄,就在这寒潭底下,对吗?”江隐道,“下面的机关,也不止玄铁缠丝网,否则,你也不会无功而返。”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沉了下去:“这玄冰魄,真如此重要吗?你应当知道,这只是贺山玩弄人心的手段。”
“我……我必须拿到它。”江行咬牙。
“既如此,那我便毁了它。”
江隐话一出口,江行瞬间变了脸色,他猛地上前,想去抓江隐的手臂,却被他振袖挥开。
内力沛然如海,不似先前病弱。
“你的伤……”江行被震开数步,一直撞到岩壁才堪堪停下,脸上满是震惊,“你方才,是在拖延时间?”
江隐轻轻笑了笑,没有回答,只径直往寒潭而去,积蓄已久的内力凝在掌中。
“毁了这底下的机关,我带你出去。”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