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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庭前爱(三) “是我,没 ...


  •   宋宜秋在齐云山度过了难得平静的两个月,有慧明大师的庇佑和苏嬷嬷银竹的看顾,饮食起居再没出过什么差错。

      为了掩人耳目,宋宜秋时常在玉清观露面,每每都是一副风吹了就要走的病弱姿态,慧明大师也时常摸着胡须喟叹,说小施主怕是活不过今年。

      朱嬷嬷来了几回,说是奉命来探望,带着宫中的补药和点心,只是不巧,来时宋宜秋病得起不了身,更遑论进食,苏嬷嬷做主将东西收下,只道是好些再用,姿态放得很低,千恩万谢的,朱嬷嬷也拿不出什么错处。

      等赵明缨的祭日过后,朝廷出了件大事,户部查出一笔赃款,拔出萝卜带出泥又得了一份名册,用途名目尚不清晰,但和赃款放在一处谁又能往好处想,早朝时官家震怒,扣押了好些官员在宫中,其中便有宋明章。

      宋宜秋继母周敏如的父亲也在其中。

      大约是府中乱得不行,朱嬷嬷还派人来齐云山带消息,安抚宋宜秋别着急,说是太后和陛下已经在彻查此事了,传话的小太监亲眼见着宋宜秋吐出一口血当场昏厥,慧明带着人手忙脚乱地把人抬去禅房。

      半夜里就有玉清观的小师父私下议论,说是宋家小姐怕是不成了,苏嬷嬷连夜带着人收拾,预备着翌日一早便启程回府。

      齐云山离帝京不过半日路程,马车在途中受了三次颠簸,两次截杀,饶是行走江湖多年的镖师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大内的禁卫直奔车内而去,最后黑着脸从里边拎出来个无脸的布娃娃,身上还挂着个除恶去祟的佛牌。

      隔了座林子的小道上尘土纷飞,宋宜秋勒紧缰绳,身后跟着苏嬷嬷和银竹,三人策马扬鞭直入帝京城。

      宋府正被二小姐宋宜宁搅得人仰马翻,爹爹被扣在宫里,母亲诸事烦扰无暇看管她,小丫头听说尚书家的女儿在翠云楼边的诗会上讥讽她宋家死到临头,又道她宋宜宁心比天高,这辈子都入不了二殿下的眼,气得宋宜宁就要出门去教训她。

      一伙人前呼后拥急匆匆地往大门去,宋宜宁气汹汹地迈出门槛,脚才踏出石阶,便有马蹄如雷鼓,转角处有人策马而来,宋宜宁躲避不及,眼看便要和人撞上,一声剧烈的嘶鸣后,受到羁勒的黑马前蹄起扬,猝然昂首止步。

      健壮的马身遮蔽了宋宜宁眼前的日光,马背上的人背着光,面沉如水,细瘦的手勒紧缰绳,素白的袍袖在风中鼓动,蹙眉看过来时寒芒乍现,宋宜宁不由得后退一步,却忘了自己正站在石阶上,顿时便要往后摔去。

      身后响起丫鬟婆子压低声音的疾呼,宋宜宁无措地抬手在空中抓了抓只得狼狈倒下,但意料中的狼狈却并未出现,她胡乱抓住了一把头发,近在咫尺的是个散发着药香的冰冷的怀抱。

      随后便有人轻推她一把,将她扶正,大门口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大小姐。”

      宋宜宁这才从方才的眩晕中回过神。

      宋宜秋回来了。
      她不是要死了吗?

      “出什么事了?”宋宜秋将马鞭一扔,苏嬷嬷利落接过,一旁的小厮很有眼力见地过去牵马。

      宋宜宁还捂着方才撞进宋宜秋怀里的额头,愣愣地看着宋宜秋,倒是她身后的小丫头机灵,赶忙来回话:“王尚书家的三小姐在诗会上说了些难听的话,二小姐正着急上火呢,一时情急,大小姐勿怪。”

      宋宜秋点点头,无意多管宋宜宁的事,提步就要往里去。

      “你怎么回来了?”宋宜宁有些别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宜秋回过身,打量着宋宜宁刻意回避的关切目光,想了想,语出惊人:“回来等死。”

      这话一出大门口一群人倒吸一口凉气,宋宜宁终于不再躲着宋宜秋的视线,拧着眉头道:“你真要死啦?”

      不知怎么逗笑了宋宜秋,她没理会宋宜宁的问题,转而反问:“王沅说你什么了?”

      宋宜秋似乎心情好了不少,还有闲心过问她的事。

      宋宜宁撇撇嘴,嘴硬道:“没什么。”

      结果傍晚就浑身狼狈地被接回来。

      身边伺候的嬷嬷说是和王尚书家的起了争执,两人推搡间从画舫上掉湖里去了。

      宋宜秋到的时候,在院门口还能听见宋宜宁委屈的哭诉:

      “爹爹只是一日没回来,她就敢这样说!”
      “……她身边的那个丫鬟还拿指甲挠我脸,都破皮了。”
      “娘,我害怕……爹爹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期间夹杂着周敏如哄女儿的温声细语。

      宋宜秋在檐下静立一会儿,直等到屋子里哭声低下去苏嬷嬷才朝里通报。

      进去的时候母女俩眼睛都红红的,周敏如有些不好意思地起身,抬手试了试眼角,“夜里风大,你怎么来了?”

      宋宜秋的目光落在宋宜宁红肿的脸上,停顿一瞬,问她:“王沅打你了?”

      宋宜宁喉间哽咽一声,但到底顾忌着宋宜秋,只把脸别开,嘟囔道:“不要你管。”

      也是弄巧成拙,这一侧开脸,反而露出了脖颈上被人掐弄后留下的痕迹,宋宜秋的视线从上面掠过,没再说什么,身边的苏嬷嬷将带来的伤药递上来,周敏如没有推拒,让人收下了。

      宋宜宁在一旁时不时痛哼一声,宋宜秋不欲多留,只说:“明日郡主的赏花宴我替夫人去吧。”

      周敏如一愣,有些迟疑:“这……”

      “二妹妹身边离不开人,父亲归期未定,夫人还是留在家中照料一切为好。”宋宜秋偏头示意苏嬷嬷去取请帖,“帖子交给苏嬷嬷便是,我先回了。”

      言罢并未理会欲言又止的周敏如,带着人回去了。

      等苏嬷嬷也拿着请帖走远,宋宜宁这才从榻上爬起来,窝进母亲怀里,问:“她不是最不喜欢什么诗会宴请么,如今怎地转性了?”

      周敏如在细细替女儿上药,没有同她多说,心里却也打鼓,丈夫如今在宫里生死不明,太后身边的内官今日还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明日的赏花宴上多少也要受些奚落,她这继女平日里不声不响,这会儿却将这事揽了去,着实叫人看不明白。

      但宋宜秋说的不错,宋宜宁受了伤,府里又人心不定,她确实应该留在家中执掌中馈照料着,只盼着丈夫能早日归家,万事平安才好。

      翌日一早宋宜秋便出城赴宴去了。

      宋宜宁昨晚没睡好,用过午膳后周敏如便哄她多睡了一会儿,这几日提心吊胆的,她自己也有些疲乏,索性守在女儿窗前打了会儿盹,尚未入睡便被人急匆匆地叫醒。

      身边跟着的老婆子面色焦急,周敏如刚睁开眼便听见她道:“郡主派人来说是别院遭了刺客,大小姐受了伤,问家中可有趁手的大夫,叫夫人一并带去!”

      周敏如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女儿榻前。

      刚把府中常住的大夫叫来,周敏如就在花厅被宋宜秋身边那个叫画屏的丫鬟拦住了,“夫人且慢,大小姐离府前给夫人留了条子,夫人不如先瞧瞧。”

      画屏颔首低眉,双手将字条奉上。

      周敏如拧眉看了好些时候,看着这丫头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欲言又止。

      画屏似是知她心中所想,上前搀扶着周敏如,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夫人不必担心,大小姐自有成算。”

      周敏如面色复杂地看着画屏,到底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不多时,画屏便大惊失色慌里慌张地奔出了府门,郡主派来的车架正在大门外候着,画屏三步并作两步扑在为首的宫女身前,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夫人听闻大小姐出事,气急攻心,卧床不起了……”

      宫女大骇,连忙将画屏扶起来,“好妹妹别着急,究竟出了何事,夫人怎会忽然晕倒?”

      画屏抹抹眼泪,将宋宜宁昨日受欺之事添油加醋和盘托出,“……夫人本就受了惊吓,如今大小姐又……”她断断续续地哽咽着,“已经派人去请大爷和三爷了,还请姑姑稍候。”

      这厢画屏将郡主的人哭哭啼啼地迎进门,城外的别院里,郡主正面色凝重地守在宋宜秋床前。

      陪同在屋子里的宾客神色各异。

      今日赴宴之时,谁也没想到称病多年久居深闺的宋宜秋竟然会出现在别院里,饶是郡主都意外非常。

      宋府的马车停在门口时,还有那说风凉话的以为是宋夫人,便不咸不淡地多说了几句。

      谁料车上竟下来个姑娘,妆面清淡,犹有病容,着了件缥色六幅罗裙,肤白似冷玉,眼明如静水,周身寒气淡淡,叫人瞧久了竟忍不住挪开目光。

      只是瞧着有些面生。

      唯有发间一支簪子,好事者认不出来,年岁长些的眼尖人却一眼辨出那是昔日皇后赐给赵明缨的,当即低声议论起来,宋宜秋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一路见礼,路过王尚书夫人时,忽然被她身边的人阻了去路。

      “昨日宋二小姐在翠云楼边闯了祸,今日宋夫人连面也不露,派个小丫头来应付,怎么?是知道今日王夫人会来,心虚不敢见人吗?”

      别院伺候的都是机灵人,早有人去通报郡主,好巧不巧,郡主来时,宋宜秋正低眉敛首同王夫人致歉:“小妹无状,惊扰了令爱,灵真今日特备了薄礼,还望夫人海涵。”

      一旁的银竹将匣子奉上。王夫人面色微沉,并未有要就坡下驴的意思,直到郡主轻笑一声,快步上前拉住了宋宜秋的手。

      “我当是谁呢,小灵真今日怎地乐意出门了?”郡主嗔怪道:“早说你要来,你家的帖子我直接给你便是了,如今这也没个准备。”

      一边说还一边拦下了要行礼的宋宜秋,“怎么?几年不见,还同我生分了不成?”

      话音落下,宋宜秋眼中漾开细碎柔光,初春化雪般露出个浅淡的乖巧笑意,郡主给她塞了个手炉,亲自牵着她入席,就坐在自己身边。

      从始至终未曾理会面色尴尬的王夫人。

      郡主的席面办得雅致,气氛热络起来后宋宜秋有些闷热,便去了后院透气。

      后院清静,宋宜秋方走过拱桥,便迎面撞上了在此等候已久的王家二公子。

      宋宜秋不欲理会,绕道而行,这人却偏偏不依不饶非要阻她去路:“宋大小姐。”

      王二负手而立,看着眼前瘦弱单薄的女子,张口就来:“听闻宋二小姐回家哭闹了一场,不知可还记得犯错便要受罚的道理?”

      宋宜秋抬眼对上王二的视线,后退了半步,“公子说笑了,舍妹伤重,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只好由我这个姐姐代劳。”

      王二冷哼一声,目光在宋宜秋脸上逡巡一番,苏嬷嬷皱起眉头,挡在了宋宜秋身前。

      “区区待罪之族,也敢在外如此跋扈,我劝你识相点,赶紧带着宋二来给我妹妹道歉,否则等宫里的事落定,我让你们哭都哭不出来。”

      宋宜秋垂下眼,再抬起时面色冷若冰霜,抿唇看向王二,淡淡道:“公子自便。”

      言罢绕过他就要离开,这王二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非要和宋宜秋较劲,不顾男女大防也要伸手来拉扯。

      宋宜秋被他攥住手腕,两人距离猛地拉近,王二嗅到了宋宜秋身上的药香,愣了一愣,随后便被宋宜秋猛地推开。

      尚未回过神来,面上便一阵劲风袭来。

      “啪——”

      清脆的声响在此间响起,王二被一掌扇得偏头过去,宋宜秋收回手,转了转受力严重的手腕,语气沉沉:“二公子请自重。”

      王二脸上火辣辣的,比起被掌㧽,方才的失神才更让他气恼,回头一看宋宜秋那副清高的样子,顿时恼羞成怒,对着宋宜秋抬手便打。

      这一掌他下了死力,冲着泄愤去的,掌风逼近宋宜秋脸畔,带起她散落的发丝,随后在最后一刻再也无法靠近。

      宋宜秋抬起手,格挡住了暴怒的王二。

      王二错愕,试图挣动自己的手臂,却发觉完全动弹不得,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往这边来,隐约还能听见对方呼唤宋宜秋的声音。

      他今日只是想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并不想给家中惹事,于是便要收回手。

      可宋宜秋却不让。

      王二脸色一黑,“放手!”

      宋宜秋盯着他,倏尔一笑,这原是个十分赏心悦目的笑容,这样清冷的人笑起来颊边竟然有两个浅窝,王二有些局促地挪开目光,低喝道:“你想做什么?”

      宋宜秋没有回答他,因为下一瞬,他的手便被强行带着往宋宜秋的脸上挥去。

      离她面上只有咫尺,虽然并未伤及分毫,但落在姗姗来迟的郡主眼中,赫然便是王家小子在欺负宋宜秋。

      “王二!”一声怒喝,郡主身后的众仆妇都倒吸一口凉气,王夫人赶忙上前拉住儿子,连声盘问到底怎么回事。

      但不等王二解释,宋宜秋身边那个文秀的丫鬟便哭哭啼啼地跪地不起,要郡主给她家小姐做主,那老嬷嬷揽着宋宜秋,时不时还在一旁添油加醋。

      王二被耍得团团转,一时气不过,当即便一脚踢向那不分青红皂白的丫鬟。

      电光火石之间,一柄折扇从天而降痛击王二的小腿,他吃痛踉跄着扶着一旁的廊柱,人群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呀,没拿稳。”

      众人转身,人群里出现个金袍公子,腰间一根白玉蹀躞带,上边挂着一堆小玩意儿,叮呤咣啷地走过来,半蹲在跌倒的王二身边,伸手按了按他的小腿,十分关切道:“真是不巧,二公子没事吧?”

      话音落下王二便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叫声,银竹跪在一旁,偷偷收起袖中刀,顺手还捂了捂自己的耳朵。

      等王夫人着急忙慌地将儿子扶起来,金袍公子这才懒懒散散地松手,拾起地上的折扇,慢悠悠又回到人群中去,从始至终视线都没有在一旁的宋宜秋身上停留。

      郡主带着人将宋宜秋送去客房,她受了惊需要歇息,众人便散了,晚些时候苏嬷嬷和银竹便陪着她在后花园里透了透气,没再去前院凑热闹。

      郡主是风雅之人,别院的景致颇有些江南韵味,亭台流水,一花一木都精心侍弄过,宋宜秋想起了外祖父,不免有些伤感。

      苏嬷嬷扶她在荷花池边喂鱼,细声劝慰着,银竹在一旁耍宝逗宋宜秋开心,主仆三人其乐融融,身后却有佩刀的黑衣刺客悄然逼近。

      一柄宽刀扬起,银光从池子里的湖面上一闪而过,宋宜秋恍若未觉,锋利的刀尖眼看就要没入她的肩颈,铮然一声,池子里的游鱼四下惊走,宽刀被一柄短刀抵住。

      宋宜秋身边的银竹不知何时回过身,在刀光的映照下露出一双锐利的眼,一改方才的柔弱文秀,短刀的刀尖离黑衣人的喉间只有咫尺,黑衣人陡然收手,刀尖横出割断了宋宜秋的一缕发丝。

      黑衣人持刀退至三步开外,身后的房顶上却又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几个黑衣人。

      银竹持刀护在宋宜秋和苏嬷嬷身前,尺许短刀与黑衣人沉重的宽刀相接,刀柄在银竹的手里灵活翻飞,劈开迅疾的刀影,金石相撞之声连绵不绝。

      黑衣人一拥而上,将池边的宋宜秋和苏嬷嬷团团围住。

      秋日里的荷花池别具一番风韵,枯荷倚水,疏落有致的莲蓬展露其间,只可惜此刻无暇观赏。宋宜秋松手将手里的鱼食全数撒进池塘里,再抬眼时,凌厉的刀锋已至,裹挟着寒光迎面而来!

      一道银光在眼前乍现,旋即爆发出嗡嗡的颤音,黑衣人的宽刀被一段银色剑刃缠绕牵绊,顿时凝滞不前。

      苏嬷嬷手握漆黑剑柄,手腕回转,剑尖顺着宽刀的刀身直指对方咽喉,如寒蛇游走,白练横空,黑衣人迎剑躲闪不及,银白剑刃破入他喉间,随后迅捷回转,柔软的剑刃在瞬间绷直,发出一声清脆剑鸣。

      鲜血汇聚在剑尖滴落,苏嬷嬷持剑护主,青灰色袍角在秋风中飘动,腰间软剑出鞘后露出底下完好的灰白腰带。

      鬓边几缕银丝妥帖地掖进乌发中,那双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浑浊双眼此刻锋锐无匹。

      黑衣人持刀又来,三两并进,苏嬷嬷换手持剑,微微偏过头看向宋宜秋,迎风而立,沉静笑道:

      “老身已多年未曾拔剑,今日愿为小姐一战。”

      宋宜秋颔首,脚下轻动,勾起黑衣人的宽刀,握在手中,抬眼看苏嬷嬷,道:“能死在嬷嬷的剑下,是他们的造化。”

      话音落下,银竹一柄短刀在前,纠缠住两名黑衣人,苏嬷嬷银剑忽闪,为宋宜秋隔出一片安然之地。

      也许是认为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小姐不值得耗费许多人力,这伙黑衣人竟无其他援手,眼看着宋宜秋身边两个丫鬟婆子都是好手,为首的黑衣人调转头来,直冲宋宜秋而来。

      刀锋劈砍直下,荷花池边的汉白玉石栏与刀刃相撞,迸发出刺耳的轰响,宋宜秋侧身躲避,模样看起来还有些仓皇。

      黑衣人不以为意,提刀又上,宋宜秋的刀却更快,刀尖割破疾风,只见白光一现,利刃已在他的胸膛之上。

      破出的鲜血凌空一滞,飞溅而出,宋宜秋微微闭上眼,面颊上染上一抹温热,狰狞的腥气扑鼻,手中宽刀坠地,右手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

      这刀太重了,病中的宋宜秋握不住它。

      但一击便已足够。

      “小姐!”银竹一刀划破黑衣人的喉咙,飞奔而来,扶住有些脱力的宋宜秋。

      不远处的空地上七零八落横陈着黑衣人的尸首,苏嬷嬷撩起袍角,草草擦了擦剑刃上的血,主仆三人扫视着这群黑衣人,月洞门外已有人闻声而来,宋宜秋思索着要如何向郡主解释。

      “哟,这不是未婚妻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

      宋宜秋闻声回头。

      方才捉弄王二的金袍公子靠在廊下的雕花柱旁,秋日里他手中还捏着把扇子,不知道在这儿瞧了多久。

      银竹绷着脸,短刀翻转横握在手中,警惕地看着沈从欢。

      沈从欢收了折扇,含笑看向宋宜秋,半边脸都浸在血迹中的病弱美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传闻中宜室宜家的样子。

      视线相接时,沈从欢敏锐地察觉出一股意味不明的注视——来自未婚妻身边那个两鬓斑白的老嬷嬷。

      是杀意。

      沈从欢“诶”了一声,朝前走去,打量着宋宜秋,“你还能撑多久?郡主可是即刻便到。”

      银竹上前一步挡住继续靠近的沈从欢,宋宜秋伸手按住想要动手的苏嬷嬷,目光微闪,强压着喉间上涌的血腥味,扯出抹笑:“这不是在等你么,未婚夫?”

      沈从欢一顿,不由笑出声。

      他这未婚妻非但不似外界传闻那般娴雅守礼,还有意思得很。

      沈从欢勾了勾唇,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反问道:“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未婚妻?”言及后几个字时他还刻意加重了语气,咬字咬得颇为暧昧。

      活脱脱一副纨绔样。

      宋宜秋不置可否,抬手用帕子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迹,随后往苏嬷嬷怀里一靠,双唇泛白,虚弱得已经站不住。

      沈从欢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看出来她已是强弩之末,不禁上前半步:“你……”

      宋宜秋在苏嬷嬷怀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沈从欢拧了拧眉,一旁的银竹早已心领神会。

      就在这时,郡主带着人转过拐角,急匆匆从月洞门而来。

      沈从欢意识到了什么,正欲开口,银竹扑通一声便跪在了他跟前:

      “多谢沈公子救命之恩!”

      沈从欢顿了顿,目光掠过银竹早已藏进袖中的短刀,和苏嬷嬷腰间回归原位的软剑,而自己方才一路上走来,袍角沾了血,脚边还落着一柄宽刀。

      弱不禁风的未婚妻晕倒在年迈的苏嬷嬷怀里,地上跪着的小丫鬟瑟瑟发抖。

      而他沈从欢,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往这儿一站顶天立地,这情形,怎么看都是英雄救美的场面。

      沈从欢目光复杂地看着方才一刀割破黑衣人喉咙的小侍女哭得梨花带雨,只能干笑一声,将人扶起来,尽量温和道:“举手之劳罢了,还是先瞧瞧你家小姐吧。”

      一群人兵荒马乱地去喊大夫,沈从欢远远缀在人群之后,待众人走远,忽而折返回去,细细翻找了一阵。

      一刻钟后,别院门口停下一架马车,画屏从车上下来。

      不多时,宋宜秋便被画屏抱着从别院里出来,郡主亲自送至门外,千叮咛万嘱咐才放人走。

      上了马车,画屏将宋宜秋轻轻放下,才松一口气,马车一沉,紧接着车帘晃动被人从外面撩起来。

      沈从欢不请自来,直接躬身上了马车,闯进车厢里。

      画屏连忙护在宋宜秋身前,低声呵斥:“你干什么!”

      沈从欢置若罔闻,往旁边一坐,盯着还昏迷的宋宜秋看,看了一会儿扭头问画屏:“她准备什么时候醒?”

      画屏面色难看地摇头。

      沈从欢诧异,伸手扣住宋宜秋的手腕,凝神片刻,“真晕过去了?”

      紧接着又话音一沉:“她脉怎么这么乱?”

      画屏没接话,伸手拨开沈从欢,给宋宜秋盖上绒毯,动作娴熟地给她喂了从府里带来的汤药。

      宋宜秋人晕着,药近乎是强行灌进去的,乌黑的汤药灌了一半洒了一半,落在她苍白细长的颈间,画屏却像是见怪不怪,有条不紊地灌药,擦拭,最后给宋宜秋掖好绒毯以免受凉。

      沈从欢眉头紧锁地看着宋宜秋,此刻才发觉她消瘦得有些异样,裹在绒毯里蜷缩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马车疾驰,回到宋家门口时已近黄昏。

      看门的小厮远远望见便拔腿进去报信,不多时便一群人乌泱泱往大门口来。

      季知节一靠近马车就被银竹拦下,只能沉声朝车里叫人:“灵真。”

      车帘被一只手揭开,季知节紧盯着,谁料下一瞬轻晃的车帘里竟钻出来个沈从欢。

      季知节顿时面色铁青,“你怎么在这儿?”

      沈从欢叮呤咣啷地跳下马车,随后抬起手,刚醒不久的宋宜秋被画屏扶着,头重脚轻地从车里出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宋宜秋自然地将手搭在沈从欢的小臂上,在他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又过了两日,宋明章才全须全尾从宫中回来,见家中老小如临大敌的模样还觉得诧异。

      他这些日子在宫里替陛下查案,早先就已派了人回家带话,只是不知怎地出了差错,传出的消息反而变成他不日便要被削官去职下大狱。

      荣宜宁听了事情始末,当场便嚎哭出声,她要吓坏了。

      从妻子口中得知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后,宋明章特地去看了宋宜秋。

      宋宜秋半靠在病榻上,没理会宋明章半真半假的关切之语,开口同他讨要了赵明缨的那些嫁妆产业的打理权。

      那本来也是要和宋宜秋一起嫁出去的东西,这是宋明章早就和赵明缨约定好的事,他很痛快地答应了,还颇为欣慰:

      “你既然想开了,愿意安心待嫁,早日学着打理家事也好,有什么不懂的去问问你母……”

      宋宜秋抬眼看他。

      宋明章顿了顿,改了口:“……宁儿她娘。”

      自那以后,宋宜秋和沈从欢便常常相约外出,各色宴会也是出双入对。

      只有跟在宋宜秋身边的银竹和苏嬷嬷知道,每回同沈从欢出门,宋宜秋都只干一件事。

      补觉。

      “宋家的床不好睡吗?”沈从欢倚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个桃子,啃了一口,又问苏嬷嬷:“她这么睡下去不会出什么事吧?”

      苏嬷嬷面无表情地摇头。

      在家中每晚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便着了人家的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夜里行事方便,有些准备白日里不宜示于人前。

      今日倒是稀奇,沈从欢桃子没吃完,宋宜秋便从里间出来了,他将吃剩的桃子一扔,起身道:“睡够了?”

      宋宜秋点头,“和阿婆约好今日要去陪她吃茶,不好去迟了。”

      “还是你讨祖母欢心,我都要被她念叨死了。”沈从欢撇撇嘴,“行了,今日的戏陪你演完了,我先走了,回见。”

      说完一溜烟便走了,路过桌案还顺手又拿了个桃子。

      阿婆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说是吃茶,实则宋宜秋到时她正挽着袖子在给地里的菜秧除草。

      清幽雅致的沈宅后院被老太太辟出一块菜园子,她在蜀地住惯了,闲不住,年轻时还好,整日里有事可忙,如今年纪大了儿孙们也有出息,闲着闲着便想找点事来做。

      宋宜秋照旧托腮坐在一旁等她,她不像沈从欢是个坐不住的性子,阿婆锄完一片地回过头,险些笑出声。

      宋宜秋在温温的日光下眯起了眼,银竹本来坐在一旁支着手臂给她当枕头,时间久了自己也昏昏欲睡,主仆两人的头凑在一起互为倚靠,旁边的苏嬷嬷还给她们披了块毯子。

      阿婆起了玩心,拈着枯草扰人清梦,宋宜秋无奈道:“阿婆,你又淘气……”

      “就知道你没睡着,快起来瞧瞧我种的新玩意儿。”

      阿婆拉着宋宜秋去了后面的一小块菜地,那儿被矮篱笆围起来,里面长了些绿绿的东西。

      “这是蜀葵。”阿婆拎起一旁的小壶浇了浇水,笑眯眯地回过头冲宋宜秋道:“来年六月便能开花了,都是极稀罕的花种,这一丛是墨葵,那一丛是茄蓝色,你肯定喜欢。”

      来年六月两家婚事都筹备得差不离了,宋宜秋还以为她会说这些花是给你和从欢做新婚贺礼之类的话。

      阿婆在日光下睨她一眼,“真真,你有心事吗?”

      “我……”宋宜秋嗫嚅着,被她戳中心思,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不出意外的话,年后她就要离开这儿了。

      旁人也就罢了,但这是从她尚在襁褓之中便对她悉心呵护的阿婆,若不是前路艰险,宋宜秋恨不得带着她一起走。

      阿婆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了然笑笑,没再多问,只说:“等过了冬至,阿婆给你个不一样的生辰礼。”

      从阿婆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形容还是比较少见的,宋宜秋有意哄她开心,自此以后便时常卖乖追问到底是什么不一样的生辰礼,阿婆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宜秋的生辰在冬至后一日,每逢冬至宫里都有大宴,她与沈从欢的婚期落在了明年秋日,官家特意嘱咐要她跟着父亲一道进宫,朱嬷嬷提前透了口风,说是有赏赐要下来。

      这话落在宋宜秋耳中,分明来者不善。

      冬至那日,帝京城大雪,宫宴过半,沈从欢忽然给宋宜秋递眼色,两人避开人群,去了殿外的梅林透气,宋宜正要开口问,沈从欢便先声夺人:

      “你托我找的人找到了。”

      银竹在身后为宋宜秋打着伞,雪簌簌打在伞面上,红梅满枝,暗香浮动,银竹看见自家小姐有一瞬的凝滞,而后才轻声问:“他在哪儿?”

      “北境。”沈从欢也有些意外,“我有一位江湖上的故人传信来,说曾经在北境一个叫回南镇的地方见过他。”

      似乎是知道宋宜秋还惦记什么,沈从欢笑了笑,补充道:“故人途径回南镇,还同云娘子讨了碗水喝,他爹还当了个小官,你那小竹马一家三口俱在,这回放心了?”

      宋宜秋有些失神。
      不想就这样巧,她年后要去的地方也是北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唤:“从欢哥哥,原来你在这儿,叫我好找。”

      这声音一出,宋宜秋和沈从欢两人面色齐齐一变,沈从欢深吸一口气,端起温和笑容回头:“见过公主殿下。”

      宋宜秋跟在他身后见礼。

      当今陛下最疼爱的小公主正含情脉脉地看着沈从欢,“怎么跑出来了?父皇方才还问起你呢。”

      沈从欢很会顺杆爬,还不忘拉上宋宜秋,当即道:“殿中有些闷,我和灵真出来透透气,既是官家有召,那便这就回去。”

      “不急,我那儿有爽口的清茶,刚好解解乏闷,从欢哥哥不如移步一叙?”小公主笑吟吟的,眼里只看得见沈从欢,从头到尾没搭理过他身边的未婚妻。

      这话沈从欢听得头大,连忙道:“灵真身子不好,不能在外多停留,我先送她回去。”

      宋宜秋很配合地没吭声,和这些日子来一样,按照约定扮演沈从欢温婉端庄的未婚妻——只为了打消公主殿下的青眼。

      春闱在即,本朝驸马无实权,沈从欢志在朝堂,无福消受小公主的爱慕。

      虽然碍于婚约小公主无法将自己对沈从欢的心意公之于众,但私底下却早已对沈从欢坦白过很多遍,屡次被拒但契而不舍。

      出了梅林,回殿内的路上,沈从欢正要松口气,却冷不丁又被人叫住:“沈公子留步。”

      身后急匆匆跑来个小太监,“二殿下有请。”

      二殿下邀约,沈从欢不好推脱,只好折返回去。

      宋宜秋提步往前,没走多久,便在湖边再次碰见了小公主。

      避无可避,宋宜秋硬着头皮上前见礼,却发现小公主竟是崴了脚,疼得厉害,正在等轿辇过来,见宋宜秋近前来,小公主勉强笑笑,“劳烦宋小姐陪我等一等,这儿黑灯瞎火的,我心里有些害怕。”

      宋宜秋同公主站在桥边,替她打着伞,银竹和公主身边的侍女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隔着湖面隐约能瞧见公主的车架过来,一直无声无息的小公主忽然问:“宋小姐喜欢从欢哥哥吗?”

      宋宜秋与她对上视线,沉默着没回答。

      小公主轻笑一声,并不在意她,自顾自又道:“你真是好福气。”

      话音落下最后一缕,小公主脸上倏地浮现出一抹狠厉,紧接着整个人便脱力般向后倒去,此处临湖,她这一跌必是落水无疑。

      但宋宜秋比她更快,一手横抱在她腰间,将人拉回来。

      小公主的算计很拙劣,但铁了心今日要在这儿冤了宋宜秋,坠湖不成反手便从怀里掏出把短刀,直往自己脸上划。

      宋宜秋钳住她的手,刀刃抵在宋宜秋的掌心边缘,割破了她的手,一旁的银竹要过来,被小公主的人死死拦住。

      远处的人越来越近,小公主盯着宋宜秋,唇边勾起一抹笑,“你今日逃不掉的。”说着便拧动手心想要回转刀刃。

      “父皇不会让你们成婚的。”小公主吃痛松开手,短刀落在地上,弹跳着落入湖中。

      小公主重重一推宋宜秋,想要从她怀里挣扎出来,她拼死纠缠,宋宜秋眼皮一跳,心中预感很不好,动作间小公主拔了她头上的簪子,自己却没站稳,宋宜秋伸手猛地一拽,两人调转身位,宋宜秋在外,公主在内。

      湖边的寒风猎猎,就在这时,一个小宫女狂奔而来,大声呼喊:“公主不好了!沈家老夫人出事了……”

      宋宜秋倏地松开手望去,面色大变。

      小公主瞅准时机,朝宋宜秋一推,反被回神的宋宜秋拽住手,阴差阳错间,两人跌出桥边,一同坠向湖中。

      小公主错愕地紧紧捆抱住宋宜秋,“你疯了!”

      但紧接着在急速的下落中,她忽然又收敛了神色,想到什么,复杂地看向宋宜秋,“对不住了。”

      话音落下,她手中攥着的簪子骤然落下,直冲着宋宜秋心口去。

      宋宜秋反应极快地别开身,簪尖没入她肩头,扑通一声水花四起,寒冰刺骨将宋宜秋重重包围,极致的冷吞噬了肩头的疼痛,湖水淹没她的口鼻,意识被全然席卷。

      银竹毫不犹豫跳入水中,直冲着宋宜秋而去。

      冬至的雪在夜半骤然平息。

      沈家老夫人误饮了宋宜秋桌案上的果饮子,当场毒发身亡,小公主在殿外遇刺,幸而宋家大小姐宋宜秋英勇救驾,两人同坠湖中。

      官家震怒,下旨彻查宫宴上的下毒和行刺之人,宫里人人自危,惶恐不安。

      因着沈家老夫人过世,沈从欢需守孝一年,沈宋两家的婚期也暂且搁置。

      宋宜秋命悬一线,昏迷了整整两个月,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已经下葬的阿婆。

      沈家祖坟的一处向阳高地上,宋宜秋在阿婆坟前长跪不起。

      别时隆冬大雪,再见已是初春。

      再过几个月,蜀葵的花期就要到了,宋宜秋耷拉着肩头,眼泪直往地上砸,这是她在阿婆面前哭的最厉害的一回。

      但是不会再有人凑过来,一边笑她花脸猫一边给擦眼泪,也不会再有人在意她的心事,还要送她礼物哄她开心。

      世上不会再有这样的老太太,她的阿婆不会再回来。

      银竹无措地守在宋宜秋身后,看她家小姐静悄悄地哭了一阵,最后终于抬起手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擦眼泪。

      春风和煦,风过林梢传来沙沙声,宋宜秋抬起头看着碑文,红着眼说了句:“阿婆,我的生辰礼呢?”

      银竹骤然背过身,捂住嘴哭了出来。

      又过了很久,宋宜秋踉跄着从阿婆坟前站起,转过身迎面对上刺目的日光,阿婆坟前的纸钱香火纷飞,被风吹着四处飘散,银竹上前去扶,宋宜秋在炫目的日光中问她:“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那杯毒酒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

      银竹艰难出声:“小姐……”

      宋宜秋抬手按在自己尚未痊愈的肩头上,恍惚地喃喃道:“我早就该死了……”

      随后在光晕中陡然坠地。

      当晚宋家急请了太医入府,一众妙手围着宋宜秋的病榻束手无策。

      夜里宋明章在府里急得大发脾气,周敏如派人再去请其他大夫,门外忽然有人通报,说是莲花山庄有人来。

      宋明章听赵砚说过,当初在云州的那个大夫便是莲花山庄的。

      夫妻俩连滚带爬去了府门迎接,不曾想从马车里下来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见了宋明章,只道:“在下莲花山庄弟子,受师兄梁昭所托,来为故人诊治。”

      宋明章死马当活马医,客客气气地将人请进去。

      快天亮时宋宜秋有了些意识,银竹能感受到她手指的轻动,但人始终醒不过来,小大夫拧着眉头,吩咐她们多和宋宜秋说说话。

      一群人围着宋宜秋嘴都说干了也没用。

      生死关头,沈从欢带着一只锦盒闯了进来。

      他带来了阿婆给宋宜秋准备的生辰礼。

      是一幅舆图,既有路程图又兼具山水图经。

      制图的人在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是阿婆的字迹,也是宋宜秋没说出口的心事。

      沈从欢将锦盒放在宋宜秋枕边,除了大夫其他人都被他轰出去,他垂着头,唇边还有颓唐的胡茬,头一回执起宋宜秋的手,和她说:“灵真,阿婆什么都知道,她只希望你活得自在。”

      说着说着自己也哽咽起来,那是他的祖母,从前他还嫌她絮叨,如今想听却再也听不到了。

      银竹守在屏风边,听见沈从欢低低的哭声,他说:“宋宜秋,你别犟,你答应过我的,绝不会认命。”

      十七号睁开眼时,满目皆白。

      丈高的孝幛围起,长明灯忽闪,香炉烟气缭绕不止。

      她的目光落在案台上的牌位上——是阿婆的灵堂。

      十七号伸出手,轻抚漆黑的棺木。

      身后忽然有人出声:“小灵真?”

      苍老的声音叫宋宜秋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阿婆还穿着那日锄草的衣裳,笑眼慈爱,朝她招招手:“快过来。”

      十七号没有丝毫犹豫,朝阿婆奔去,急停在阿婆跟前,无措地喊她:“阿婆。”

      阿婆笑眯眯地牵起她,带着她往外走。

      灵堂的门槛外一片漆黑,十七号看不清那里有什么,她停下脚步,问阿婆:“阿婆怪我吗?”

      阿婆回过身,冲她摇摇头,抬手捏捏她的脸蛋,“阿婆只希望小灵真过得好。”说完又擦了擦十七号脸上的眼泪,轻轻说她:“小花猫。”

      十七号握住阿婆的手。

      下一刻一柄蝴蝶刀骤然穿透了阿婆的身体!

      幽蓝色灵力如燎原之火,将阿婆的身体渐渐灼烧,十七号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咬着牙将蝴蝶刀一转。

      阿婆在她眼前燃成灰烬。

      一枚铜钱应声而落,压在一只小小的纸人身上。

      十七号收刀,拾起地上的铜钱,提步往前走。

      寂静的灵堂里忽然又响起一声:“灵真。”

      十七号脚步一顿,动作迟缓地回过头。

      墙边站着一个人。
      白发黑衣,腰间缀着惊竹剑。

      十七号握刀的手有些轻抖,一步一步朝陆常青走去。

      在他跟前站定,目光描摹着他的面容,最后轻轻闭上眼。

      蝴蝶刀猛地腾空而起,劈砍向陆常青,十七号周身灵力暴涨,呼啸着朝陆常青而去。

      都是假的,十七号不断地在心里重复。
      全都是假的。

      幽蓝灵力在灵堂里掀起可怖的狂风,摧毁着周遭的一切。

      十七号却无知无觉。

      然而下一瞬,比灵力催发来得更快的是一个用力到发着抖的怀抱。

      陆常青紧紧锢住她,将人完完全全拢进怀里。
      魂心相贴,严丝合缝。

      生魂独有的魂心律动传入十七号心间。

      幽蓝灵力倏地一滞,随后在瞬间平息,全数收回。

      “陆常青?”十七号张了张口,她有些说不出话来,嗓子滞涩得厉害,自己都没听见自己说什么。

      但陆常青却立刻在她发顶应道:“是我,没事了。”

      他的手掌盖住了她的耳颈,口鼻深深的埋在她散乱的发间,连呼吸都发着颤。

      十七号鼻尖骤然一酸,“你———”

      她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你有没有受伤。

      然而太多的情绪涌上来,几乎将她撕扯得不成人样,但陆常青就在眼前,她的每一寸魂息里都是他的味道,宋宜秋拼命压制,那股酸涩的热意却从心底拔地而起,涌上喉间。

      她抵在陆常青心口,终于痛哭出声:“我好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庭前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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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工作原因,固定每周周日更新一次,字数看摸鱼技术,摸得好会有大万字更新掉落,节假日加更 预计会先开的预收: 黑心寡妇x冷面王爷(古言):《梅子黄时雨》 和女神传绯闻还成真了(仙侠):《无事小神仙》 已完结双重生:《天气晚来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