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她在地府上岸了》扶阳明

22、 长亭哀（一） 这样的动作

　　无数幽蓝灵力汇聚，落下一道虚影，幻化成人形，十七号在招魂铃内与自己的影子共感共知，一挥袖，方才铺天盖地的黑色灵力荡然无存。

　　雷声大雨点小，十七号蹙眉，眼前的鬼明明修为不浅，方才这么大阵仗，却并未有伤人之意。

　　十七号双目紧闭，双手三指竖起交叠，自眼前结印，片刻后额间一点白芒绽开，她睁开眼，幽蓝灵力的余波从招魂铃荡出去，吹起林淮安身上宽大的月白寝衣。

　　“久病无医，咳血而亡。”十七号笃定道：“生死簿上名目清晰，你昨日就已经死了。”
　　被戳穿，林淮安却并不意外，夸张地“哦？”了一声，露出恍然神色，“原来是城隍阴差大驾光临，在下眼拙。”

　　他不像旁的逃逸亡魂，见了阴差便东躲西藏，反而信步往前，朝招魂铃靠近。

　　幽蓝虚影抬手，十七号凝神，正要再念招魂咒，却在下一刻陡然发出一声痛哼。
　　陆常青在结界中看她猛地回过头，神情十分糟糕，寒声道：“裴若衣出事了，小鬼还在那边。”

　　话音落下，陆常青与林淮安双双色变，齐声道：
　　“你受伤了？”
　　“裴若衣在哪儿？”

　　十七号意外地看向林淮安，陆常青强行出了结界，快步朝招魂铃而来。
　　招魂铃被陆常青一把握回手里，他的气息有些不稳，捧着招魂铃的手心丝毫不敢用力。
　　“你怎么样？”
　　招魂铃闪了闪，“无妨，是裴若衣，那边灵力波动得厉害，还不知道小鬼怎……”

　　“你知道裴若衣在哪儿？”林淮安凑了过来，半跪在地，打断十七号的话。

　　“就在林府后院的卧房里。”十七号看着林淮安的神色，所有所思，反问道：“这是哪儿？”

　　林淮安看着招魂铃，漆黑的灵力往外冒，门窗紧闭的内间很快便鬼气森森，黑色灵力四散开来，林淮安周身沉静下来，不多时，被散出去的灵力却猝然回拢，一点一点，收回到林淮安体内。

　　十七号敏锐地抬眼，林淮安的魂体正在变得虚弱，灵力有被锁魂阵压制过的痕迹。
　　她抬起手，释放一缕灵力，绕着林淮安转了一圈，有些惊讶道：“你也出不去？”
　　林淮安站起身，垂下眼，看着自己被阵法灼伤的手掌，答非所问：“阴差大人，我们来做个交易。”

　　招魂铃停在他眼前，林淮安说：“你帮我救下裴若衣，我送你们离开这里。”
　　“自然可以，我本就无意伤害她。”十七号应得很干脆，林淮安伸出手示意她过去。

　　陆常青抬手拦住，看着林淮安：“干什么？”

　　林淮安：“空口无凭，我要在她身上种下一缕魂识，若她出尔反尔，”他顿了顿，露出个阴测测的笑，“我保证，会让你们永远留在这里。”

　　陆常青依旧挡在招魂铃前面，应下了他的要求，但——
　　“我来。”他看着林淮安，“你的魂识，留在我身上。”

　　“不可。”十七号拧眉，招魂铃落在陆常青肩头，“你是凡人，他的魂识在你体内待久了会影响你的寿数。”

　　“你方才受了伤。”陆常青抬手把招魂铃握在手中，注视着十七。
　　不知为何，十七号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回绝，“可是……”
　　陆常青却不给她机会，开口便道：“长音是我和灵真的孩子，自然要由我来做这桩交易。”

　　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十七号张了张嘴，无可辩驳，是她亲口说宋宜秋已入轮回，也是她隐瞒了自己的长相。

　　可魂识不是小事，林淮安这样异常的亡魂，魂识十分强大，陆常青他一个凡人，若留他的魂识在体内，会有被蚕食、控制神智的风险，寿数减损多少亦无定数……

　　十七号想，她怎么能让陆常青冒这个险？

　　这个念头出来十七号自己心下先一惊。
　　她何曾这样瞻前顾后，摇摆不定过？

　　锁魂阵变幻莫测，有陆常青承载一个来路不明的恶鬼魂识，她也能更加周全，早日寻到破阵之法，何况陆常青是自愿的，届时城隍问起来也算有个说法。

　　那她还在犹豫什么呢？

　　十七号不是向来狠得下心的吗？阴差案绩上多的是杀伐果决的笔墨，怎么面对陆常青反而磨蹭起来？

　　就因为一张和宋宜秋一模一样的脸吗？

　　十七号的神色冷下来，隔着招魂铃，望向陆常青漆黑的眼底，似有意动。
　　开口却淡淡地吐出一段公文：“都城隍阴差执法守则明令，凡巡查拘查、勘断亡魂俗事，须善护涉案者魂魄周全，为其遮避阴煞、阻隔妄缠，担其安危之责，若有疏忽，将依规论罪惩处。”

　　陆常青以身份立场相劝，十七号便回敬以公事公办，连尊称都不曾忘记，“还请世子莫要妨碍在下执行公务。”

　　招魂铃向前，幽蓝的灵力开始在林淮安眼前幻化出模糊的人形。

　　“大人如此顾惜在下安危，可有想过在下或许并不愿离开此处呢？”陆常青立在原地，看招魂铃倏地转回来，发出一阵清响。

　　陆常青继续道：“大人知道的，我对长音那孩子不过是爱屋及乌，她的生死于我而言并没有那么要紧。”

　　“你……”十七号一时语塞。

　　“更何况，不就是折损些寿数？”陆常青自嘲一笑，“如今我求之不得。”

　　“那是你和宋宜秋的孩子。”十七号语气忽地加重，看他这副要欣然赴死的模样，莫名生出些怒意，“宋宜秋若泉下有知，一定对你很失望。”

　　“那是我和灵真的事，与大人无关。”陆常青淡淡道：“大人只需作出选择。”

　　简直是胡搅蛮缠，十七号从来没见过这么无理的任务对象，招魂铃时明时灭，气得不轻。

　　却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心口就像塞了一团火，不上不下的，十七号忍了忍，想要直接将陆常青拍晕，但尚未动手，便听得林淮安嗤笑一声，紧接着这人便干脆利落地将魂识一把灌入了陆常青的魂体中。

　　幽蓝灵力飞出去，落在陆常青的心口，却没来得及阻止，十七号声如寒霜：“你做什么？！”

　　林淮安却像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满是恶意地笑对招魂铃，看热闹不嫌事大，“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还是让他替阴差大人承受吧——”

　　话音未落，幽蓝灵力便透过他的胸腔，重重一击，林淮安轰然砸在一旁的架子上。

　　招魂铃灵力汹涌，十七号飞至他身前，灵力幻化而成的手掐住了他的脖颈，方才的无名火全撒在了林淮安身上。

　　十七号拧着他的脖子，四下阴风大作，招魂铃在风中叮铃铃响个不停。

　　林淮安几乎说不出话来，在十七号强大的威压下无法动弹，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眼前来的并非是什么寻常阴差。

　　十七号俯视着他狰狞着就要撕碎人皮涌出来的恶鬼相，轻声道：“如果你敢伤他，我也保证，裴若衣一定会魂飞魄散，再也不得入轮回。”

　　林淮安双目凸出，艰难地抽气，“大人好大的官威。”

　　十七号攥住他直接往旁边一扔，“你大可以试试，看我有没有这个能耐。”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幽蓝灵力回收，只留下一缕，停在陆常青身侧。

　　陆常青抬眼看她，幽蓝人形虚影冷漠转身，十七号挪开目光，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陆常青沉默，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动作，十七号扭回头，绷着脸开口：“牵着我。”

　　这回陆常青动作很快，手心握上来，牵得很紧。

　　林淮安漆黑的灵力涌过来，招魂铃被带起一阵轻响，转瞬间便与陆常青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林府后院的卧房里，小鬼被迎面而来的黑色鬼影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后方的梳妆台上，五脏六腑翻天覆地的痛意传来，小鬼艰难地爬起来，踉跄着往前，挡在裴若衣的肉身前。

　　林淮生一袭黑衣立在不远处，小鬼小小的身子是如此不堪一击，奋力张开的双臂更是显得可笑，他的目光越过这个陌生的小孩，落在它背后浮在半空的裴若衣身上，指尖轻动，一簇鬼火跃然出现在掌心。

　　裹挟着鬼火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奔向小鬼，它微弱的灵力全数从体内涌出，只来得及在裴若衣周身设下屏障，自己便再次摔出去，砸在梳妆台上，脸狼狈地依靠在铜镜前，魂体几近透明，虚弱无比。

　　疼得小脸皱成一团，小鬼急促颤抖着，抬手擦了擦昏暗的铜镜，一簇簇鬼火映照在眼前，它疼得有些神志不清，那一团黑的鬼火忽然间有了颜色，晚霞一般，铺满了整个镜面。

　　小鬼怔怔地，在镜子里看见了浑身是火的宋宜秋，火柱四起，周遭都是哭喊声，凄厉地砸进它耳中，比做过的所有噩梦都要可怕。

　　林淮生信步朝前，鬼影停在裴若衣跟前，伸出手要去碰她的脸，破空声传来，一抹微弱的灵力砸在了他的指尖，林淮生偏过头，一团黑影朝他兜头砸来。

　　小鬼不知哪来的勇气，纵身一跃，直接从梳妆台扑到了林淮生身上，双腿像剪子一样，卡在林淮生的脖颈处，捏紧拳头，对着林淮生的脸就是一顿猛揍，它灵力低微，力气却大，林淮生被它乱拳打得眼冒金星，又被它揪头发、扇巴掌、还拿指甲挠脸，实在无法无天，便上手撕扯它，谁知这小鬼狠狠扒在他身上不放，挨了打也不松手，狗皮膏药似的，重一下重重一下地捶打他。

　　一边打还要一边念念有词：“敢欺负我娘，打死你！”

　　似乎是觉得这样就能阻止林淮生靠近那具有十七号灵魂的肉身，渐渐的，拳头打还不够，小鬼直接上嘴撕咬，一口牙和拳头一样蛮横，伤害不高，但落在林淮生身上却着实恼人得很。

　　林淮生忍无可忍，抄起灵力直接往自己身上轰，小鬼被打飞出去，他自己也没落着好，踉跄着退了两步。

　　只是小鬼却已经力竭，再也站不起来。

　　半透明的魂体在地上蠕动，一点一点往裴若衣身边爬，它半躺在地，鼻青脸肿的，手臂却依旧颤颤巍巍地张开，固执地护在裴若衣前方，气若游丝，“不准……不准伤害我妈妈。”

　　林淮生冷哼一声，灵力朝小鬼席卷而去。

　　小鬼的神智已经有些恍惚，林淮生的动作在它眼里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诡异的一瞬一瞬的画面，旋即眼前陡然一亮。

　　深蓝色的，亮晶晶的大块头出现在它眼前，上面还有些字，小鬼迷迷糊糊地看，扫了一眼便无力地瘫倒：一个字也不认识。

　　纵然这是救命之物也无济于事，它根本看不明白。

　　眼皮逐渐沉重，就要合拢时，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奇怪的声音：

　　“检测到幸福值已达100点，是否购买道具-仙音烛？”

　　什么……什么烛？好熟悉的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

　　小鬼挣扎着最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听懂，艰难地举起手，胡乱在亮晶晶身上摸了一通，随后便脱力晕了过去。

　　片刻后，指尖传来痛感，刺激得小鬼不得不清醒过来，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正揣着盏灯烛，方才还被燎了手。

　　看着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和普通的烛火无异。

　　小鬼端着它，试图爬起来，但却半分力气也没有了，它扭过头看了看，裴若衣什么事也没有，还和十七号刚离开时一样。

　　它松了口气，也不挣扎了，老老实实坐在原地等十七号回来。

　　四下张望了下，直到意识到周围静得有些古怪，这才后知后觉，林淮生呢？

　　刚想到林淮生的鬼影，下一瞬，手中的烛火便亮得刺目，小鬼吓了一跳，险些把烛火丢出去，外间却传来什么重物跌落的声响。

　　它咽了咽口水，端着烛火，紧盯着房门。

　　片刻后，林淮生出现在门口，小鬼手中的烛火再次光芒大作，紧接着林淮生便被强行掀飞出去。

　　强悍如斯。

　　小鬼张大了嘴，呆看着手里的灯烛，又瞅一眼被打飞的林淮生，顿时腿也不疼了，人也有劲了，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稀奇地张开手心，忍着疼摸了摸灯盏。

　　随后耳边又响起先前那道声音：

　　已激活道具：仙音烛
　　等级：1
　　效果：驱鬼
　　持续时间：10分钟
　　冷却时间：24小时

　　这回听明白了，这玩意儿叫仙音烛，能驱鬼。

　　能驱鬼，驱鬼……
　　驱鬼！

　　小鬼眼前一亮，计上心头，当即举着仙音烛朝林淮生靠近。

　　形势陡然逆转，林淮生此刻见了它便同耗子见了猫似的，小鬼手里端着仙音烛，追着他满屋子跑，狠狠报了方才的仇。

　　直到仙音烛忽然间熄灭。

　　小鬼倏地停下脚步，很着急地在灯盏上摸来摸去，“怎么不亮了？”

　　见灯盏没反应，又伸出手，学着刚刚的样子，在眼前的虚空里一通乱点。

　　但依旧无事发生。

　　“怎么不跑了？”林淮生的声音在头顶阴测测地响起。

　　小鬼硬着头皮仰起脸，被他一把攥住了衣领提起来，双脚在半空拼命挣扎。

　　林淮生的手掌扬起，轻拍小鬼的脸蛋，恨的牙痒痒，“跑啊？方才不还跑得挺起劲么？”

　　冰冷的掌心紧贴着面颊，小鬼吓出一身冷汗，白着脸不敢吱声。

　　林淮生将它往地上一摔，一只手团起黑色灵力，冷眼讥讽：“不自量力。”言罢便狠狠朝它下手。

　　扑面而来的鬼气让小鬼下意识闭上了眼。
　　然而料想中的痛感却并未传来。

　　它吓得大口大口呼吸，缓缓睁开眼。

　　裴若衣手中握剑，幽蓝灵力灌注的剑身贯穿了林淮生的魂体，林淮生佝偻着身躯，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望向裴若衣，“你……”

　　哗啦——

　　裴若衣抽出剑，松开剑柄，半跪在地，抓着小鬼的肩头，很焦急地看着它，“长音，有没有事？”

　　是十七号。
　　是……

　　小鬼反应过来，嘴巴一扁，乳燕投林般扑进裴若衣怀里，哇哇大哭：“呜呜呜呜呜呜呜……”

　　身后的林淮生化作了一滩烂泥般的残魂，烟消云散，只留下一枚太平钱。

　　陆常青蹲下身拾起，收好，看了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谢长音，靠过去，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十七号托抱住谢长音，在听她哭诉自己大战鬼影的丰功伟绩。

　　“……我梆梆就是两拳，手都打疼了。”小鬼趴在十七号颈窝里，眼泪流得像小溪。

　　十七号闻言，掰开它的手心想给揉一揉，结果却看见了一小撮凌乱的头发。

　　小鬼又握回去，把仙音烛塞给一旁的陆常青，换了只手递给十七号，“唔……我抓了他一把头发，忘了丢，换这只手。”抽抽嗒嗒的，可怜死了。

　　十七号：“……”

　　陆常青在一旁轻笑一声，谢长音就是个混世魔王，从不吃亏，从前在北境时和别家孩子干仗就没输过。

　　又等了一会儿，谢长音撒起娇来没完没了，十七号又是给揉手心，又是摸摸脸的，还直往十七号怀里钻，陆常青静静看了片刻，有些后悔告诉了它十七号就是宋宜秋，见十七号真就这样百依百顺惯着她，当即便伸手把它从十七号怀里抱出来。

　　到了陆常青怀里，谢长音便老实多了，只静静地抽噎，不过还是眼巴巴地瞧着十七号，十七号就又摸摸它的头，陆常青不语，等她去搂十七号的脖颈时，忽然夸了它句：“方才很勇猛。”

　　谢长音顿时扬起脑袋：“真的？”

　　陆常青点头，不怎么听陆常青夸人，它有些不好意思，便又咿咿呀呀地缩回他怀里哼哼。

　　十七号在一旁伸手去擦小鬼脸上的脏污，为了方便动作，另一只手顺势轻轻搭在了陆常青手臂上。

　　陆常青一怔，那只手臂顿时不敢动弹。
　　这样的动作宋宜秋从前经常会有。

　　从方才到现在，十七号一句话都没同他说，当真是因为魂识的事恼了，陆常青暗叹口气，垂眸看着谢长音——好在还有孩子。

　　只是光顾着哄孩子，两人没留神，房里忽然闯进来个不速之客。

　　林淮安脚步极快，三两步便进来，直奔裴若衣，猛地伸手将人紧紧拥住，“你没事吧，我方才瞧见……”

　　十七号猝不及防被抱住，脸磕在他胸前，当即反应过来，抬手用力将人推开。

　　身旁的陆常青单手抱着谢长音，一手顺势牵住十七号的手腕，将她拉至身后，面色一沉。

　　林淮安愣住，随后焦急上前，对十七号说：“是我。”

　　十七号抬眼，紧接着裴若衣手腕一空，那串梨花珠凭空出现在了林淮安手里。

　　小鬼睁圆了眼，反应很快，“十六号？”
　　林淮安应了一声，依旧看着十七号。
　　“我没事。”十七号拧眉，“你怎么在这儿？”

　　十六号久久不语，十七号拧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被陆常青牵着的手腕。

　　她回过神，挣了挣，陆常青却不松手，打量着十六号陡然变得难看的脸色。
　　十六号的目光转向十七号：“你们……”

　　十七号轻咳一声，从陆常青手中挣脱，捻了捻指尖。

　　“见笑了。”陆常青神色如常地收回手，看向十六号，替十七号解围，关切道：“大人怎会在林淮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