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礼赞》你都快睡吧

1、第 1 章 小叔被抓了

　　颜蓝青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警车是大年初一的晚上，那年他十岁。
　　吃完年夜饭和几个小孩一起出去放烟花，比烟花声音更响的是此起彼伏的警笛声。
　　“小颜哥哥你看，你家门口好多警车。”
　　他们在小区里离家不远的公园，转过头透过绿化能看到大概两三辆警车停在自己家门口，颜蓝青一手拿着没放完的烟花，一手牵上颜焱朝家走去。剩下几个小孩也跟在后面。
　　一路从走路到小跑，最后到家门口已经气喘吁吁，手里的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甩丢了，只有颜焱的手还在他手里紧紧攥着。

　　赶到家时正好看到几个警察架了一个人出来，颜蓝青刚看清那人模样，立马伸手挡在了颜焱眼前。
　　“小朋友去别的地方玩，不要来这里。”有个警察看到了他们，放下手里对讲机过来和他们说。
　　“这是我家。”颜蓝青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哥哥，那是我爸爸吗？”还稚嫩的声音从身边传出，颜蓝青挡在他脸上的手在听到这句话后不自然的垂下，转头对上颜焱的眼睛。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被另一个声音打断，是他们的奶奶。
　　“你们抓错人了！我儿子做人清清白白，你们是什么警察，乱抓人啊！”连哭带喊从屋子里出来，手不停高举起来又放下去拍打自己的腿，不像走出来，更像是自己奋力把自己摔出来了。
　　自己的父母站在身边拼命拽着她，小姨站在一旁脸上挂满泪，一行人拖拖拽拽从屋子里走出来，没一会就看到了他们。
　　“颜焱！我的乖乖到妈妈这来！。”吕锦一把抹掉了脸上的眼泪冲了过来，从颜蓝青手里把他夺了过去。
　　颜蓝青跟在后面，绕过车走到了家门口，他们一家人整齐的站在一边，除了他的叔叔，在车里坐着。

　　警车挨个调了头准备离开，警笛声在远处的鞭炮声里叫嚣，他奶奶的哭声在警笛声里呐喊，最后终于有片刻的安静。
　　是警察降下了后车窗，颜正家坐在车里看着她说“妈，别哭了，没事。”
　　看奶奶稍微止住了一点，又嘱咐到，“哥，嫂子，小锦，都别担心，你们照顾好小孩，我很快会回来的。”
　　话音刚落，车窗又关了起来，警笛声越来越远，门前的路又空了出来。
　　一行人站在原地没有声音，颜蓝青知道，不是他叔叔的安慰有用，而是大家真的意识，一切都没用了。
　　奶奶也停止了哀嚎式的哭泣，只剩两行泪无声的流，颜正义拍了拍她，示意大家回家。

　　他们两家买的是挨在一起的联排，颜正义家是东边一户，因为是哥哥。
　　颜正家就在隔壁。
　　颜蓝青跟着爸妈走进去。
　　“蓝青，你今天陪弟弟睡，我们大人有点事聊。”颜正义转过头。
　　“好的。”他不愿意多问，转身牵上颜焱的手向另一户走去。
　　“哥哥，警察怎么把我爸爸抓走了。”颜焱问。
　　“可能有人做坏事被你爸爸看到了，所以带他去问一问。”颜蓝青没有看他。
　　“那奶奶为什么哭呢，还说警察抓错人了。”颜焱坐到了床上。
　　颜蓝青知道颜焱毕竟也七岁了，不是四五岁小孩可以随便编话来哄，他不知道怎么说，只能一味躲避着他的目光。
　　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哥哥也不知道，小孩子还是不要乱问了，看电视吧，今天有春节联欢晚会哦。”
　　毕竟也才七岁，打开电视注意力立马转移了，两个脱了外衣睡在床上看了起来。

　　颜蓝青其实知道一点。
　　颜正家已经消失了三个多月了，虽然他一直是不着家的，但隔三岔五会回来一次，这次整整三个多月，一次都没回来过，去了哪也不得而知。
　　他偷听到大人聊过，说他躲的越远越好，越久越好，这阵子过去就松了，事就过去了。
　　颜蓝青不知道是什么事，但结合今晚来看，不是好事。
　　从颜正家晚饭出现在家里的时候，家里大人脸上就都布满了愁容，奶奶质问他为什么回来，他只说没事的，大年初一肯定得回家吃饭啊。
　　警察也得回家吃年夜饭，没空抓他。
　　颜正家估计是这么想的。
　　那天以后家里总是很安静，好像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个炸弹，分贝过高就会立即爆炸，颜蓝青对此不意外，唯一有点奇怪的是，颜焱都不活跃了。
　　颜正义每天的活动从钓鱼打牌，变成了法院律所看守所四处跑，电话也成天打不停，没过几天两鬓头发全部白了过来。
　　奶奶成天只是流泪，时不时唱两句，责怪爷爷去世的太早，留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又过了没多久，隔壁房子被查封了。颜焱和他妈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住了过来。
　　吕锦睡在了客房，颜焱和颜蓝青睡在一起。
　　持续了大概半年，法院判决下来了，有期徒刑13年，查封名下资产。
　　那天奶奶又大哭了，在法院门口哭的。
　　再后来，吕锦找了别的男的，被颜正义发现了，还没有拉她回家批斗，她自己留下信走了，信里说，对不起他们一家，对不起颜焱，13年她等不起。
　　颜正义头发又白了点。但日子还得过，慢慢的他们这“一家五口”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就这么过去了两年多，颜蓝青已经上初中了。

　　“蓝青，起床了。”妈妈轻轻拍着他的脸，很小声的喊。
　　颜蓝青坐起身，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颜焱。
　　“出来换衣服吧。”妈妈冲他比着嘘的手势，拿着衣服去了外面。
　　早饭吃到一半，颜焱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你怎么也起这么早，刷个牙来吃早饭吧。”乔静转身去厨房端他的早饭。
　　“妈妈，你怎么只喊哥哥不喊我。”被乔静带了这么久，颜焱早就和他哥一起喊起了她妈妈，乔静对此觉得很欣慰，真就当自己多了个亲儿子一样。
　　“妈还想说呢，马上把客房收拾出来，你哥睡过去。”她笑盈盈的看着兄弟俩，“你哥现在是初中生了，上学比你早多了，你俩分开睡，他早起你还能多睡会。”
　　“不要！”颜焱大声说，“我就要和哥哥睡，我不喜欢睡懒觉！”
　　颜蓝青心里也松了口气，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和颜焱不一样，他在意的不是和他分开睡，而是他妈妈这样完全出于对颜焱的考虑出主意，那本来就是他的房间，要睡到客房不应该是颜焱去吗。
　　但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这样很坏。
　　颜焱刚来的时候他没有这样。
　　坐牢的爸，落跑的妈，年仅七岁父母一个都不在身边，颜蓝青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虽然自己也不大，但却对他十分心疼。
　　俩人年龄差的不大，每天在一起也有的玩。
　　他本来甚至很高兴可以这样每天和颜焱呆在一起。

　　直到日子一天天的过下来，他发现自己爸爸妈妈总是会呵护弟弟多一点，一开始的毫不在意累积到今天，他心里被一块块黑砖头垒起了一座叫嫉妒心的高墙。
　　颜蓝青从小懂事，在父母长辈面前少言少语，只是听指令做事，而颜焱不同，即使父母不在身边，他性格也毫不自卑，像他名字一样，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烧。
　　这种性格本来也更讨长辈喜欢，更何况还有对他怜惜的加成在，更促成了他为所欲为的性格。
　　而到颜蓝青，就只剩下一句，哥哥懂事点，心疼心疼弟弟。
　　“我去上学了。”迅速收起没被察觉的情绪，拿起书包出了门。
　　“哥哥拜拜！”颜焱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听的颜蓝青又一皱眉头。
　　“妈你做的这个饼真好吃。”
　　“喜欢吃明天再做，要不要给你带一点去学校吃？”
　　“好啊，我太幸福了！”

　　颜蓝青关上门还是听见他们的对话，现在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他不再有任何克制，放肆的让厌恶的表情在脸上展开，骑上院子里的车往学校去。
　　颜蓝青才初一，还没有晚自习，晚上放学和四年级的颜焱时间没相差夺少。
　　两个人回家还是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玩。
　　颜焱一直都很黏他，两年前是，出了那个事之后更加。
　　“哥，你发什么呆呢，你都被我打死了。”颜焱伸手在他面前晃晃。
　　颜蓝青又愣神了，他最近总是这样。看着屏幕上到底吐血的小人，他把手柄一扔，“今天不玩了，上床休息。”
　　“是上初中不适应吗？”黑暗中身后传来颜焱的声音，“初中是什么样的呀。”
　　“第一天去有什么不适应的。”颜蓝青看着门的方向。“初中，初中的学校大了点。”
　　“我也想上初中，我想和你一起。”颜焱说话音调上扬，听着感觉是嘴角上扬着说的，“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你呢哥。”
　　颜蓝青心一揪，他想吗？他很矛盾，自从心里有了觉得不公平的苗头，他每天都很矛盾。
　　他喜欢和颜焱呆在一起，喜欢照顾他和他玩，但是妈妈偏心的时候，他又讨厌他，想让他回自己家去，可他也知道，颜焱没有家了。
　　每想到这，他又会恨自己，怎么会有他这样的哥哥。
　　“我也想。”他最终还是开口，“快睡吧。”
　　回应他的是平缓的呼吸声，身后的人已经睡着了。虽然他只比颜焱大三岁，但现在却有种，“真是小孩啊”的感觉。
　　无忧无虑的小孩睡了，他还醒着，算了一下，他上高中的时候，颜焱上初中，他上大学的时候，颜焱上高中。
　　他们永远不会一起。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点泛泛的难受，却又有点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