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玉》唐阿桔

85、第 85 章 无用又让人

　　她们在城门处悠悠停下，城门吏隔老远便认出这是公主府里的马车，连忙穿过排队的百姓过来。

　　没等他献上殷勤，从马车上下来的侍女便出示了文碟，冷声说道：“陈侍郎处理公事，请您放行。”

　　门吏弯着眉眼想和阿昀打哈哈，身后手下有打算悄悄隐入人群去报信的。他们之间打着配合，却没想到对方全然不吃这一套，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女子身材高大矫健，虽穿着宫婢的长裙，但她腰间佩剑让人不得不回忆起往日公主府的做派。

　　“阿昀，说话温和一些，我们还要拜托人家不是？”坐在马车里的陈侍郎终于开口了，一时间让底下心思各异的官吏没反应过来，“但也确实不必麻烦各位帮忙传话。”

　　倒也不是其他，只是无论再怎么听说这位侍郎是个女子，他们也始终想象不出来到底是何模样。之前缥缈的形象忽然变得具体。

　　没有如猛兽一般粗犷可怖的沙哑，也没有妖孽一般尖细惑人的音调，只是一个普通女子的声音。

　　领头的门吏扯着笑，赶忙找了借口：“侍郎大人莫怪，他们也就是去赶一下百姓，也好让大人的马车尽快通过。”

　　他们究竟是为了何事而悄悄离开不提，素尘扯嘴嗤笑一声，这笑声隔着门帘听不甚真切，引得那门吏以为自己听错了，背后浸出一身冷汗。

　　“不必，我们按顺序出城便好。”

　　阿昀也对刚刚那些要跑的人笑了一笑，只是她的手放在佩剑上面，让他们不敢再耍小聪明。

　　因着是正午时分，排队出城的人不算多，马车向工部扎在城墙下的营帐处驶去，城门的官吏们目送她们离开，心里多了几分算计。

　　这次没传话过去，上面的人也怪不得他们了。毕竟华宁殿下的人出城，一向是谁都不敢拦的。

　　“大……大人！”有人骑着马赶来，他们的态度与先前全然不一样，恭敬又谨慎地跑去放行。

　　马上的青年看着他们，帷帽下的唇角勾起，夹紧马腹向前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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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部营帐外因着素尘突然来访而乱了阵脚，本就算不得整洁的帐内布局被工部营缮所所正翻得愈发杂乱。

　　他胡乱收拾着桌上的公文和信件，焦急地瞧了安稳坐在旁边的人一眼。

　　那人没穿官服，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喝茶。一点都没有被陈素尘的消息而影响，分明他才是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呦，郑家主也在？”女子掀帘进来，看见郑五爷在这也不觉意外。

　　郑家势力自然不会因为少了一个工部尚书就彻底垮了，这么些年下来，工部上下几乎都是他们郑家的族人或门生。这位七品所正听说是当年二十年前受郑家提携后为表诚心直接改了自己姓氏，如今也算是被人称一声郑所正了。

　　工部以往在六部里油水最少，皇帝这些年也因着郑家格外识时务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素尘心里算下来，不禁暗叹，在当今圣上的示意和经营下，工部哪里是油水最少的？

　　郑五爷看着这年轻女子对他不见恭敬，随意地打了个招呼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了。

　　真不愧是崔明安那小子养出来的人，狂妄自大、目无尊长、不知天高地厚的！

　　“大家都在？”门帘又被人掀开，只是这人却是实实在在让他们屋内几人都惊了一下。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立马藏起来的情绪，让文竹拎了个椅子放在陈素尘旁边，直接坐了下去，不顾他们二人颜色相似的官袍衣袖叠在一起。

　　素尘察觉到他的靠近，不自觉地蹙了蹙眉，悄悄将椅子挪开了一点。

　　“各……”郑所正想说些话，但目光一触及这三位大人物就不自觉地低了声音。

　　郑五爷冷冷地看着他，一点不意外这软柿子的反应。

　　无论郑家如何给他资源机遇，他也始终不过一个七品官而已。当年瞧他科举中脑袋活络，种种技术皆熟于心，便是先皇也越过前面的状元郎等人直接让他进工部做事。这些年工程做了不少，但始终在人际上过于木讷，不负弟弟落马前与自己提及的那句话：“这呆鹅怕是把一辈子的心思都用在年轻时攀附咱们家了。”

　　这一营帐本就是为了修固被石佛砸坏的城墙处而临时搭建的，平日里最大的官也就是他这个所正了。但今日忽然来了两个世家家主，一个是进来华宁殿下青睐的户部侍郎，他坐在这屋里唯一的太师椅上愈发坐立难安。

　　他寻遍了也才给郑家家主找了把雕花交椅，好歹算是足了礼数。但是后面来的两个大人便只能坐在矮鼓凳上，尤其是崔大人身姿颀长，衣袖直直落在地上，但他却丝毫不在意一般，侧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瞧着实在是委屈了。

　　素尘将他的动作和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禁失笑。她确实没想过这位传闻中改姓以换权贵欢心的营缮所所正竟然是这个性子，也没有想到崔明安今日会过来搅局。

　　“我是出城恰好路过便过来瞧一瞧，不知二位来这里作甚？”郑四率先开口，看着面前的一对不速之客。

　　素尘扭头想等崔明安先开口，但却见他刚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没有打算回答的想法。她作罢，只得继续先前打好的腹稿：“在下今日确实是有事要与郑所正商讨。”

　　从她袖中取出的是一纸还未落章的批款公文，上面赫然写着工部今年所支的银两和大致的用处。

　　找的是所正，但瞧见这批款公文时不自觉拧眉的却是郑五爷。

　　怪不得这小娘子瞧见他时一点都不意外，原来是专门冲着他来的。自己今日难得过来一趟，竟然被她堵住了，看来是身边的人出了岔子。

　　毕竟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了，他眼眸一息之间便遮掩了情绪，把素尘的探究挡在外面。

　　崔明安接过这公文，瞧了一眼笑道：“上次朝会上不是商讨过了吗？怎么还没落款……啊，原来是前尚书申的。”

　　语调拉长，仿佛用了羽毛在众人的耳边挠痒，又因着压低的笑意而带上一些颤意。

　　素尘抬手捂了捂右耳，心想崔明安如今是想与郑五爷在大婚前彻底闹翻吗？

　　但这一声提醒却是帮了郑五爷一把，他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却捉摸不透这户部的想法了。他们让这位侍郎过来寻他试探这事，可本应该转到工部侍郎的事怎么一副……

　　莫非……

　　素尘点到即止，她的目光被桌上图纸吸引，笑着起身垂头打量着这张京城南部城墙的内部图。落款是面前这位木讷所正的章，应当全是他去完成设计的，上下皆是他的字迹和笔墨。

　　“石料、混泥、沙土和劳工费用可算好了？”素尘勾起唇，手轻轻拂过图纸上的纹路。

　　她忽然靠近，郑所正才发现她身材原来这么纤瘦，压在官服下显得格外柔弱。

　　但每当他寻了账本簿子来应答她关于银两折算和采买问题时，她都会马上算好其中真伪后用一声微妙的轻笑带过。

　　若是他身正气顺也便还好，可他早就已经到了不在少年气盛的年纪了，浸染官场这么多年，又怎么能保持身上一点污渍不沾？

　　她翻开那劳工登记的册子，嘴角噙着笑，指尖轻点了几个名字。

　　“这些从城南雇的劳工我识得，正好到了饭点，可否让我出去看看？”素尘接过阿昀备好的帷帽，正好可以防住外面飞扬的尘土。

　　所正刚点了头，就见旁边的郑五爷出声阻止：“既然已经到了饭点，不如我们一同用了饭再去？”

　　难得他会叫她一同吃饭，素尘挑眉，偏头与崔明安对了眼神，显然对方和她是一个想法，便一同点头同意了下来。

　　郑五爷的随从过了一会便带着人端来各式各样的食盒，营帐条件简陋，竟硬是让他们寻到了一个可以摆下的桌子。素尘扫了眼桌上菜式，三果五菜，确实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吃法。

　　只是她眼睛过尖了，一下便注意到食盒是城西酒楼里的，这些菜式几乎就是三口之家半年生活所需的银两了。

　　“招待不周，不要介意。”郑四俨然一副话事人的态度，坐在主位上。

　　崔明安等素尘坐下后才寻她旁边坐下，附身低声问她：“今日是想种因还是直接摘果？”

　　他呼出的热气让素尘脑里正在琢磨的线直接断开来，她下意识地想缩头避开，但想到先前郑家对她的防备，忽然坏心眼地顿住动作。

　　“我？崔大人，您只用知道我不打哑谜就行。”她笑眯眯地回答。

　　种因得果，切，又不是和尚道士，打什么哑谜？

　　被她的话噎住的崔明安回身失笑，户部让她与工部周旋，他也需查御史台的人，这一次也算是好风凭借力，送他走一程了。

　　两人的互动自然落入郑五爷眼里，但女儿的姻缘已经不算最要紧的事，主要是如何打发这户部烦人精离开。

　　她与那些城南劳工恐怕真的认识，如今郑家正值敏感之际，底下的许多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被放在人前比较好。

　　大家各自揣着心思，几乎都是动了几口便停了下来。郑五爷脾气算不得亲和，但他有意借着这午膳绕开素尘的注意力，夹起盘中的莲房鱼包，提起：“过些日子便是贵妃娘娘的生辰宴，届时应当依旧是在御花园莲池边举办，各位可准备好了贺礼？”

　　素尘果然不再去四处打量这营帐各处，蹙眉思索起来。

　　今年殿下不在京城，请帖上也确确实实写了她陈素尘的大名。但她一个刚上任的穷鬼，哪里拿得出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这话确实是戳到了素尘痛处。

　　户部如今捉襟见肘，不说她想从中捞油水都难，就连这分发给百官的俸禄也确实快要紧张了。俸禄以外的油水总是有的，若是户部拿不到，那便是在其他几部手里了。

　　素尘豁然开朗，她原先也想和大家好好相处的，大家都沾有污泥，她也不是什么莲花成精，非要留的一身清白。财就在那里，只要他们不拿，那自己便可以拿到了。

　　眼见女子眼睛都亮了，她直直地站起身，殷勤地拎起装果饮子的壶给郑五爷倒。

　　“多谢前辈提点，果然在下年轻，许多地方不甚懂事，多亏了前辈们的谆谆教诲啊。”她笑了，本就看起来无害的脸上愈发显得乖巧听话，真有一瞬与郑家的孩子一样。

　　但郑五爷直觉不妙，他警惕地看着她，却只听见她笑道：“我朝近年待官榜招募的雇工伙食标准是每日糙米约一升加固定盐菜，工钱大概20至30文。工因京城物价浮动，故贵部便言预算超额。”

　　“今年四方皆是动荡未平，用钱甚多，国库也算衬得起一句告急。但也不能让各位雇工饿着肚子，超额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声音轻缓，仿佛只是在话家常，但对面的郑五爷面色越来越难看，郑所正也略有不安，不住地向郑五爷投去求助的目光。

　　“啪——”唯一还在动筷的郑五爷直接将筷子摔在桌面上，惊得旁边的崔明安蹙眉，停了停喝水的动作。

　　刷的一下，满屋在旁伺候的郑家奴仆跪在地上，鸦雀无声。站在素尘身后的阿昀默默将手放在剑柄上，给郑家的侍卫送去警告的眼神。

　　只有素尘全然没有反应，只是隔了一会才悠悠讶异问道：“郑大人这是……？”

　　郑五爷眯起眼睛，像条毒蛇一样看向她，扯着嘴唇假笑：“天气太热，这些饭菜着实让人没胃口。来人，撤了。”

　　“无用又让人心烦，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