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玉》唐阿桔

78、第 78 章 这分明是用

　　见她神情更加诧异，那些中年男人便猜到她心中所想。他们对她的不喜不是因为这个，便都给年轻的赵瑾使眼色。

　　真是不知这小子怎么突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刚刚不是还摆出一副好人姿态吗？

　　赵瑾笑道：“不过，你的法子确实厉害。若是没有你出的这些妙招，恐怕不仅要出更多钱，还会没更多的人。所以，我们没有暗示你什么的意思。”

　　这话在素尘这里，简直是屁话。

　　她当然知道和自己没有关系。只不过是对户部这摊烂账实在太过惊讶，光是赵瑾说的那几句话和今日朝中状况，便能猜出户部在中间究竟有多难做。

　　户口、田赋和仓贮这些民政都归户部管，怎么如今光是这笔和各部各司拉扯的账让的越来越多了。

　　陈素尘突然笑了一下，她靠在椅背上，沉思起来，眼睛贼溜溜地转着，只姿态还几不可查地保留着一些原先的稳重。

　　她动作突然，与他们之前在宫宴和今日早朝上仅见过她的两面印象完全不符。

　　美髯刘侍郎过来小声问赵瑾：“还记得不？我家二女儿十五六岁出嫁前便同她一样，一惊一乍地狠，后面发现是八字不合，那婚配对我儿怕是不好……你说这孩子不会也有问题吧？”

　　他抬手指了指脑袋。

　　他们也愁，但也知晓说发不出月俸也只是夸张的说法罢了。

　　全然不知这位歪路子出身的同僚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些什么。

　　素尘借了这些年赵瑾总结的各部支出看，又回身随意翻着那厚厚的进贡礼单。

　　赵尚书抽空抬头，笑着说：“三心二意。”

　　这句话声音极小，但低头翻阅账目和礼单的素尘暗暗挑眉，也不解释，只在心里算着着刚刚给昀嘱咐的话应当带到了。

　　阿昀果然不负她的厚望，在户部一行人离开后，她便驾着马车往公主府走。

　　全然不像是要等公主出来传话的模样。

　　她估着时间，紧赶慢赶到了府上。公主府的门房皆识她。见她动作匆忙，便也迅速地将门推开。

　　“王姑娘在哪？”

　　她话音刚落，高束墨发的女子便从屋子里出来：“这是找我呢？”

　　阿昀点头，附耳轻声与她交代素尘的话：“姑娘，陈侍郎说华宁殿下被留在宫里了，她今日见二皇子神情不对，让你赶去宫外瞧瞧情况。”

　　提到二皇子时，王瞳脸上张扬地笑容便淡了淡，但马上恢复自如。

　　她示意旁边的人继续干自己的事就好，自己出去一趟。

　　阿昀带着她去院子里换件宽大的衣裳，又用素尘先前教的法子借用绑带将腰身和宽袖拉起里头的暗扣和缝好的袋子，做事便更加麻利，也容易藏些小玩意在衣裳里。

　　“拿上药箱……直接装食盒里头，”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王瞳面色才变得凝重些，提醒道：“待会记得把这箱子藏好了，一刻也不能露在外人眼里。”

　　阿昀点头：“我知道。”

　　她们推门而出，熟练地放松了表情，自然地上了马车。

　　那些小心打量她们神色的，想着应当没出什么事，明处的人安心下来，暗处的人也松懈下来。

　　“素尘有说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王曈靠在马车边上，抿着唇问。

　　阿昀摇头，她仔细交代了从目送她们进去到素尘找理由让她传话的过程。无论反复讲几遍听几遍，那些担心都只是素尘与她们的猜测。

　　但这个猜测在马车上这两人心里更为具体。

　　果然到了酷暑的时节，就算老天爷赐了一点风，也是闷热至极。这缕热风一路吹到了这偌大皇土的最深处——皇宫。

　　李婉感觉到了自己耳侧掉落的头发被风微微吹起，几不可查。她没有抬手去挽头发，只是掩下心里波涛翻滚的厌恶，用含着水光的眸子去瞧殿里的父皇。

　　他远远站在宫殿里，身旁十几个太监侍女拿着扇子冰块让他与自己彻底隔开，如同殿里缭绕的檀香烟雾一般，这是一层又一层薄纱，直至他有一瞬彻底瞧不清自己嫡女的面容。

　　或许是哪个太监用得劲大，又或许是那阵风来的恰巧，皇帝看过去，只瞧见了华宁将头上珠钗全部扯下来，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变得如此凌乱。

　　她自觉地伸出手，扯着笑容，但眼睛里全是泪光。

　　“父皇，您打吧。”

　　旁边的老太监得了陛下点头，高抬木板鞭挞她的手心。

　　女子白皙的手心很快就变红肿了，忍着痛，却只在咬紧的齿间溢出细微地声音。

　　平日里总要装模作样将事情宣扬至天下皆知的华宁，这个时候才与孩童时期有几分相似。

　　皇帝冷漠地看着她，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他因痛苦而颤抖地躬下身，错过了他的女儿眼里与他相似地冷漠。

　　“陛下……”赵公公等到散朝才匆忙赶过来，瞧见这一幕，连忙过去给陛下顺气。

　　怎么陛下又拉着小殿下这般打了？

　　外头的小殿下还在受罚，他手下动作便更快了些，心里希望陛下快点能听他说话。

　　不知华宁又被打了几下，里头的皇帝才饮下了水：“好了，停下来！”

　　那个那些木板的小太监才赶紧停了下来，他手还是颤抖的，还透着稚气的脸上满是惊恐。

　　皇帝过来，语气无奈又急促：“皇儿，不要怪父皇狠心，但你也知晓这外头的消息从不空穴来风。”

　　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听说她暗中收留了一个诽谤朝堂的考生家眷。

　　她跪在殿外，听到匆忙赶回来的赵公公帮她说情，这才知晓是和这事有关。

　　“……”华宁抬头，看向他。散落的墨发因动作和汗水虚虚地遮掩着她的下半张脸。

　　恍惚间，皇帝眼神闪烁，竟分不清这是卢静皇后还是那个早早夭折的长子。

　　她的眉眼似卢静，但这般可怜的模样却仿佛回到了他在长子生辰时发怒的时候……

　　他眯起眼睛，本就因为先前吃了丹药而隐隐泛起的燥气愈发翻涌起来，口里想说的宽慰话顿时说不出来了。

　　这哪里是示弱？这分明是用她的母兄来威胁朕！

　　父女两之间的沉默让周围的人感到窒息，陛下与公主都是顶顶富贵的人，真是神仙打架，他们这群小鬼遭殃。

　　是赵公公先打破了沉默，他递来了一份册页。

　　是刚刚在朝会后，当科解元卢进鳞递过来的。

　　“赵公公，在下如今虽身为编修但却受陛下恩泽，得以与众位前辈上朝学习，遂写了篇文章赞颂陛下仁爱，但今日难以亲面圣容，若是您方便，可否帮进鳞献与陛下？”青年神情诚恳，虽然提到自己待遇特殊，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讨厌。

　　他这次回京参加会试，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份天然地让京中众官暗中观望。身为丞相之学生，却又是卢家嫡子。

　　这些年随着卢皇后去世，皇后之兄卢将军带兵远驻北边守关，京城里的卢家势力便消减许多了。

　　如今卢家家主，实在能力平庸。

　　既然卢家又出了这么一位公子，家主又跟着回京城来，又怎么不让人关注？

　　但他先是与那些穷考生混在一起，却又在入朝后与华宁公主同进同出，实在奇怪。

　　赵公公见他今日难得过来搭话，思及宫里突然唤去的人，便马上了然：“卢编修谦虚，您是陛下钦定的解元，自然文章是顶顶好的。”

　　二人没再多言，各自擦肩而过便是了。

　　这份文章确实如他所说满文赞誉皇帝，只是里头加上了几句盛赞各地学子对陛下的敬爱之情，皇帝脸色略霁。

　　但这些名字实在熟悉，他让赵公公去查一查这些人在家乡写的文章，看看他们是如何感谢圣恩的，在地方名气又有多大？

　　总要弄清楚那些进京之后出言不逊的举人们究竟是怎么给他写颂文的，又是如何骗得他这从未出京的女儿替他们养孕中妻的。

　　华宁虽跪在殿外，但她泪眼婆娑之间紧紧观察着他们之间的谈话。

　　见卢进鳞之前备着的那份文章有用，便换了一副姿态，不再默默流泪，只声音恳切道：“父皇！儿臣虽平时耽于玩乐，但对父皇的拳拳之心是天地可鉴的啊！儿臣见那妇人的丈夫写了好些出名的诗文，尽是赞颂父皇仁慈的，心里不免感同身受……谁知，谁知这厮竟然参了这潭水，连带着华宁身上也一身泥！”

　　后面的话倒是变成怨怼了。

　　皇帝冷眼看着她做戏，待她动静小了些才说道：“若是这些学子是被大理寺的人冤枉的呢？你倒是成了一眼鉴忠良的聪明人了……”

　　华宁听了这话，难掩惊讶地抬头，里头地侥幸和得意显而易见：“父皇的意思是……不不不，若是如此，儿臣也不过是只知晓了其中一二便伸出援手罢了，您才是拨乱反正的明君。”

　　“明君？”他轻声念，仿佛觉得好笑。但谁又不喜欢听吉祥话？

　　“好了，你回去禁足两月，等祭月大典前再出来吧。”皇帝让她起身过来。

　　看着走近的长女眼睛还染着红色，面上粉脂也被弄花，好不可怜。

　　怎么她们母子三人总是这般柔弱可怜？皇帝皱眉，他补充道：“也可带些人去城郊处的承灵宫避暑，到时准备秋猎时，也正好让人一起护送你回来。”

　　他安排的极体贴，禁足的人还能去别苑避暑，实在是她恃宠而骄了。

　　“对了，除了那个会武功的面首，其他的都不要带过去。他倒是能保护你安全，也可解解闷，对外便说带了个侍卫。”

　　华宁不敢抬手擦去眼泪，只赶紧弯唇笑道：“多谢父皇，皇儿自会认真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