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玉》唐阿桔

44、第 44 章 “希望你不

　　厅里沉默着，终于有个靠门口坐着的中年男子忍不住起身，声音颤抖，仿佛遭受了什么千古奇冤：“鹤珍！你必须得帮我们这些叔伯啊！”

　　素尘不敢多嘴，她留在这里是崔明安给他们的一个下马威，不是真能同他们议事的身份。她头也不抬，但听声音，她认出这位“叔伯”是谁。不怪她怔愣片刻，实在是这位大人平时在崔府出入甚少，又何况这么大声地以叔伯自称。

　　崔明安没有搭话，只是抬手揉自己的额角，看似十分苦恼。

　　“鹤珍……”又有人想说话，却被从门外进来的侍卫打断。

　　“大人，取来了。”云竹进来，还是一身黑衣，只是比早上见时少了雨中赶路的狼狈。

　　素尘看着他，眼神有些意外，只因不过几个时辰未见，不苟言笑的脸侧又多了一道刺眼的伤痕。

　　他单膝跪在地上，高举的手中是沾着湿气和几滴血迹的册子。

　　一众高位大人面色一沉，只有完全不知情的素尘一眼不瞧那册子，看起开本分至极。

　　只是那册子随即便送到她面前，完全不论她的惊慌，崔明安扫过他们的神情，温和一笑：“可是各位叔伯实在是在为难我，连我院里侍卫今日回趟府都如此艰难，实在是帮不上忙啊。”

　　“更何况……”崔明安抬头示意她翻开，眼里的冷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送来我御史台的账本里，怎么好几处都对不上啊。”

　　翻开那本册子，女子嘴唇小幅度开开合合，虽没算盘，但几个数字在她口里滚一遍，未施粉黛的面上愈发苍白。

　　站在此处的素尘虽地位不高，但名气怕是在座几个都听过。

　　为什么出名？无非是拿等子算账的铜臭手段。

　　只是平日里看不上眼的铜臭味如今却让他们背脊发寒，那几个反复小声嘀咕的数字在他们心头如刀子般摩挲。他们都知道这账本不过是唬他们的障眼法，真正要紧的账本和东西还好好保护着，但是这把不致命的刀子还是让他们嗅到了危险的味道。这几只老狐狸对视一眼后，便开始各自领任务，在这崔府前厅哭起来。

　　素尘报出其中漏掉的数字，崔明安没有丝毫意外。

　　“唔……差不多三万银两啊。”崔明安笑道。

　　“厉害啊……叔伯们，这账本才开多久，却漏了这么大一笔帐，你们还说不是在为难我。”

　　崔明安面色终于同他们一样难看，他站起身欲走，但门口进来一个老嬷嬷，她站在那里，几个侍卫都不敢拦她，只是那双眼穿过人群，向崔明安看来。

　　“嬷嬷怎么来了？”素尘上前去扶她，崔明安站在位置旁边不动，广袖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嘉嬷嬷扫了一眼厅里几位崔家旁系，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弯膝行了个礼，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听见：“老夫人让奴婢过来同公子传句话。”

　　崔明安眼睛微微眯起，语气温柔敬重：“哦？祖母要说什么？”

　　他的动作被扶着嘉嬷嬷的素尘收进眼底，现在的平和都是假象，崔明安如此，怕是已经极其不悦了。

　　但嘉嬷嬷并未同预想的那般说些为难的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老夫人说，公子从外面回来，府里上下都担心着您，若是得了空，多去老夫人那儿看看。”

　　无关紧要的话，但是里头的关窍两人都懂。

　　崔明安目送她离开后，慢慢坐了回去。

　　郑五爷面露得意。

　　凡是涉及崔府的，崔老夫人绝对会出手。至少……现在的崔老夫人还会出手。

　　年轻的家主坐在上座，面上平静，没有被施压的恼怒和不甘。他慢慢地舒了一口气，从素尘手里拿回那本无足轻重的账本，吩咐道：“先下去吧。”

　　素尘屈膝行礼，便垂头离开。

　　她目光放在自己随脚步变化的裙摆处，但耳朵却仔细听着他们的动静。

　　他们没有开口，但郑五爷身边的那个不起早的中年男人在她路过时从袖里拿出一幅画卷。

　　她自然不会单纯到相信他们是为了赏画才拿过来的，低垂着的脑袋不动，脚步也丝毫未停，但她眸子悄然倾斜向那副画册。

　　却只看见那副卷起的画上坠了一颗石珠。

　　比起朱门高户书房里挂着的玉珠金链，这幅画卷上的那颗石珠实在算不上显眼……不对，素尘抬腿跨过门槛，侧身出去时目光悄然扫过那位中年男子。

　　真是朴素的出奇了。

　　云竹和文竹陪在崔明安身边，公子院里又只剩下一个素尘。

　　她撑着伞站在院门处，抬头望向满天雨幕，任由伴着雨水的风吻上她的裙摆。

　　白色纱裙被风吹的飘逸万分，却又因有些打湿的缘故变得有些暗沉。

　　翻墙进来的王某人就是看见这样一个她，因着顾忌崔明安，没有直接进来，只是坐在墙头。

　　“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她大声喊着，声音穿过雨幕传到素尘耳里。

　　但换来的是女子因惊恐而退后一步的动作。

　　“……”王曈委屈。

　　素尘难以置信地看着墙上这个穿戴斗笠蓑衣的黑衣人，大大咧咧，又是可疑男子的打扮。

　　“我就说选这个同隔壁府邸相邻的院子不行……”素尘喃喃，全然忘记适才的疑虑。

　　王曈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裂开嘴笑：“不过来聊聊天吗？”

　　素尘拎起裙角，快步走到墙角，抬头看她：“王姑娘这是……”

　　对方看着她，眼神分明锐利的很，却似是直爽天真地笑道：“要去城南办事，正好路过这里，就想着进来看看你……怎么站这淋雨啊？”

　　撑着伞的素尘无奈地笑了笑，实是不知她们二人究竟是谁站在这里淋雨。

　　“可要换件干爽衣裳？”

　　王曈撇嘴，嗤笑道：“崔明安那小子全是黑心眼子，要不是今天那些盯着这院子的暗卫全走了，我还真找不到机会敲晕唯一剩下的那个过来找你讲话。喏，那就藏着一个机关……还是不进来为好。”

　　素尘抬头，看向她指着的那边房顶。

　　院里有机关这事，素尘一直都知道，但是却不知晓在哪里，只知道崔明安告诉她，她正常的活动范围里是没有机关的。

　　屋顶……确实不是她会走的地方。

　　防的人……素尘抬头看着跨坐在墙头的人……很明显是什么人。

　　王曈站起身来，把怀里放的东西拿出来，精准丢到素尘怀里。

　　“李婉拿回来好些养颜丹，补气血，美容养颜什么的，府里每人一瓶都分不完，这是带给你的。”她声音慵懒，全然不似个热衷于冒着雨翻墙的人。

　　抛过来的是两瓶装药的玉瓶，素尘拎起：“两瓶？”

　　“还有一瓶是我的，反正我嫌麻烦用不上，正好一起给你送来算了……”王曈看着因她话而表情松动的女子，赶紧摆手解释，“别误会，真的只是顺路给你而已……”

　　素尘自然地收下了，她确实对李婉还有些怀疑提防，但是王曈确实没什么坏心思。没有人排斥和聪明又没有恶意的人打交道。

　　王曈见她收下，压低斗笠准备向城南赶去，却听见素尘慎重地问道：“你在外头可有听说什么宝石同石头一般？”

　　“有什么特征吗？”王曈停下已经踮起的脚尖，转为蹲在那高高的雕花墙上。

　　素尘抬头，为了与她对视，手里画着粉荷画的油纸伞倚在肩上，倾斜了些。另一只空着的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坠在画卷下，看起来倒是和普通石头无异，不过就是打滑得圆润漂亮些……”

　　看着素尘严肃郑重的模样，王曈也认真思索了下，最后摇摇头：“你不是出了名的博闻强记，那崔府书库里没记着的东西，我还能知道？”

　　实在是没有头绪，王曈有意轻松氛围：“不过这种东西……那些权贵手里说不定可以回答你！哈哈哈——”

　　不知她想起什么，表情戏谑起来。

　　“什么？”

　　王曈灿然一笑，指着南边：“喏，城南可不就有一大个除了大小，都与普通石头无异，但在它身上花的银子怕是不比宝石玉珠少。”

　　“……”

　　王曈看她沉默下来，便站起身：“我先走了，如果实在重要的话，我多帮你打听打听……”

　　“多谢王姑娘！”

　　虽然素尘每次遇见她时都有些狼狈，但王曈着实被一嗓子吓了一跳。

　　她皱眉低头，却只看见她仰着头，眼睛闪烁着微光，看来是得到了答案，但是那满脸的凝重愈发明显。

　　王曈想起刚刚自己回答的话，手慢慢按住藏在腰间的剑鞘，眯起眼睛看向崔府中心处。

　　气氛骤然紧张，素尘察觉到自己情绪流露在外，但她没想到一向直率的王曈竟然这么快便猜到了她之所想。两人之间再一次沉默，也没有了先前的轻松。

　　王曈身形一动，素尘连忙叫住她：“王姑娘！”

　　“你想隐瞒什么？”王曈垂眸看着她，此时的她立于高处，身上的冷肃之气外露出来，但传达到素尘身上的却并无恶意。

　　她一字一句地强调：“兹事体大，我本就有要务在身……”

　　素尘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打断她：“有我在。”

　　“……”王曈皱眉，她没有动作。没有前进，却也没有打消为了这有些可笑的猜测，大闹崔府的念头，“但你是崔府管事……”

　　适才撑伞站在雨里，仿佛如她伞上荷花般似要折断消失在这风雨中的素衣女子将油伞收起，任凭头发被雨水打湿，她抬手行礼，行的是同僚间的揖礼，神情肃穆：“就因为我是崔府管事，便更没必要让你因一个猜测便身处险境。至少……我现在不会站在另一边。”

　　“真搞不懂你和李婉这种人在想什么……”王曈看着她，不自觉耸肩笑道。公主想拉拢又不肯开口，素尘身处崔府却又暗中调查……分明都是没真正出过宅院宫门的娇花，却在那琉璃罐里用聪明的脑袋搅动着风云。

　　她看着她。

　　她看着她们。

　　“既如此，希望你不要失望。”转身，踮脚准备离开，“再会！”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素尘笑道。

　　王曈一跃而下，只留下一句话：“我说的是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