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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解绑 这几夜,我 ...

  •   话音落定,只见三五个小奴端着刷着朱漆的木匣,款步到珑雪身前,一齐开了匣。

      为首的宦奴躬身答:“桂圆、怀风子、海枣、朱柿两盒,金镶玉耳坠、珠排、珊瑚坠两对、金玉环一个、双鱼佩一双。珑雪娘子,殿下近日政事繁琐,因而加抬位份之事,想必要忙上一阵时日。不过殿下让娘子放心,这些小玩意儿,权当为娘子解闷。”

      珑雪喜色扬眉,收了琵琶,一一纳下,伏身唱礼:“雪奴拜谢殿下恩宠——”

      胡萤低着脑袋,老实地切着棠梨,心里还在嘟囔:这么多好吃的,棠梨还要不要切?切了她又不吃,好浪费。

      那一厢,宦奴们将赏赐一一往里抬,珑雪站在一旁,喜不胜收地清点爱抚着;这一厢,胡萤和春消一个切着棠梨,一个收着果皮,两人互不吭声。

      待人退尽了,珑雪似乎才想起这一对来。
      她款款走到胡萤身前,不紧不慢地“唷”了一声:“娘子切得好齐整,伺候人的活果真做得熟练。”

      胡萤将瓷碟呈到她眼前,不卑不亢地答着:“贺喜珑雪娘子,这棠梨我切好了,娘子慢用。”

      “这一碟赏你了,你拿着,与你的女奴一并分了吧。殿下赏了诸多紧俏东西,棠梨我是吃不下了。”她掩唇笑着,话里带着刺儿,有意折辱。

      胡萤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倒掉。
      不算浪费。

      她笑着端起碟,朝珑雪作礼,与春消逃也似的从院子里出来。

      春消止不住地生气,话里却也拿着分寸:“真是得意忘形,不知道是得宠了几年呢……娘子为她切了这么久,她一句‘赏’字,奴都听不懂。她如今还没有位份呢,如何就赏了?真把自己当贵妾了?从前宫里那些娘子贵人,也不见她如此沉不住气的。”

      胡萤示意:“嘘……可别乱说啦。殿下多年身边不曾有一个女郎,如今落在她头上,她定然欢喜的。”

      春消弱了声,“奴知道,不过那日在先生宅中,奴分明看得清楚,殿下是极在意娘子的,比那个什么珑雪要当真的多。怎么就不见殿下来娘子这儿过夜,非要先去珑雪那儿?”

      胡萤不知如何作答,闷着声,抿唇不语。

      **

      这几日,胡萤养着脚伤,珑雪处夜夜“承恩”。

      何让夜夜出没在窗下,与她挤一张床。

      胡萤恼得羞红,忍不住低声反抗:“殿下,你这样,珑雪娘子一定察觉的……实在不妥。”

      他不以为意,“孤夜夜灌了她朱柿酒,一觉天明,不会察觉。”

      胡萤闷着头:“不行……纵然殿下不在那儿,也不能在这儿。”

      何让盯着她。
      她心里发虚,“我……奴不是妾。”

      “从前,你在明州,与明影怎么睡?”他冷声。

      胡萤眼看他要发作,忙开口反驳:“殿下胡说,奴在明州时,与先生虽是一间竹屋,却是两张小榻,分别东西,怎么挨得着?”

      何让冷呵:“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孤如何知晓你是不是说谎。”

      说罢,他将胡萤扯回榻上,两人依着生暖。
      他低声:“你真是不知好歹,前几日说孤饶了你的性命,今夜就不准孤在你这儿借宿几日。孤想了想,怕不是几日后,你要不准孤踏入你这间房,不准孤踏入你这院子?”

      何让依着她耳下私语:“你浑身上下,哪处我没看过?阎王洞里,主屋屏后,孤的衣服你都贴合过……”

      胡萤被他的话挑得满脸涨红,一只手狠狠将他往外推:“殿下,你再说、你再说……”

      何让一手抵着她的腕,反掌扣住,话里带了几分平和。
      “这几日如何?对珑雪其人有几分了解?”

      胡萤也认真起来,琢磨着开了口:“约莫六七成,珑雪娘子对下人口吻张扬些,对上低柔谄媚些;衣着上艳丽,妆饰上亦是;行事上张扬,却也不是什么极力要残害旁人的女郎。总得来说,大抵是风流话本里,男郎们对所谓娇娘的描绘。”

      何让低“嗯”一声。

      她有些不安:“殿下……奴想问……”
      胡萤下意识朝他凑近几分,跪坐床上,两手压在他腰侧,身前倾些,如一对寻常夫妻。

      “奴头一回行事,心里只有六七成的把握,若是不成,或是被识出来,奴可还能活着?若是能将珑雪娘子扮演得生动,是否就能保身?”

      何让眼风一荡,落在她微敞的领口间。

      他低声:“你记着,现如今,珑雪是主,那些文臣武将,看在孤的面子上,不敢拂她。”

      胡萤垂着眼,一知半解。

      “胡萤,孤宠爱谁,谁就握有权势;孤冷落谁,谁就身陷低谷。那些文臣武将,除了珑雪的东家,不会有人见过她,若是你察觉谁的神态里对你不曾敬重、打量、避让,你大可将他记住,禀与孤听。”

      她应声:“那若是……他们要奴奏琵琶呢?”

      何让笑了。
      他反掌,将她的手从腰间捞起来,握在掌心里:“你就说,妾的这双手,只为殿下奏鸣……大人们想听,还请去别处赏金银。”

      何让眉梢一拎,“断不会有人如此僭越,胆敢问的,想必也不愿活着了。”

      “那珑雪……届时怎么办?”

      “明日起,孤寻个由头携她去城外别院赏梅,开宴后,孤自会将她扣在城外。”

      何让的话幽幽散去,胡萤低眉,不知在想什么。
      他静默地盯着她。

      “谁要害殿下?”她不敢问。
      “想害孤的人许多,敢付诸其中的,甚少。”

      胡萤将衾被揉得有些乱:“若是先生……”

      何让的目光一沉,忽地直戳她心口:“他若要害我,你定不会帮我。”

      胡萤不敢说话。

      何让冷笑,“他若仍要害我,孤会杀了他;你若要替他雪恨,有能耐也大可杀了我。”

      他翻了个身,凝声:“明影瓮中之鳖,不会有这等能耐手笔,你大可放心。”

      听了这话,胡萤才敢躺下身来,望着帐顶出神。

      两人的呼吸频率交错,如此分明。
      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两人以为,彼此都已经睡熟。

      何让忽地轻声:
      “胡萤,这几夜,我睡得很好。”
      从未如此好过。

      **

      接连两日,珑雪的院落空下来。

      彼时京中已传遍燕王盛宠一琵琶乐姬,不仅日日召幸,且又将乐姬接到封河府外的骧山别院赏月。

      胡萤数着日子,深知时日将近了。

      春消家中突发了急事,匆匆收拾行囊,赶去老家料理。

      她本在苦恼若是无故消失在府中,又该如何向春消遮掩。这下好了,春消家里来的事竟如此凑巧,活像安排好的。

      当夜,徐无因密乘车辇,将胡萤从燕王府中接出,赶往骧山。

      暮色四合时,轿辇终于在山门前停下。

      胡萤掀帘望去,只见苍灰色的天幕下,“栖云山房”四个石刻字赫然眼前。

      背倚青崖,面临深涧。
      确是个好去处。

      徐无因为她引路,“衣裙首饰都已在内室,娘子妥当后稍坐片刻,待殿下通传,娘子赴会前厅便是。”

      胡萤回眼望去,前厅之中已经燃起烛影。

      **

      何让在骧山密邀数位重臣的消息不胫而走,宴曰“银月会”,不谈政务,只论风月。

      往下数,为首的便是阁老韩相寿——鼻若悬胆,两眼极为清明,唇薄成线,血色颇淡。韩相寿面容瘦削,两腮眉间刻着数道岁月的沟壑,一层叠着一层,眼中泛着几分倦意,睨着余下六席,目光中含弄几分思忖衡量。

      其余六部尚书,各守一席,既不刻意攀谈,也不使几人间话冷下来。

      宦奴高唱:“燕王殿下、珑雪娘子到——”

      韩相寿同余下六部尚书尽数起了身,六部尚书缓缓沉身,唯有韩相寿只将脖颈微弯:“臣等见过燕王殿下。”

      何让一袭玄色四合如意云纹织金锦袍,周身透出一股不必言说的从容、矜贵。

      烛光一摇,锦袍的黛青光泽幽微。

      他只身迈向主位,后头摆着整扇的山水屏风,灯下云纹流转,厚实精美。

      待何让坐定,诸人才敢借着几分余光去窥看“珑雪”。

      到底是怎样的娘子,让殿下身旁空了这么多年,如今舍出一个位置来安放情爱。

      余光睨向胡萤时,诸人顿觉厅中纱灯暗了一瞬。满堂锦绣里,其如一滴朱砂,渗进了秋冬里落寞的骧山景色。

      胡萤的衣裙红得恣意放肆,裙摆迤逦三尺,金线在红裙底上漾出一朵又一朵奢靡纵情的西番莲。堕马髻、远山细眉、唇点金箔。

      若说艳丽,却觉得还有几分不够,甚至用……艳得嚣张跋扈更妥帖些。

      胡萤的目光漫过四下,游过六部尚书:他们的眼神夹杂打量探究,或有轻蔑,或有惶恐,或有几分男人的窥探。

      她的视线掠过韩相寿。
      韩相寿与她四目相对。

      胡萤轻声:“雪奴,见过诸位大人。”

      胡萤试图解读韩相寿望向她的目光,却无论如何不能在心底里清晰地付诸于口。

      若说探究,也有;没有轻蔑,没有惶恐,甚至带有几分阴沉的考究。

      几乎一刹那,胡萤能断定,何让要引出的那个人是谁。

      何让沉声:“说来,珑雪是王文初献给孤的乐姬,今日孤亦邀了王文初来一同作乐共饮。”

      尚书刘氏极有眼色地接了下半句:“原是大人也邀了王侍郎,今日侍郎还给臣递了帖子,说是家中出了要紧的事,要回去连忙料理。”

      何让佯装疑心:“今日?什么时辰递给刘大人的?”

      “今日申时。”

      “是么?”他拎眉一笑,“好巧,辰时孤下了请帖,他还差人来问宴上有谁?孤答,宴上有侍郎献给孤的乐姬珑雪,还有余下几位尚书和大学士韩公。”

      坐在刘氏一旁的黄氏煞有其事地接道,“王侍郎官位不及,按说这样的请帖,他是万不敢推的。如今既然拂了诸位大人与韩公、殿下的面子,想必家中真是出了天大的事。”

      胡萤适时笑了,珠钗摇晃,艳丽非常。

      她一开口,厅中诸人俱是望了过去:“是喜事或丧事都不曾说么?侍郎怎连雪奴也不来见呐?如若没有王侍郎,雪奴与殿下恐怕今生也是有缘无份,又哪有共枕眠的福气呢……”

      韩相寿此时才开了第一句的口。
      “娘子叫珑雪?不知姓什么?”

      胡萤颔首,幽幽道,“大人,雪奴生在琴阁乐坊,能有什么名姓?”

      韩相寿低笑一声,两目寒芒:“人生天地,都有个本家姓氏。况且娘子如今得宠非常,日后若是封了位份,也终归要称个正经名号。”

      何让饶有兴致地凝着胡萤,并不吭声。
      胡萤笑了,笑得比春日里漾起的水花儿还要浪几分。

      她的话音咬得又轻又媚,挠到骨子里:“殿下……韩公这样讲,看来日后若是雪奴能有福分得个名位,还请殿下为雪奴赐姓啊……”

      何让挑眉,“韩公说得不错,日后看来还要请韩公来赐你一姓,大学士博学,断不会辱没了你的‘玲珑剔透、胜雪冰莹’。”

      韩相寿面色并不算平和:“娘子生在乐坊,想必也听过青妩娘子的名号?她琴艺了得,臣几番请之在宴上奏乐,竟都以‘缘分未到’几个字将臣驳了回来。”

      胡萤掩唇,似嗔似怒,娇艳非常。
      “韩公啊,无怪美人拂了你……你看看你,真是不解风情,我就在这儿坐着,你竟说起旁人的好。若换了那位青妩坐这儿,你可要对她说,啊……青妩妹妹,可听说过珑雪娘子?她琵琶了得呢。”

      一番话下来,诸位尚书都听得有些忍俊不禁,憋得辛苦。

      韩相寿如生吞活虫般,被一介乐姬如此戏弄,面色难看至极,却碍于主位不能发作。

      言语间私宴开席,六部尚书也深知这顿饭来得不易,因而各备了部中重要政务同何让相商。

      胡萤听来,绝无小事:选授考课、漕运田赋、藩属朝贡……

      杂乱如乱麻,竟都在何让稍作思忖里有了脉络和对策。

      何让端杯:“诸公,天下初定,陛下尚年幼,黎民百姓财力俱疲,皆如初飞雏鸟。治国如育生,不可拔羽、不可摇动。陛下与孤,孤同尔等,尔等同民生,谊均一体,休戚与共。”

      胡萤眉梢微异,垂下脸来。

      灯照里,诸人端杯共饮。
      她的一杯酒,也空了。

      胡萤想起明影对燕王的论断,许多话,诸多措辞,几乎将之描绘为一个苦恶不堪的佞臣。

      这些时日,她又常常心觉背道而驰。

      他饶过自己的命,给了自己吃食、衣裙,说男人与女人,要先有情爱,才生起欲念。

      如此种种,如何邪佞?

      银月高悬,照在宴会将散的归途上。
      胡萤仍端坐原处,垂脸望着杯中未尽的酒。

      几杯酒下肚,她心觉恍惚。

      何让从胡萤身前掠过,厚掌探往她下颌,轻轻抬起。

      一张酡红的脸,醉得动人。
      他沙声:“孤会兑现许你的话。”

      何让觑向廊外:“徐无因,为拾萤公子解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解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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