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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美男计 最金贵的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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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萤笔下一折,“两相欢”三字末的“欢”字就此破了形。
她抿唇笑了笑,不甚在意:“殿下是男郎,既是男郎,便有七情六欲。珑雪娘子娇美,又孱弱在病中,他怜惜关爱几分,属实常事。”
春消走到她身旁替她添茶,“奴知道,殿下也很在意娘子,那日在先生宅中,殿下恳切地护着娘子,为你出气。”
胡萤望着案上的宣墨,难免失神,自说自话:“我如今,妾不是妾,奴不是奴,他将我豢养在后宅,往后再厌弃了将我逐出去,我纵然是做旁人的妻妾,旁人也看不上;我若是做旁人的女奴,旁人也只当我是妾室做派。”
她垂下眼,“自此,只希望我能在此处,换先生无虞。”
春消出言安慰:“娘子莫要消极沉沦,放眼京中,除了陛下没有再比殿下更金贵的男郎,娘子在此处,大富大贵不敢言说,可外人看来,到底是很风光的。”
胡萤斟酌道:“春消,我听闻指派给先生府中的女奴都是先前在宫中侍奉的,你从前对殿下的事可有什么了解?”
春消听闻此话,手中的茶壶略略一抖,她连忙搁下了,又四处看了眼门窗:“娘子私下可问,在外头不要恣意询问此事,殿下最是在意这些的。”
她缓缓说来,“前朝的事奴不清楚,只知道先帝子嗣颇少,大皇子和殿下都是赵妃所出,如今的陛下排行最小,称三皇子,如今不过十岁,是正室嫡出,生母诞下陛下后便撒手人寰。”
春消回想道:“当年奴是个负责侍奉花草的下等宫奴,对赵妃宫中的事知之甚少,不过内闱之中人尽皆知,赵妃对大皇子和殿下有些偏颇,堪称云泥之别。大皇子自幼便有重臣授课文武,殿下却到了七八岁方才启蒙。”
胡萤蹙眉:“这是为什么?我从前生在乡野,只知道即便寻常人家也尽是看重儿子的。尤其兄弟二人,尤为看重弟弟多一些。”
春消放低了声:“人人都说二皇子不是赵妃亲生,是先帝在外风流的结果。只因赵妃称孕时起,便移居行宫静养,直到诞下二皇子时才回了宫,当年在行宫侍奉赵妃的宫奴也没有踪迹,并没有人亲眼瞧见赵妃十月怀胎。”
她叹了口气,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人人仍道二皇子终究是龙嗣,总会敬重的。可先帝又在二皇子诞下当日称做了一场噩梦,只说梦到乌云密布、天下大乱,接着又给殿下封了个‘让’字,字‘避之’。
自此,宫中少有几人敢效忠于殿下,一开始还瞧着主子们脸色,后来见陛下与赵妃都不以为意,便愈发变本加厉。”
胡萤倏然想起何让所说的“必之”二字。
避之不及,
心必往之……
原来他竟如此在意。
胡萤随她一同叹了口气:“不曾想,殿下从前也如此坎坷。”
“人人只道大皇子必然能成储君,不曾想殿下强占了先机,在乱党血河里杀出一条路来,一夜尽斩三百人,自此许多江湖武才投靠殿下幕中,设立私军,无人敢言。”
春消又敬又惧,“大皇子夺嫡不成,心智已经混沌了数载,渐渐赵妃也疯癫,赵妃自囚宫中,大皇子一直在殿下处养病,殿下道是尽兄弟情分。”
“养病?”胡萤不由追问,“大皇子在殿下府中养病?”
春消愕然:“娘子怎么了?自陛下登基起,大皇子一直在殿下处呢,只是兴许在别院,你我从未见过。”
胡萤顿觉心中泛起森寒,不由点头:“是,兴许你我从未见过。”
春消看她打起了寒颤,走向窗前替她掩窗:“时候不早了,娘子早些休憩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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珑雪听闻今宵殿下夜宿,半日不曾消停。
抹了香膏,换了衣裙,又恐怕让殿下心觉大病痊愈,便将胭脂抹得淡了些。
何让一到,她便将烹的暖茶斟上,柔声:“殿下,外头萧瑟,奴给您暖身。”
何让接过热盏,不动声色,继而轻描淡写地觑了她一眼,无端端笑了一声,难得温和:“雪娘的身体好些了?”
珑雪何曾见过他这番神态,面前男郎俊美矜贵,话中又如此关切,她紧忙颔首一笑:“有殿下在,雪奴顿觉宽慰。”
何让心中厌烦透顶,却又转念想起和徐无因商议的“上策”,唯有一再放缓了言色。
“孤原以为,美人娇贵难哄,不曾想雪娘里外如一,尽是善好。”他示意与她同坐,徐徐道,“来。”
何让突如其来的温润,使得珑雪心中一涌再涌。从前乐坊的娘子都说,哪位权贵的府中不养几个乐姬美妾,唯有燕王府冷得像块儿硬石头,连个能透气的孔都寻不着。
她心中一跳再跳,念及燕王重权在握、天潢贵胄——自己竟要成了燕王府头一个侍妾。
珑雪沉下身,与他坐到一处,挨得近了,隐隐嗅到极清静冷峻的淡香。
宦奴静步上前,将一盅酒呈上,无声退去。
珑雪识趣,亲自斟酒侍奉,先饮一盏。
丝丝的果甜香漫开,她两颊一绯,极尽柔媚:“殿下……”
何让不动声色地陪她饮了一杯,并不吭声。
这酒里叠了几分紧俏玩意儿,实为可口,常人初尝无事,一刻不到便要晕乎乎地不知天南地北了。
珑雪又连饮了几盏,恍惚起身时,毫无知觉地朝何让臂边去倚:“雪奴早早听闻殿下的盛名,早在坊中时,便想为殿下奏一曲……”
何让掌中摩挲盏壁,话虽轻和,面上却冷:“雪娘既一早爱慕于孤,又何苦走一条更为蜿蜒险路呢?”
他起身,引珑雪至榻侧烛前。
烛火摇曳,衬在何让面上明暗难分。
他话中带笑,眼中沉静:“雪娘,全天下九州,唯有靠拢于孤,才走得顺遂光明。孤若册你为贵妾,你即可再不用被摆布揉捏,何苦受旁人钳制?封河府软红十丈,富贵滔天,你如今连三分尚未尝到。”
珑雪双目朦胧,怔怔望着。
何让低声:“而孤,能让你尝到七分、八分,乃至滔天,又如何?”
她听得痴了,乃至双唇微颤,只敢吐出一句:“殿下……”
“王侍郎要你如何侍奉孤?”他直揭要害。
珑雪半醉着,心中混沌,不知如何作答:“殿下,大人教雪奴好生侍奉您,最好成了内宅侍妾,时时在殿下左右。”
何让轻叹一声,掌心徐徐擦过她侧颈,轻而痒地掠过致命的咽喉,只是一点:“孤想将最好的都呈给卿卿,卿卿何苦推拒我呢?”
他的话如弯钩,刻意引诱。
“坦诚相对、两不猜忌……好么?”
珑雪失了神,顿觉封河府最金贵的男/伎也难能比拟这一刻的缱绻勾缠。
她倚着榻,话里带着酒气,困意绵绵:“我……王侍郎说,教奴执意夺宠,日夜侍奉,若是府上有什么风声,便要奴递出去。”
“递出去给谁?”
珑雪不解,喃喃着:“自然是侍郎大人。”
“除了他,你没见过别人?”
她低“嗯”一声,半是懵懂:“别人?见谁?见我,可要带金银珠宝……寻常人,见得起么?”
何让垂眼凝着她,眼中深静。
片刻,榻上的人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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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萤这一觉睡得踏实安稳,心中欢喜,想到何让准许她每月与先生一见,顿觉什么封河府、燕王府都不再难挨。
她正熟睡,隐隐听见窗下异动,只觉是风动,窗架吱呀。
再合眼睡去时,一道颀长的黑影矗在床前。
胡萤冷汗惊出,下意识张嘴要叫。
何让探掌,一把将她困住,囚在怀中:“住嘴,不要叫嚷!”
她吓得魂飞胆丧,死死咬住他虎口,牙齿往血肉里扎,竭力挣扎。
何让倒抽一口气,咬牙切齿,低骂:“是孤!”
胡萤惊疑,两眼沁着泪,茫然地盯着他,恍然一松口,紧接着嚎啕要哭。
何让唯有将她再捂住,无奈:“别惊动了旁人。”
胡萤闷着声断断续续哭了片刻。
“春消在哪?”他低声。
她往偏房指了指,离主屋尚有一小段脚程。
何让颔首,将她松开。
胡萤擦着泪,颇为警惕地盯着他:“殿下,你为何要学鸡鸣狗盗?”
何让一噎:“你找死。”
转念一想,却又无从反驳。
胡萤垂眼,老实认错:“我错了,只是殿下半夜不在珑雪娘子那儿休息,为何要翻进旁人的内室……燕王府上下都是您的,哪还要鬼鬼祟祟?”
他冷声:“我没有宠幸她。”
她一愣,没反应过来:“啊?”
何让无奈叹气,懒得同她再费唇舌:“与孤做一场戏,让京中人皆知孤今夜宠幸了珑雪,使珑雪的主子安心,放松了警惕,才能让孤看出其中狐狸尾巴。”
胡萤想了半晌,不懂:“珑雪的主子?珑雪不是殿下接进府中的吗?”
“朝中有人要与我相对,将相貌与你相似的珑雪借王文初的手送进府中,来盯着孤的一举一动。既然如此,孤也顺水推舟,成全他们,看看王文初后头的豺狼究竟是谁。”
他低眼看她:“孤要你近几日与珑雪多亲近,不过是仿样学样,几日后你假作珑雪与孤出席,引蛇出洞。”
胡萤一惊:“奴虽和她相像,却终究一眼认得出真假,殿下此举岂非不妥……”
何让嗤笑,“正是要一眼认出真假,才好离间王文初与他的上峰。使他以为王文初心有不忠,太子换了狸猫,竟敢将自己精挑细选的眼线换了旁人安插,他又怎敢再用王文初?”
“只怕要急不可耐地寻他的麻烦,即刻便要与他私谈问罪。”
他淡淡瞟了一眼胡萤,只见她听得惊心动魄,神色不安:“殿下,好生刺激……从前权谋争斗我只在书上看过,或是听先生谈起,心里好羡慕,如今竟在眼前。”
胡萤忽显激动:“我从小也想像男儿一般建功立业,只是无奈自己是个微弱女流。如今我也能纵横得志、大展宏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