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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修罗场 来找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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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袖微听了这话,知晓大半是用来搪塞她的。
胡萤是个不擅撒谎的人,她一眼就能看得出,却也疲于拆穿,只是一笑,宽慰道:“罢了,许多事都是机缘。你来时平安,走时,也要平平安安的才好。”
说罢,她起身,为胡萤虚掩房门,挑灯消弭于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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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日影西斜,申时的光景悄然漫过了院墙。
郑袖微早早便操持起打点行李的活计,待到万事俱备时,明影唤胡萤前去谈话。
这一别,兴许半生不得再见。
三人心思各异,可都不见得轻松。
郑袖微始终惴惴不安,昨日燕王的哑谜她至今不能解,而现如今明影、胡萤二人已有了打算。
书室内,明影掌下压着一方砚台,见着郑袖微、胡萤二人,适才歇笔。
郑袖微稍加欠身,识趣道,“萤娘离别在即,郎君与娘子说说体己话。”
明影点颌。
窄室之间,霎时间只余下二人一坐一立,却是相对无言。
胡萤缓缓踱到他身旁,替他将砚台间干涸的墨添了水,仔细研磨,垂着颈:“从前,总以为能为先生研墨侍书的日子还很长远,总以为研墨是百无聊赖的活计。如今,我与先生分别在即,就当萤娘……从未来过封河府吧。”
明影低着眼,静默地凝着她皓白的一截腕子。
“郑娘子……是个很好的女郎,至少自昨日至今日,我心觉她很是体贴入微、处事周到。先生如今身在封河府,既有女使,也有贤妻、宅邸,我不该再让先生忧心。”她低声。
“萤娘,还在责怪我。”
明影抬眼觑她。
胡萤与他对视,并未言语。
半晌,她才问出那句酝酿了许多个时日的话:“先生,萤娘斗胆想问一句……如若你我如今还在明州,先生对我,往后又是什么盘算?”
明影一僵,不敢读懂她的深意。
胡萤垂着眼睫:“我是个女子,用先生的话来说,为女者也,各有活法。先生,在往前,我的许多活法,都与先生相关。往后,我回到明州,也愿按着先生从前所想的,继续活下去。”
“萤娘,”他定声,话又在此处戛然而止,“我曾想……日后若是你也甘愿,我与萤娘,应当是一对璧人。”
一对璧人。
胡萤被这四个字击得溃不成军。
她隐隐颤声:“先生曾想过娶我。”
“你在我心中,从未是一介女奴。”他缓声。
胡萤捏紧了袖角,“时至今日,我就此回了明州,先生是甘愿我嫁与他人,自此不能甘心地荒废余生吗?”
明影深吸一口气,话里不忍:“萤娘,一时笼中鸟,并非一世限于人。明州,是你我的缓兵之计。”
“先生,是要我等你。”她自嘲一笑,“那郑娘子呢?她并没有过错,不该如此被先生摒弃。”
“郑氏是燕王的门客,我与她之间并无真情实意,何谈摒弃?”他低声。
二人相谈间,廊外忽传一阵异动。
郑袖微身旁伺候的女使倏然在外请示:“主君,燕王殿下于庭前请见。”
二人俱是一震,胡萤心中陡然一颤,下意识望向明影。
他目光一沉,平声:“知道了,还请殿下稍等片刻,我稍整衣衫便去拜会。”
门外的女使有些为难,吞吞吐吐:“殿下说……等不得,即刻便要见。”
明影淡色道:“我知晓了。”
他起身,朝胡萤嘱咐:“你就在书房中待着,门外无论何等动静,都不要妄动。待风波一过,我即刻差车马将你送出封河府。”
胡萤心中已是一沉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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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让此时正坐在庭中窗前的乌木椅上,并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威势迫人。
郑袖微与诸多女使在旁侍奉,添茶布香,一派静寂。
待明影踱到庭间时,徐无因适才躬身请示上位。
何让抬眼,眼神轻飘飘地落在明影身间,实为从容:“这间宅院左右不过三进,不是什么深门大户,以你的脚程,还要走上半刻钟?整日溺于书文辞藻,怕是腿脚俱废了。”
明影并不动怒,仍是淡然回话。
“某明影,见过燕王殿下。殿下恕罪,今日文章修葺繁冗,一时耽搁了时辰。只是某以为,昨日夫人已前往殿下府中回话,今日当是无事之秋。”
何让撇唇,“无事之秋?封河府遍地生变,你的平康坊难不成是太平里?”
他畅快地笑了一声,起了身:“没什么大事,只是孤早日豢养的一只狸猫窜到了此处,孤寻了许多时日,听闻在拾萤先生处,想着还是亲自领回去得好,省得惹出什么麻烦。”
郑袖微闻言,身形一僵,缓缓抬脸,悄然地与身旁女使换了个眼色。
明影稍加蹙眉,即刻又徐徐松展开来:“某虽不知殿下何时有了豢养狸猫之好,却也知晓,九州之大,莫非王土。殿下要寻什么,某自然无有不从。”
何让颔首,继而阔步向前,径直朝内院书斋去。
明影、郑袖微紧随其后。
待到过了拱形石门,明影心察异样,倏然迈步在前,朗声:“燕王殿下——”
何让撇过颈,意味不明:“孤,进不得你的内宅?”
明影身挡在前,顿了一顿,遂缓缓道:“殿下,内宅简陋,书文繁多又不曾修饰,怕污了殿下的眼目。”
何让听了,嗤道。
“拾萤先生的美名享誉九州,纵然是粗野之词,想必也有一番它韵。再说,孤不过是寻一只小玩意儿,如何要拎你的酸腐文章来看?让开。”
明影定然不动。
何让见状,遽然抽出腰间一把长刃,寒光一线,径直劈在明影身旁的一从竹节之间。
诸多女奴不忍惊声,只见翠叶纷纷、竹节断崩,坍塌在明影脚下。
何让沉声:“这一剑,是为开路。拾萤先生,想必懂得孤的用意。”
说罢,他靴底碾过竹叶,一路无阻。
徐无因先一步迈上石阶,将书斋的门一把推开。
何让游目而看。
书斋内空空如也,不见一人。
胡萤屏住呼吸,竭力平稳下来。
她缩身在屏风后,深深埋着脑袋。
躲过去……躲过去就好了……
“还躲?”
声音从胡萤头顶幽幽传来,寒得令人发指。
胡萤猛然一抬头,只见朦胧隔着一道纱屏背后,何让直勾勾盯着她。
他拎着那把剑,倏然提刀,划破了她眼前的屏纱。
深春孔雀图被划开一道口,二人之间再无阻隔。
胡萤颤着肩,感觉有些腿软,站不起来,唯有哆哆嗦嗦地开了口:“殿、殿下……”
何让伸臂,一把将她拉起。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一下便把她拢到了身前,将她撑了起来。
明影站在门前,定定地凝着两人,目光幽深,一声不吭。
郑袖微觑了他一眼。
她也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些什么。
何让压着声,“脚伤了?”
胡萤不知他问得是不是自己,懵着脑袋,答不出话:“殿下……问我?”
何让眉心一拧,“不问你,问得是屏风?”
胡萤茫然地点点头。
他怎么知道自己伤了哪儿?
何让点头,遂领着她向外去。
途径明影时,他的脚步一顿,“多谢拾萤先生这两日款待,狸猫……孤寻得了。明日你这屏风,孤赏你一道新的。”
说罢,他扣住胡萤的手腕,迈下石阶。
“燕王殿下。”
明影倏然出声,漠然道,“殿下位高权重,何苦占着某的女使?”
何让闻言,轻笑一声。
他回过了身,直直与明影对视:“你的女使?她在燕王府幽居了十余日,这两日趁着孤不注意,这才跑了出来,逃到你这儿来躲清静。”
何让逼近半步,居高临下。
“平康坊的女使,皆为孤所赐。何谈你的?俱是孤的。”
明影幽幽对看:“萤娘生于明州乡野,是某一手抚养在侧至今,说是女使,倒也可算是亲眷。殿下就不曾问她一句,肯不肯吗?”
何让笑了:“不曾。肯,孤也不问;不肯,也得肯——拾萤先生,你深埋笔墨日久,怕是早已不懂何为‘亲眷’二字了……是亲眷,须帮护;是女使,要驭下。”
“今日,无论是帮护或驭下,孤都乐于示范给你看看。”
说罢,他觑向胡萤,后者面上已是惊惶不定。
何让只问:“伤得是左脚还是右脚?”
胡萤张着嘴,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抬了一抬右脚腕。
何让持剑轻挑,将她的伤处过了一眼:“要养十日。这十日,理书整案的活计,要费去孤的许多功夫。”
“既如此,孤总要看看,谁能将这些时辰功夫偿给孤?”
他端着剑,朝院中其中一个女使一指,沉声:“是你伤的,还是你翻了孤所赠的衣裙?”
那被指的女使惶然一跪,吓得语不成句:“燕王殿下、殿下冤枉啊……奴不过是个浣衣的下等女使,不敢惹及娘子……”
胡萤见状,一时也很惊慌无措,连忙低声:“殿下,此伤是奴自己不慎所致,与她们并无关联。”
何让了然,“噢,那擅动孤的东西便是真。”
他剑锋一转,又指向翠晓:“是你?”
翠晓吓得六神无主,噗通一跪:“冤枉、冤枉啊殿下!是、是芦穗姐姐……她不仅翻了贵人娘子的衣裙,还扭打了贵人娘子,还说、还说贵人娘子是穿这身衣裳来勾引主君的,还拿贵人娘子与才人婕妤们相与……”
她一股脑地将罪责全推给了芦穗。
几个女使听了这话,心中难免有些鄙夷。
“她在哪儿?”何让被她叫得头疼。
郑袖微见状,上前道,“殿下,芦穗自知犯了错,这两日正在柴房禁食面壁。”
不多时,芦穗被压了上来。
她本想,是主母、主君宽宥,却不曾想到是这样的一般阵仗,顿时也跪到一旁去,瑟瑟不止。
郑袖微身旁的侍女将来龙去脉说给她听,还不等芦穗听完,便见她猛然飞扑上去,抓着翠晓的发髻又扯又打,叫骂着:“你这贱人……殿下面前,你竟敢把所有罪过推给我!”
翠晓被她抓得眼冒金星,眼前一黑,还不等反应过来,面上又一股湿热。
院中遽然爆出一阵惊叫,诸人四散开来。
何让抽过徐无因腰间的刀柄,径直没入芦穗胸口。
血色四散,洇了裙装。
翠晓愕然地张着嘴,瞪圆了眼,口中说不出一个字。
她亲看着芦穗那张狰狞的脸肉眼可见的退去了血色,缓缓瘫倒在地,蜷在燕王脚下,一口一口地吐着鲜热的血。
胡萤被吓得脸色苍白,她抓紧了衣袖,反应过来,死死扯住何让:“殿下、殿下……奴不值得,奴不值当……她、她也罪不至死……”
何让面色寻常,只是眼神缓缓落在翠晓身上:“你这张嘴,是要孤亲自撬开,还是你自己说。”
翠晓粗喘着,仓惶地膝行到胡萤身前,抓着她裙摆,哭叫道:“贵人娘子、贵人娘子……奴不曾欺辱你啊……只是翻看了一眼衣匣,不曾说过旁的啊……”
何让不屑于细听,随口朝徐无因打发道:“右手手筋挑了,扔出去自寻活路。”
徐无因答了一声“是”,遂将人拖了出去。
庭外骤然传来一声声惊声叫嚷,听得人心头犯怵。
胡萤木然地定在原处,喉间紧涩,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她衣裙上,还染着芦穗的血色。
明影漠然望着:“燕王殿下的驭下之术,一如往日,”他自哂一笑,“雷霆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