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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荒唐事 得来全不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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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萤听了这些话,泪便止不住坠下来,戚戚道:“先生,我追随先生至此……自明州,到封河府,几乎走了我一生不曾抵达过的脚程,如今只是一句逐出府去。”
明影定定地望住她,心中一凝。
二人僵持之际,廊下传来声动。
郑袖微轻叩:“明郎,我来瞧瞧萤娘如何。”
胡萤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来,见郑袖微曼步到她身前,极贤良地将她扶住:“且坐,此处不是什么高门望府,你也不是买来的丫头女奴,不用见外。”
她转过脸,又见桌上放着药膏,惊声:“这是伤了哪里?”
胡萤低着头,如实答。
“夫人,是奴昨夜不慎崴伤了脚,不是什么大事。”
“上过药了?”
胡萤点头,“多谢夫人挂怀,已没有大碍。”
郑袖微听了此话,缓缓叹了口气,朝明影淡下声来,“明郎,无论如何,萤娘是你早在明州便侍奉左右的忠奴,如今追随到封河府来,到了你我这处,却受了如此大的委屈,真是亏待了她。”
明影深知郑袖微是个何等聪慧的女郎,顺势接下了话。
“她出生乡野,许多事,许多做法,在封河府不见得能行得通。”
胡萤心下明了,一言不发。
郑袖微叹声,“萤娘是个有气节的女奴,早前做得是侍奉笔墨的活计。按理说,书房丫头是不该与那些粗笨之奴屈居在一处的。昨日我想为你单独挑一处居所,你却又婉拒了我,如今我问你,萤娘,你可愿意另居它处,也能清净,平日里和她们也碰不得面。”
胡萤抵着唇:“夫人……我是一个女奴,没有独处一间的说法。”她面向明影,又朝向郑袖微,行了一礼,埋颈间,双眼已是红透,“夫人,先生,我初来府上便惹了这样的祸端,自知犯错。奴生在明州,许多事,并不懂得,请先生、夫人允诺我离府,回明州去。”
郑袖微愕然望着她,又望向明影,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寂静之间,明影先开了口。
“萤娘,你通晓文墨,回了明州,便另寻他主,侍奉笔墨诗书罢。封河府偌大,于你而言,也并非归处,府上我也不需太多仆役。”
说罢,他觑向郑袖微:“夫人来办此事吧。”
她听了半晌,终于咂摸出其中滋味,反应过来,这才将将一笑。
“萤娘要走,明郎不留,倒不知让我一个做主母的如何了……不留萤娘,总显得我不容一个女奴,留了萤娘,却又像是我强人所难了。”
郑袖微缓缓一叹,“如此,萤娘离府一事,倒也不急。既来了,便多住一两日罢。这几日刚下完雨,车程想必有些不便,待明后日,休整一番再回不迟。”
她一顿:“这一季将过去了,我还未曾回燕王府向殿下请安,先前殿下吩咐过,若是明郎愿意,也可一道去。”
郑袖微试探着,轻声,“明郎今日可与我同去?”
胡萤听了,心下猛地绞紧,当下便望向明影。
只见他眼睫一抖,并未落下太多情绪,只是顿了一顿,平声:“殿下于夫人有相救知遇之恩,我不过一介文人弱才,还有许多文章不曾修葺,夫人且去罢。”
郑袖微轻“嗯”一声。
“也好,今日府上出了事端,明郎在府上便暂代我的‘主母之责’吧。”
她娇俏笑了一记,伸出手来,替明影理着衣衫外领。
胡萤识趣地退了半步,垂下眼去。
“近来秋寒,我一两个时辰便回来。膳食都在厨房温着呢,你若是要喝汤饮茶,便使唤厨房的下人伺候,莫要将就了自己。”她柔下声来。
待理好衣衫,郑袖微适才踱出房门。
廊下刮起了风,挑起门帘,叮当地响。
胡萤抬起了头,望着郑袖微离去的方向,又觑向明影。
他只是伫立着,不曾动过。
哪怕对面柔情蜜意,哪怕体恤入微,都不曾让他笑上一笑。
胡萤心中很酸涩,连带着眼角微微湿润。
她想,也许先生也真是身不由己的吧……从前在明州,他分明笑得很开心。
可在封河府,她鲜少再看到他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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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轩敞,却透着一股沉郁之气。深色的檀木梁椽低低压下,窗棂虽阔,却覆着一层质料厚韧的暗青纱绸,将天光滤得稀薄清冷,在地砖上投下些许黯淡的纹影。
何让身前摆置着一尊造型古拙的青铜饕餮纹香炉,炉中一缕素香静静袅绕,气息清冷,似松非松,弥散开去。
郑袖微跪坐在玄青色软垫上,身后立着几座半人高的乌木灯架,此刻并未点灯。
室内昏暗僻静,唯有一线烟迹无声地蜿蜒着,亘在二人之间。
半晌,何让适才开口,沉声。
“你方才说……那个女奴叫什么?”
郑袖微有些迟疑,“奴说……姓胡,名萤。虫底萤,明州人氏。”
何让双目攫着她,长眉微压,一言不发。
郑袖微深知他脾性古怪,以为自己触了逆鳞,一时将茶盏搁下,深深伏跪:“殿下宽仁,可是奴说错了哪处?”
她的问句,迟迟悬在梁上,未曾等到回音。
直至那线香燃得已然有些颓然了,何让才低笑出声。
他低笑着,笑声由弱渐强,直至笑得过于恣意嘲弄,让郑袖微不敢抬头窥探一眼。
待笑声渐消,何让开口:“你与明影盘算在哪日将她送出府去?”
郑袖微不明缘由,如实道。
“奴说得是今明两日,这两日时机合适,便将胡氏送回明州……殿下如此,是对此女别有打算吗?”
何让嗤笑一声,徐徐站起身来。
他身形颀长挺阔,室内本就昏暗不明,他的身影拦在郑袖微身前,更是劈下一道阴翳。
“孤只是笑,笑世事无常……最荒唐的,最捉弄的戏码,偏都让孤看遍了。”
何让望着窗前晃荡的暗青纱绸,“你追随孤,多少年了?”
郑袖微埋着头。
“自奴家门蒙冤受屠,殿下救奴于水火,已有五载。”
“五载,你该知晓‘主仆’二字。孤问你,你以为胡氏之于明影而言,可是主仆?”
郑袖微踌躇道:“似是……却也不是。那日二人初见时喜不胜收,并非矫饰;明影谓她,也确是关怀,今日胡氏脚上有伤,他当即便使了药膏。不过胡氏,倒真切地将自个儿当作女奴,并不愿独居一处,被以妾室之礼相待,奴屡次试探,也察觉不出她有什么用心。”
何让凝声,“她受了伤?”
郑袖微一僵。
“是。”
“为何伤的?”
“……奴猜想,兴许是昨夜奴与明影正在书房,便听得房外异响,出了房门便见她摔在丛中,瞧着有些狼狈,却又不曾让人上前;却也有可能是府中那些不知轻重的罪奴难为了她,将她伤着了。”
“起了冲突?什么缘由?”何让话里隐隐有寒意。
郑袖微被他问得不明就里。
早前她来禀报,不曾见何让上过几次心,只当是闲谈轶事、茶余谈资罢了,如今却揪着一个明州来的女奴问得仔仔细细。
“是。争端是今早起的,有个罪奴称胡氏的衣匣里有些个鲜妍的衣裙,便称胡氏是被旁人弃了的妾室,称胡氏是来勾引明影、另作打算的……胡氏气不过,掌掴了那罪奴。不过这些个事,都是奴到了宅院后听说的,并未眼见,也不知可是那罪奴伤了胡氏。”
何让长眉一扬,“掌掴?”
他低低一笑:“这样的戏码,明影竟也不亲眼去看。”
郑袖微仍是跪着,不敢轻易开口。
“明日约莫申时,你便将那胡氏逐出府去。不过,不必备车马,只将她的行李打包好便是。”
闻言,她有些愕然,不由抬眼望向何让:“殿下……不备车马?封河府距明州甚远……”
何让淡然,“你且听孤差遣。明日申时,她自有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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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袖微自燕王府回平康坊,心中仍有余悸。
她坐在马车里,心中百转千回,一时拿不准燕王的心思。
直至回了府,郑袖微先去了明影处,与他相商明日的事宜。
明影心中自然期望胡萤走得越早越好,听闻郑袖微已定了明日申时,并未有异议。
郑袖微不敢再让胡萤与那些罪奴相与,自作主张将她的行李盘缠都挪到了客房去,话里说得也很好听,遵循礼数:“你既明日便要离府,于我而言便是女客,女客独居一处,也是应当的。”
说罢,她又为胡萤搁好了药膏:“明日申时,我与明郎便将你送出府去,往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大可来寻我,不必客气。”
胡萤一切允诺,无有不从。
郑袖微见她如此温顺,心中纵然有许多猜想,也说不出口。
临走之前,她心底里那点儿疑虑,还是不曾忍住,问出了口:“萤娘,我斗胆问上一句……你自明州到封河府来,可曾遇到过什么贵人打点?”
此话一出,将胡萤问得心头一惊。
她右眼隐隐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了去。
“回夫人,不曾。”
胡萤一时有些慌乱,“奴到了封河府,不过是饿了许久,只受一家富户的几顿饭食,说是贵人,总有些不妥当……说是恩人,更贴切一些。”
郑袖微望着她:“不知是哪家富户?我与明郎也常在城门施粥,这般善举,合该说来听一听。”
胡萤绞着衣袖,双颊有些涨红。
“奴、奴……奴也想说的,可那富户性情有些古怪孤僻,临走前特地嘱咐奴,这些事要奴不要声张……还请夫人莫要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