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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贵妾 萤娘,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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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影起身,郑袖微款步到他身前,拿起衣架上的外衣,意要为他披上,温声徐徐:“昨夜好一场寒雨,明郎切勿着寒。”
她垂颈伏面,一派贤柔。
明影不动声色地将外衣自她手中接过,默然推拒开来:“燕王门客诸多,凑在一处,算不得冷。”
郑袖微听了,也只款款一笑,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是。”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暗暗责难燕王假借门客听学受教之名来监视羞辱,她听得明白,却也要装着糊涂。
“那我便为明郎煮一壶暖身的茶,届时若起风,也好暖暖脾胃。”郑袖微莞尔,“明郎莫要再说麻烦我,这些事,我做得惯的。”
明影淡淡睨她一眼,并未置喙,转而朝外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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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豁然宽洁,不事张扬。木格窗下,坐着数个长衫男郎,俱围坐着一张宽大条案。案前明影端坐,案上一柄素净的紫砂茶壶、几只青瓷小杯,一册翻至一半的线装书。
明影所谈的,俱已是百年前的故人旧事,引据经典、论民论书,于国事朝政,不表一言。
坐在正中的男郎凝了他好一会儿,适才开口问道:“先生所说的,实则陈芝烂谷,并无多少新见。不过先生方才谈及善恶,某有一问,权势或道义,先生如何抉择?”
座下人听了此话,许多抬起头来,将目光递到案间。
这一问,实则有意暗中折辱。世人俱知,明影系旧日权臣何诤的第一幕僚,而今却自守一方,为燕王的门客谈经讲学,实则失权。
失权之人,即便是答“道义”二字,也难免令人心感虚伪违愿。
明影细细听来这一段话,遂缓缓说:
“心怀道义之人,何必再择道义来傍身博名?郎君若仅以这二者来问,某当选前者。”
座下数人面上俱是微微一怔,有些出乎意料。有意为难的一问,却也被这般轻而易举地推了回来。
厅外脚步声渐近,郑袖微挑起帘,在外轻声问道:“明郎,有客来访,还请你来看一看。”
明影借口离席,出了厅,见郑袖微正叠掌候着:“是位小娘子,瞧着年幼,很是情急。”
她笑了一笑,故作无意:“明郎在封河府内还有红颜知己?”
明影有疑,“并没有。”
郑袖微思量道:“我想也是,便让女奴多嘴问了几句。她只说她是明州来的,姓胡……”
明影心中遽然一缩:“带我去见。”
她一愣,“我去将人带来便是。”
郑袖微背身要去,却见明影步下急切,阔步向外,惊得脚下雨后小塘四溅。她迄今还未曾见过明影这幅情态,心中有些发懵,唯有跟着。
廊下远远的,奔来一抹石榴红,灼灼清亮。胡萤跑得情急,顾不得礼数分寸,也听不见后头女奴的叫嚷阻拦,只望见先生在数步之外。
明影张开臂来迎她,温声叮嘱:“萤娘,慢些。”
一高一矮,两相奔赴。
郑袖微就此止步,不再向前。
胡萤扑到他身边来,当即欲跪,红了眼,簌簌落泪:“先生……先生,我是萤娘。”
他一把接住她的臂肘,握在掌中安稳,“萤娘,别怕。”
胡萤埋颈啜泣着,诸多话无从说起。
郑袖微听得很真切,她端着身脊,望着雨后树下相依的二人,忽地朝女奴凝声发问:“她衣着鲜妍华贵,不似明州来。明郎往年在封河府时,有过什么男女旧事么?”
女奴想了许久,唯有摇头,“从未听闻,先生最是自诩清流的门客僚臣,在封河府时连吃酒宴请这样的事都不曾沾惹,何谈风月呢?”
郑袖微眼波微微一动:“那便是在明州了。”
她走上前,并不惊动,将一方帕子递到胡萤身前,极柔和地开了口:“这位娘子,擦擦泪,免得乱了仪容。”
胡萤一愣,抬眼朝她望去。
两相对视间,明影还未开口,便听郑袖微慢声道:“我是明郎的内室郑氏,不知娘子可是哪位故人?”
明影淡然,“是我在明州时所使的笔墨女奴。”
胡萤听了,还未反应过来,被“内室”二字砸得头晕目眩,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郑袖微笑了笑:“旧奴忠直,明郎应当引入书房好生谈话才是。雨后生寒,我为明郎与娘子沏热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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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影在前,她在后,仍如在明州时一般,亦步亦趋。
不同的是竹林陋居已变成封河府内的四方宅院,她与明影在简陋之所里的笑与泪,仿若一场旧忆。
直至二人对坐案前,她仍感到空缈。
明影望了她许久,早已察觉她一袭石榴红裳,绝非她所好的颜色:“萤娘,是如何来的?”
胡萤一怔,张了张口,此刻竟不知从何谈起。
若说阎王洞、燕王云云,实在荒唐惊险,她怕先生担忧;可来路漫漫,她更不知如何作假。
胡萤绞着衣袖:“我……自先生失踪起,我便从明州借了不少钱财,一路打听探寻,才知晓了先生所在何处。”
闻言,室内陷入一阵默然。
明影垂目,徐声:“萤娘费了许多心力,不该再来寻我。”
她听了,当下便说:“如何能不寻?先生待我很好,我……怕先生涉险,你我在一处,总能相互帮衬。”
说到此处,胡萤一僵,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只是不知,先生已在封河府成了家。如今见先生的内室贤淑,萤娘总不会再惊怕先生无人照料。”
明影抬掌,两指为她捋顺鬓发,缓声:“我与郑氏,其中内情复杂,你若听了,只怕会牵连其中。”
胡萤不懂其中缘由,只好茫然相看。
“萤娘还记得我曾说的燕王?”他沉声。
她顿觉心中猛然一震,回不过神,愕然望去,说不出一个字。
“旧日我在封河府时,燕王尚且是个无人问津的弃子。世人不以之为然,唯有我知晓其人韬光养晦、谋定后动,屡有结仇。今时今日,燕王掌权,明州的一场大火,实非偶然,我被带到此处,也是燕王手笔。”明影说得直截了当,“至于郑氏,不过是他先前府上的女门客,今时今日许于我做妻,另作掌控罢了。”
他的话音落定,胡萤心中仍有余震。
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这几日的接连遭遇,只想就此作废不管。
明影知晓她心思从不在九州大事上,不欲同她多说,只是叮咛:“我今日受制于人,不愿再将你牵扯在内。郑氏若知晓你于我情深意重,定会想方设法将你留在府上,我薄待你,也好让你另作打算。”
“如何才算另作打算?难道要我与先生分道扬镳吗?”胡萤险些坠泪,“这一路……实在漫漫,我为了寻到先生,想必已经用尽了此生福分命数,再不愿离先生半步。”
她自顾自说下去:“先生怕牵连我,便要将我推之门外,如何不知晓我离开先生,也与死人无异。”
明影最知晓她的情真意切,掌心落在她肩头、后身,缓缓安抚,哄说:“我知道、我知道……萤娘是最纯贞的,只是偌大的封河府,并非我能把控。”
胡萤簌簌垂着泪:“偌大的封河府,与我何干?我只要先生。”
她决心,“无论郑氏与先生如何,如今是先生的妻子,我亦敬重伺候。我是先生的笔墨女奴,从前是,往后先生待我亦是。我左右不过是明州的乞儿出身,偌大的朝局,讳莫如深的政事,难道会紧紧使我一个女奴不能挣脱吗?”
明影坐听许久,终于泄了口气,徐徐一叹,说不出二话。
“萤娘,你说实情。”
良久,他才接道:“这身衣裙,连同你的来路,都说与我听。”
胡萤垂着眼,不敢对看:“车程颠簸,我原先的衣裳不好再穿,沿路的好人家为我添置的衣裳。”
明影虚阖眼皮,“襦裙披帛,并非常人所用。”
“先生……”她心中发虚。
“你从前,从未说过谎。”他睁眼,直直看去。
胡萤心知瞒不过他,却也不想将明影最是忌讳的两个字摆上台面,只好抹去名姓,换了个名头:“在封河府,我遇见一个富户。”
她垂下眼睫,“他见我愁苦无依,且他脾性又孤僻古怪,便将我留在身边做女奴,亦是照顾笔墨诸事,并无别的。也是借着他,我才找到此处,也不至沦落街头。”
“他知晓我要投奔先生,才在分别时为我添置了这身衣裙。除此之外,再无旁的。”
明影凝着她,望了许久,方才开口。
“萤娘,瘦了许多。”
只此一句,胡萤黯然垂下了泪,再也止不住,她拿袖来掩,却被明影接住了细腕。
他将她的衣袖拉开,使她的掌心向上。
明影细看一番,才放下了心,“掌心无茧,未曾做重活。”
胡萤哽咽:“先生在哪儿,我便在哪儿,除非我死了。”
“好萤娘。”他轻叹一声,“你有如此决心,我不好再驳斥你,只是封河府深如幽潭,你要伴我左右,总要咽下些委屈难捱,往后的日子,再不会如明州时自在。”
明影话音未定,门外廊下传来一声:“明郎、胡娘子,我来送茶。”
胡萤别眼望去,忙起了身,不再坐着。她本想依照规矩,称郑袖微为一声“夫人”,却如何也开不了口,只勉强道了一声:“……多谢。”
“不必拘礼,你是明郎的旧奴,自明州远赴封河府,忠贞无二。”
郑袖微将茶具摆案,又望向明影,“明郎与我成婚月余,后院空廖,这位胡娘子如此坚贞,何不抬一抬身份?由奴为主,做个贵妾,也更好侍奉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