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摇录》山巧楚

1、一：桃花1 神秘仙人小

　　1
　　醒来，在一片温馨的山腰草地，祂一身素白，长袍垂地，一尘不染，白发披散及腰。卧在古松青荫之中，背后有涧水流下，泠泠成韵，举目望远，群山环抱，如巨兽酣眠，天上满月硕大，繁星密布。
　　他伸出手指，指尖开出花朵，旋而挥动，一股溪水便在空中悠扬起舞。他盯着指尖的奇迹，懵懂如初生的孩子，说起来，也许他确实是刚出生的。在那山脚下，有几家灯火，看来此夜是要寄宿于此了。
　　白色流光，那是他的法术，好像生来就会，十分熟稔，让指尖开花，水流舞动，托举着他飞下山去，晚风凉爽，飘然如仙。
　　山谷里的小村子灯火疏朗，参差无致，静谧异常，浮进了村头，有家小二层客栈，远看去并不起眼，倒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群汗血宝马，马槽都装不下了，多栓在树边，个个还肌肉紧绷喘着粗气，好像长途跋涉而来。店里鱼龙混杂，倒分外热闹：
　　几十来个雄壮如小山的大汉，褐色肌肤，满脸横肉，风尘仆仆，身裹兽皮，露出结实浑圆的臂膀，零碎的金属饰品已严重磨损脏污，汗臭、去不掉的裘皮腥味、金属味、尘土味杂在一起，他们肆无忌惮地将沧桑的大刀弓弩搁在一边，旁若无人地取酒栓马，拍桌子推肩跺脚碰拳，大吃大喝，谈天说地，粗话脏话俗话黑话连篇，叽里咕噜最是热闹。一位五短身材印堂发黑东一包西一包像卖狗皮膏药的大叔，细眉鼠眼颇令人疑心是江湖骗子。一位身着黑色利落短打的少年，头戴铁边斗笠，披风裹着身体，安静坐在角落用餐，几乎溶进阴影，只是腰间刀具隐约反光，他不时瞥眼观察四围，像个欲伺机捕猎的野兽，弦已拉满，对视一眼就被刺一下，不过喝醉酒的大汉们不仔细瞧就当不存在，硬跑过来开玩笑，“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来这啊？这山上，有大老虎，小心被叼走喽！”那汉子端碗酒泼泼洒洒，少年将披风捂得更紧，默默侧身躲远些。
　　“我是来杀它的。”
　　“你？你杀灵虎？哇哈哈哈哈……你这小身板还不够它塞牙缝呢……”
　　“哼，我身材可不比你差……”这少年还没说完，那汉子又踉踉跄跄飘走了，等你想反驳的时候走了，这上哪找理去！
　　还有一个女人身姿绰约，眼妆和尖刀一样锋利，那帮大汉中即便有女人，自然也是大大咧咧膀大腰圆的，见了这精心打扮的女猎人可是见了宝，开些玩笑也是没大没小的，那女人倒不大介意的样子：
　　“哟，这不紫竹侠女吗，怎么从沧州混到南蛮地界来了？”一个圆脸汉子，脑门上一道红纹。
　　“是啊？难不成找相好来啦？”这一个是方脸汉子，脑门上一道蓝纹。跟那圆脸汉子说相声似的一唱一和。
　　紫竹侠女把弄着那把寒气逼人的尖刀：“您二位说笑了，小女子相貌粗陋，武艺不精，哪有人看得上我。是沧州生意少，最近南疆局势动荡，看能不能来捞什么好处……若是你们黑马帮不嫌弃，小女子加入添一份力也未尝不可……”
　　“是又在沧州偷了什么东西，逃到这儿的吧……能让紫竹侠女跑这么远的人，我们黑马帮也惹不起……”说话那人音调沉稳，明显比前两人大一轮，坐着喝茶不动，在这伙人里还算文质彬彬的，说起话来倒更有攻击力。紫竹侠女并不还嘴，只是暗暗噘嘴翻个白眼。
　　大堂中央端坐一位独眼大汉，覆肩兽毛绝非凡品，有眼睛样的纹路，隐约发出金黄光芒，像在眨动似的，他卸下紫毛大氅，挂起如窗帘，大刀却别在腰间未肯取下，拔出，晃响刀背铁环，众人声响马上低了许多，想来他便是老大了，这队大老粗是初来乍到的，自然喧哗沸腾。
　　老板尖嘴猴腮，颇为机灵，忙着给那帮汉子上菜倒酒，穿梭来去好似跑酷，直到白衣人已悄无声息站到柜台前了，才赶忙跑去招待，他只淡淡说要一间客房，老板乐滋滋道：“今个生意不错，往期多人间一夜二十五文钱，单间三十五文钱，今儿各减五钱！”白衣人在袖子里一摸，摸出三十文交付了，你道这人哪来的钱？原来那老板是收了汉子们的酒钱过来的，不收便罢，一收教白衣人看见模板，在宽袍大袖里暗暗变了出来交付。
　　此人浑身素白跟个鬼一样，理应引人注目，但那帮汉子好像中了雾晕（一种法术，能微妙地干扰人的神智），并未注意到白衣人的举动，只有独眼大汉和少年盯着此人，那五短身材的大叔一瞥便罢。独眼大汉盯了几眼，略一斟酌，也就罢了，大概是怕遇到什么厉害人物，少年可一直盯着。那白衣人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刺人。随即走上楼去，如同一个幽灵。
　　老板进房门端来一盏蜡烛，说罢有事吩咐之类的必备台词，便退场了。白衣人看着桌上烛火，若有所思，他先是打坐静息到深夜，听那班人马都陆续歇息，打起鼾了，还有簌簌风声偶尔穿过，此外万籁俱寂，祂努力思索过往，世间器物、知识一类他都知道，但那记忆的来源，过往、也或者前世、这次睁眼之前的经历都不可捉摸，不是轻纱薄雾、流水泡沫的模糊，而是完全空白。他努力想了许久，盯着自己的手，说到底苦思总不如实践更能让人认识自己，自己可能是神仙也可能是大宗师，但会法术是一定的，而且自己对这法术知识也是空白，全是惯性操纵，他看着尚未燃尽的蜡烛，掌上素白流光聚拢分离，中间看起来像发生着激烈的化学反应，不久，流光化为焰火，当他控制流光跳动时，火苗便也跳动，紧接着火球变大，将其扔出掌心，火焰烧到了旁边树上，他又挥挥手，水流环绕，浇灭火势，焦木焕发生机。山里人家都睡得早，客栈的人也是舟车劳顿很快沉睡，唯独黑衣少年不租房间，就在桌上趴着睡，睡不沉，被光芒惊醒了。他何尝不疲惫，但看到了可以战胜疲劳的东西，是希望。
　　他是喜好法术的，书上说什么移山填海、摘月斩星、拘神通灵，听着便霸气，枯木开花、腾云驾雾、闲步水上，那也是再美没有的了。他向来只在志怪神话小说里见过魔法，此外对些小戏法也颇有耳闻，但掌心开出火焰、指尖飞出流水、化焦木为新芽的何曾亲眼见过？那白衣人不是天仙下凡也是世外高人，自己实在不能错过机会，明天就要试试能不能攀上关系。
　　没睡的不止这两人，紫竹侠女被揭老底，在检查装备，枕戈待旦，暗下决心：“这次行动，秘宝只能是我的！……”还是凌晨，她便磨刀霍霍向北山行进……
　　话说少年由于兴奋，夜里半睡半醒，东方才泛了点鱼肚白，就早早起来望着窗外那树发呆，虽然没睡好但精神状态也不差。那白衣人早早下楼来，悄无声息。不待少年招呼他，他倒先走近询问少年了。
　　“小兄弟，小兄弟？”
　　少年回过头来，略吃一惊，昨夜只是远观，今日细看……那“人”的眉目，实不好描绘，真无半点纰漏，更无半点感情，切合一种协调的比例，非热非冷，非男非女，似笑非笑。说是天工，但天工不会那么规整，说是人工，可人工更不会那么崇高。有点像尊永恒的塑像，高贵单纯、静穆伟大的意思，又似缥缈摸不着的梦雾，看不真切。前面说过，少年面貌更有三分凶狠冰冷，但毕竟是人，能窥见野心与梦想，可眼前这白衣“人”，过于脱俗，不能说深不可测更不算天真无邪，分明是传说中不可名状的天仙。
　　“嚯”，少年伸伸懒腰，往后微倾，颇具松弛感，“大清早的，您这老神仙找我何事呀？”
　　“呵，小兄弟什么话，可有神仙不知道自己来历的？昨晚月到中天时，我才在山腰初醒，于此间何时何地，一概不知。昨晚看店内诸人都各自匆忙，不好叨扰，捱了一夜，今早起来见你闲着无事，所以斗胆来问讯。”细听，那人声音悠远深邃，不是发自喉管，乃是源于丹田。
　　少年亦非常人，听了这话只有四分惊奇，常人就只当疯子闹着玩，少年却不紧不慢认真回道：“地方好说，此地是南方桃家村，是不受人间君主管的野地方。时候却难说啊，人间君主各自征伐，没个统一纪年，若按四季年月来说，正是三月初八，我这身还略感冰凉，您穿这布袍子就不怕着凉？”
　　白衣人：“小兄弟不必担心。”“看样子，这店里的人马多是外地赶来的吧，敢问个中缘由？”他坐到少年旁边。
　　少年站起来说：“喔，这桃家村啊，北面山上出了只伤生害人的灵虎，说是大如巨象，凶横无比，说来也怪，灵虎本是瑞兽，怎么会伤生造孽呢？村里人传出去，发布文告请人来捉。赏钱倒不多——毕竟是个穷村子嘛，主要是虎尸可自行拿去，灵虎那可是浑身是宝，皮毛价值连城，骨肉入药能强身健体，精血能调养生息，这可是宗好买卖，不过桃家村本来偏僻，有能力降服灵虎的人不多，我云游路过，自负可以一试，便赶来这家酒楼投宿了，那帮汉子，听店家说是（凑近了小声）西北面的土匪，旗号黑马帮，近年似乎是南迁了，但这荒僻地方本来少人经过，打什么劫？差不多改做除妖买卖了。”少年一口气说完，一边比划，说书人似的。
　　白衣人不说话，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少年：“诶，对了，老神仙，也不知您姓什么、叫什么？……”
　　白衣人：“我方才与你说了，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哪知道叫什么名字。”
　　少年才想起来自己也还没说名字，微笑道：“在下名叫玄山，先生若不嫌弃，不如让我来取个名字，您这一身白衣飘飘如瀑，干脆叫白河吧！正好与我相称！”
　　“我为什么要与你相称？”白站将起来，小黑也站直，足比白先生矮一头多。
　　“嗐，白先生，我也不管您是真失忆假失忆还是捉弄我，昨晚我亲见您运转法术，掌心开出火焰，还，还能喷出水流，让枯木重生，妙手回春，不是神仙，也是高人啊……不瞒您说，鄙人自幼喜爱求仙问道，又不忍见天下苍生受天灾人祸所害，愿随先生修习道法，普济人间，超度亡灵，敬祀山川。老神仙，您就收我为徒吧！”说着，少年跪地作揖。白先生忙扶他起来。
　　“小兄弟，我不曾诓你，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花草树木，日月星辰，飞禽走兽，桌子椅子那些还尚知一二，法术也没个口诀，怎么好传授于你？”
　　这一阵，楼上黑马帮的人也渐渐下来，店老板又开始张罗，黑马帮汉子身体结实，一沾枕头就睡，醒来面色红润，睡眠质量颇佳，店老板可是挂了两个黑眼圈。玄山睃他们几眼，拉着白先生小臂，忙说：“师父不必推脱，今日就上山打老虎，师父您必有高招制服妖虎！”“走吧走吧，别落了后……”少年就拉着师父走了。白衣人看着冷冰冰，倒是个没脾气的，一拉就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