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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月下之思 随心所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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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最后一抹黄昏沉入大地,殷非也终于突破炼气五层,眼中流过一道精光,口中吐出浊气。
每一层炼气,都是对修士身体的一次洗练,越是往上,身体便越是趋近完美无缺的状态,直到结成金丹,便会成就无暇之体,修士就可不受身体的辖制。
修炼到炼气五层,他只用了一年多,要是父母哥哥知道,必然会高兴。
但他们不会知道了。
殷非闭了闭眼,几个呼吸调整好情绪,才抬眼去寻黎舟,左右看遍,却望不见黎舟的身影。
人又不见了?
但他这次却并无先前的恐惧,正疑惑时,耳畔传来一阵悠远的笛声,那笛声尚远,却是徐徐摇曳,落入人的心底。
是定风波,黎舟那支玉色长笛。
少年挺身而立,步伐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笛声,他的步子越迈越大,跨过含着草露的野花、自百灵鸟的巢穴旁穿行而过,云朵罗织朦胧白纱,倦风轻倚蔷薇。
溪流晕湿衣角,他停下步伐,一缕晚风拂起鬓边散发,心神却飞入云霄。
俊美绝伦的老师行渡月下,紫衣曳地,银色蝶饰振翅欲飞,神秘而悠远,修长玉指执起定风波,吹起浩荡的夜曲。形貌昳丽鬼魅的山鬼一圈一圈围绕在他身边,他好似最中心瞩目的篝火,令山鬼摆起舞步,绕火而歌。
山鬼们让自己翻起浪花,最美的山鬼自浪花中踏出,她的身体随着乐声流转,来到黎舟身边,妖娆妩媚地扭弯腰身,试图去牵黎舟的掌心,与他共舞。
殷非心头一紧,却见黎舟弯唇一笑,回身错过,朦胧而遗憾。他似是在山鬼中如水行走,步履又像是踏着最简单的节拍,微风撩起如瀑长发,形成一片狭窄又广大的天地。
步伐之上,丝缕星点的莹光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在原野上回荡,随着浩荡曲声和山鬼踏歌,缓缓没入泥土中。
殷非看得几乎痴了,许久,这仪式一般的歌舞才散去,山鬼朝她俯身一拜,才分散开没入山林里。
他看见了他,他朝他而来,像一片飞叶。
“突破了?”寒黎问道,将定风波收入袖中。
殷非这才回过神,“老师,刚刚那是什么?”
寒黎一手横放腹前,姿态优雅,随意笑笑,“此时与你说,你也听不明白。山鬼虽性情顽劣,但也算是帮过你。”
今日满月,正逢山鬼酬月,她用自己的力量对这片土地给与馈赠,让无形的回馈压制本尊的杀戮侵体。
说罢,小徒弟还有些傻愣,约莫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给看呆了。
她眉眼微扬,手臂圈过小徒弟的腰,飞过云端,落在距离天空最近的巨木枝干上,卸力坐下。
她两指揉捏着额角,刚才那一曲的消耗太多,便是带着小徒弟飞上来也有些吃力。不过炼气期的小徒弟还无法自己做到在高空中俯视大地,她将人带上来,就当是哄小孩了。
“其实山鬼更喜好纯天然的野性,但你知道现在的山鬼为何会用皈依草来编织衣物吗?”
猝不及防被带上这么高的地方,殷非甚至有些腿软,只能使劲拽住黎舟的袖袍一角,捉住那只像是要飞走的蝴蝶花纹。听黎舟又提起山鬼,心底莫名划过一丝不愉,轻声问道:“为什么?”
寒黎轻轻一笑,说起一个故事:
“有一个满口阿弥陀佛的和尚,他立志要渡天下人成佛,但刚初出茅庐,志向便在山鬼身上折戟沉沙。”
“第一次见不着寸缕的山鬼时,和尚羞得满脸通红,恶劣的山鬼在他眼前呈现毫无拘束的身躯,揽尽自然之美。可和尚却满脑子礼义廉耻,认为山鬼的无拘束是一种错误不雅,无论山鬼如何捣乱他都闭目不观,口上却唠唠叨叨将佛门的经义字字句句说与山鬼听。”
山鬼没听过多少佛经,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但时间一长,便嫌弃和尚唠叨了,山鬼想远离唠叨鬼,但和尚却不屈不挠地跟在山鬼身后,日日跟随,随时与山鬼讲佛理。
山鬼回了家,和尚也跟着在附近暂住,山鬼被他唠叨得无法,便问他:“和尚,你要如何才能不跟着我唠叨这些啰唆的佛理?”
和尚沉默许久,最终道:“施主,需请您穿上衣服。”
“为何?”山鬼崇尚自由原始,人类的衣服对山鬼来说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工具。
和尚不言,但这次却是山鬼在不屈不挠,他只好说:“若是施主不穿衣服,便总有邪念环顾周身,使施主不得安宁。”
山鬼貌美,便有修士掳掠山鬼做娈宠,这段时日以来,和尚即便闭目不观,透彻的心灵却足以看透人心之恶。
山鬼眨眨眼,妩媚地笑了起来,尖利的指尖划过和尚的脸:“山鬼穿上衣物,人便看不见山鬼的美貌?人穿着衣物,人便是人吗?”
“和尚,你也不过是庸俗与自欺欺人的一员罢了!”
山鬼扬长而去,和尚静立良久,自欺欺人,他的确是在自欺欺人。自看见山鬼的第一眼,他便知晓何为陷落。
他道:“小僧心悦施主,不可渡人,只得渡己。”
但众所周知,山鬼没有心,山鬼所有的嬉笑怒骂,都不过是短暂的泡影,他们是大山的子民,是树的影子。
和尚从此长久守候在森林里,他会施救山野难者,也会守护心悦的山鬼。
山鬼习惯了他的存在,有时会与他说话,相处间更像是一对好朋友。
久而久之,和尚也知山鬼不喜欢人类衣物的触感,而他们之中也有人好奇以草木为衣,却仍旧不喜被束缚的感觉。
和尚违背誓言,修为便止步不前,寿命终归到了末途,山鬼最后一次来见他时问他:“和尚,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和尚只淡雅地笑:“小僧仅有一愿,愿天下能生长出让山鬼也喜欢的草,为山鬼编织衣物。从此以后,我将阖眼,愿山鬼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山鬼不理解为何他的愿望与他自身无关,却似乎能感知到一点深沉的守候,而在和尚逝去之后,一株皈依草便破土而出,依偎着山鬼的腿,绽出一朵白色小花。
山鬼用皈依草作衣,形似无物。
“听起来是一段很浪漫的历史。”殷非忘却紧张,心底空茫得莫名其妙。
寒黎倚靠在枝干上,屈指敲敲小徒弟的脑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故事罢了,没有佛门承认有这么一个和尚,世人也从不知这个和尚是谁。”
“不过,作为老师,我也希望你能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正如她的老师也曾对她说过,愿她一生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殷非心头一震,种种头绪扭成一团乱麻,他怔愣地看向黎舟,却只想将一切都磨成空白,什么也不去思考。
寒黎抬头望向满月,月色流照前是烟沙一般清透的薄雾,比故乡的明月更巨大透彻,仿佛一块玉洁冰清的玉,举世高悬。
该说不愧是修真界么?故乡的月亮是与地球缱绻共生的卫星,而这儿的月亮,是法则的具象之一。
“有些地方对月亮有另一种说法,人们只会在不同的位置看见同一轮明月,因此,人们望着天上的明月,也如同是在与家人一起赏月。”
殷非的瞳孔微睁,那轮明月如此静谧也耀眼,在听闻这种说法后,月亮也仿佛带上了一些旁的含义。
回忆过往,他也的确与家人共同停留在月下。
父亲会将他抱起来逗弄:“小家伙长得真快!”
母亲含笑站在一旁,给他戴上一顶防风的帽子,至于哥哥,他也会学父亲那样抱他,但嘴上总会来说一句:“小弟好重!”
“不重!是哥哥力气太小了!”
他的哥哥也只比他大十岁,看似端重,实际上也爱玩闹,与他一起闯祸,被父亲骂个狗血淋头。
哥哥说,再过几年,等修为稳固筑基之后,便前往中域拜师,等他寻一个厉害的师尊,弟弟只需要开心就可以了。
他们笑着的脸,在月前浮现。
殷非垂了垂眼,夜风太过清冷,他侧过脑袋,贴在黎舟的手臂上,汲取身体的温度。
黎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看不明白。
矛盾,又强大得随心所欲。
但此时他看得明白,黎舟凝望月亮,是在思念一个人,一个他从不曾知晓的人,也不曾参与的过去。
他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便渴求着追溯黎舟的过往,“老师,你看月亮,也是在想父母吗?”
“父母?”寒黎哂然一笑,“我没有父母。”
她从纳戒中摸出一壶酒,仰头饮入一口,怀念道:“我在想我的老师,他是一个光风霁月的郎朗君子,人人口中的天骄,许多人都对他情有独钟。”
“可惜,老师却从来不考虑找个道侣、过既羡鸳鸯亦羡仙的生活,反而专心养我这个被他捡回去的徒弟。”
“他一直都有心结,我却不知道他的心结是什么,大概就是因为那个心结,他没能在晋升时渡过天劫,身死魂消。”
自她还是一两岁时,云中子的眉眼间偶尔便会流露出郁色,等到她长大,那郁色也没能消磨半分,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郁色也越发浓醇。
她曾因为师叔的一两个玩笑而以为老师的心结是因为情伤,毕竟以老师的地位天赋,大概也只有情伤才能如此消磨人。
那时她简单想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解决一段情伤最简单的办法是开始新的恋情,于是私底下到处给老师物色道侣,最后突发奇想觉得老师与哪个仙子都没有绯闻,说不定也不拘泥世俗。
尤其是在她寥寥无几的故乡记忆里,老师这种月亮一样的君子人物最危险了。
于是也悄悄物色了一下和老师交好的各位道君尊者,甚至打听过魔尊羌离。
......然后就被得知真相脸色铁青的老师拎着剑追打十几个峰头,中途看她跑得快,还把剑换成鸡毛掸子,下定决心要抽她。
毕竟师门传统,拎着剑不一定是真打,但拎着鸡毛掸子,肯定就是真打不误了。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老师的心结是什么。
寒黎又轻叹一声饮酒,“老师是个很好的人,我小时候脾气不太好,易伤人,他可以放弃自己的修炼进度来看顾我,满院子的好东西被我损坏也不介意。”
那可不是一般的脾气不好,生来杀戮侵体,心性便不似常人,幼时发作几乎六亲不认,长大了才能控制一些。
自她筑基起,为了让她不被杀戮侵体控制,有发泄放松的途径,老师就时常带她离开宗门,让她以诛魔的方式排解。
沧澜界正魔并非全然对立,只是修炼方式不同。所谓的诛魔,自然也是指行恶修士。
自然,这也为她招来无数的敌人,等修为到金丹时,她便不让老师跟着她一起出门,要么独行,要么与镜央一道。
“在教导我控制自己上,老师付出了太多心力,无论是难得的奇珍异宝,还是罕见功法,只要能有一丝让我情况好转的可能,老师便会去为我寻来。”
殷非静静地倾听着。
“老师很好,像是一轮月亮,却因为那个心结而总是显得寡淡。我以前想着,既然老师只愿做寡淡的月亮,那我便去做色彩斑斓的太阳。无论月亮有多么寡淡忧郁,始终都有太阳站在月亮身前,让月亮永恒高悬。”
老师是一轮大月亮,无法修炼灵力的镜央是一轮小月亮,她希望保护他们,让他们的前路一片明朗,再无乌云遮面。
寒黎晋入化神时,以为自己已足够有资格去做月亮前的太阳,但大月亮陨落在雷霆之下,从此便只剩下小月亮。
树叶哼起柔柔的歌,殷非头一次听闻黎舟的过去,黎舟想做老师的太阳,可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做了别人的太阳。
黎舟降临的那一日,正如一轮熊熊燃烧的太阳。
他失却所有的温度,也渴望燃烧的暖,能任他汲取半分。
倏地,殷非闭上眼,嘴唇紧抿,手臂轻轻抱住黎舟的肩膀,似是冷了一般。
寒黎瞧他一眼,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举着酒壶的小臂搭在膝盖上,酒香馥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