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今夜也想躺平》冬客白

3、又回到这鬼地方了？

　　有人，不、不对，有鬼。

　　陈巧声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过，被那只手轻轻抹掉，冰凉的指腹有些粗粝，明明动作很轻微，但仍让陈巧声感觉自己那一侧的脸颊火辣辣的，一路烧到了心里。

　　有个男鬼，正站在他的面前。

　　太近了。

　　他和这个鬼站得太近了。

　　“你认识我？”陈巧声听见他准确念出自己的名字，不说惊惧是不可能的，“你是谁？”

　　他刚刚说话的时候可没说自己姓甚名谁。

　　况且今天是他第一天上班，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小区，更别说认识什么人，甚至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小区。

　　他是个孤儿，亲朋好友也没几个，先前那份工作也没和同事走太近。这个声音并不是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所以，他到底是谁？

　　脸上的那只手向下缓缓滑动，冰凉的拇指重重地抵上了他的喉结。

　　糟了！他说错话了。

　　陈巧声的惊惧攀上顶峰，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紧张害怕下，被触碰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咽了口口水。

　　身前的东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我是谁？你真无情，竟然把我忘了。”

　　他的声音裹挟着强烈的危险之意，手下突然用力将陈巧声的脖颈扣在手中，然后在黑暗中俯下身子，犹如饿鬼也吞咽了两声。

　　“要不你猜猜看呢？”

　　陈巧声紧紧咬着后槽牙，他的汗毛早已尖叫高耸着，脖子被掐住，耳边还有这只鬼的吞咽声。

　　陈巧声绷不住了，他颤抖着嘴唇，语气悲切：“求求大哥别吃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而且你不是说咱们认识吗？我之前哪里得罪你了我给你道歉！但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一向与人为善，和气生财，从不和人结怨，所有的一切都是无心之失，如果哪里得罪你了我补偿你，什么都可以！只求你别吃我。”

　　身前的男鬼动作一顿，重复他的话，声音带了一丝怪异：“补偿我？什么都可以？”

　　陈巧声听见他的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把将喉咙上的那只手拿了起来双手紧握，黑暗中眼神真挚看向前方，求生欲疯狂上线。

　　“真的！大哥你有所不知，我刚应聘咱们小区的夜班保安，从此以后咱们就是同一个小区的人，多有缘分啊！你想让我干什么，一句话的事情，何必要打打杀杀呢？如果我得罪你了，现在杀了我岂不是很不划算？不如长久留着，也好让我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陈巧声在说到缘分二字时，心里在滴血，但还是声情并茂继续感化。

　　此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巧发挥到极致。

　　“更何况，大哥你一看就高大威猛，肯定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认识的人里有你这一号人我竟把你忘了，是我眼瞎，你一个鬼在地下想必也相当孤单，我也是，我从小就是孤儿，但是我今天来了，以后你想无聊想找人说话，你就直接说一声，你叫一声小陈，我二话不说立马过来，聊天解闷不在话下。”

　　“你说呢？！”

　　陈巧声扑闪扑闪大眼睛，想要让自己的眼神更真诚一些，好让这只鬼知道他的决心。

　　多年的社畜生涯终于还是将他带上了歪路。

　　他觉得自己卑微的样子好像又回到了跪求甲方爸爸的那个时候。

　　双手紧握的那只手确实不像人，陈巧声感觉自己像捧了一个冰块儿，冻得他想发抖，但怕惹到面前人的不开心，像没察觉到似的一动不动。

　　仿佛在考察他话语的真实性，面前的男鬼直起身体，将他害怕但极力克制，生怕惹他生气的样子尽收眼底。

　　手上传来这人温热的触感。

　　令他很不适。

　　陈巧声手中的手被缓缓抽走，眼前的男鬼森然留下一句：“明天午夜十二点，六栋顶楼来找我。”后就消失不见。

　　虽然周身还是一片黑暗，但是再没有那种被人窥视的阴森感，那股恶意消失了。

　　居然蒙混过去了！

　　陈巧声大口喘着气，他倒没敢说什么，只害怕那只鬼走了，周边还有他的眼线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伸手摸索了一下，摸到一面墙，后背紧紧靠在墙上。

　　接着摸到地上被摔的四分五裂的手机，这才发现已经回到了楼道里。

　　本就不富裕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陈巧声暗骂一句，悼念了他逝去的手机。

　　妈的，要是能活着看到明早的太阳，他第一件事就是辞职！

　　刚刚消失不见的001突然冒了出来：【奇怪……】

　　陈巧声怒了：“你去哪了！”

　　001长长啊了一声，它觉得这个宿主也忒暴躁了：【我刚刚被关小黑屋了，所以没办法和你沟通，不好意思啊。】

　　陈巧声怒火很快被抚平，转而疑惑：“小黑屋是什么？”

　　001解释：【相当于你们人类的信号屏蔽，我刚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被扔进去了。】

　　陈巧声没在意，他只觉得自己此刻的脑子非常混乱。

　　本来想摆烂找个咸鱼工作，结果找了这鬼工作，这一晚上他动用的脑细胞、肾上腺素还有体力比他之前那996的工作还多。

　　脑子混乱滚过这些念头，他的精神和体力已经耗尽，本强撑着不想睡，但不知什么原因，不知不觉就靠墙睡着了。

　　第二天如期而至，纷杂的人声不断传入陈巧声的耳中。

　　“嗨小兄弟，醒醒，醒醒。”

　　陈巧声先是伸手挡了一下照在脸上刺眼的阳光，然后乍然睁开眼睛，还未看清面前人的模样，霍然站起身。

　　“哎？怎么了你这是？”

　　来人面容憨厚，脸圆圆的，正眯缝着小眼睛瞅着一脸惊惶的陈巧声：“你就是新来值夜班的小伙儿吧？瞧你，是不是睡糊涂了？这是做噩梦了？”

　　陈巧声被他那“噩梦”俩字刺激到了，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身在保安值班室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

　　憨厚男人惊诧道：“你不在这里你能在哪里啊？总不能是我给你扛过来的。”

　　说着他冲还有些呆愣的陈巧声挥了挥手：“睡懵了？你第一次干这个吧？值夜班打瞌睡倒也正常，放心，我不会跟向先生多嘴的。”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露出“放心，我给你打掩护”的了然神情。

　　陈巧声先掩下自己心中的惊疑，挤出一抹笑：“这位兄弟，你是……”

　　“你看，我这都忘了说，”他笑眯眯的，伸出手，“你好，我叫方圆，向先生说了，从今天开始，咱俩搭班，你值夜班，我值白班。”

　　“你好，名字很衬你。”陈巧声观察了一下，面前这个确实是个活人，这才如释重负握住了他的手。

　　“是吗？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哈哈哈哈。”

　　回想昨晚的一幕幕，陈巧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连声呼唤001。

　　001像个语音助手一样立马上线：【我在。】

　　陈巧声悬着的心死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继而问方圆：“请问向先生在哪？”

　　方圆以为他不信任自己，拉平眼睛弧度，郑重声明：“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跟向先生说你第一天值班就睡着了，我嘴真的很严。”

　　“谢谢你，我相信你。”陈巧声露出职业笑容。

　　方圆听到这话也冲他笑。

　　“但是我要辞职。”

　　方圆：？

　　“哎呀，小陈，我不都说了吗，你说的那些个问题都不存在，”向先生慢悠悠的声音从话筒传来，“我也解释了的，二栋那个312住户其实是酷爱舞台剧，按照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那就是喜欢cosplay嘛，你看现在找个工作多不容易，你凭良心说咱们这待遇是不是还不错，年轻人太浮躁不好。”

　　陈巧声这边伸出一条腿试探跨过相亲相爱小区，见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心里刚松一口气，听见这话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向先生，酷爱舞台剧？cosplay？”

　　“他cos杀人狂魔，我cos死尸？”陈巧声说着说着就有些激动，“向先生您就别为难我了，我可没有这艺术表演细胞，我就是想找个正常工作，我没必要要把命搭上去吧！”

　　“瞧你这话说的，怎么就上升到这高度了？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哎哎……等一下，我这边信号不好，”向先生声音忽远忽近，“我这会儿正出差呢，给咱们小区争十大文明和谐小区称号呢，你要不等等，等我回来咱们再谈这个事情。”

　　文明和谐称号？这种情节放电视剧都不会过审的还评称号？

　　陈巧声皱起眉头：“我等不了，我不干了！你再招个人吧，这……”

　　“哎哎，等会儿说啊，信号……号……不不……好。”电话挂断了。

　　陈巧声盯着手里完好无损的手机陷入沉思。

　　他记得手机昨天摔碎了？

　　这时001悠悠开口：【你的手机我帮你修好了，我劝你还是打消辞职的念头，昨晚已经告诉你了，你根本不可能甩开我的。】

　　陈巧声越听越烦躁：“闭嘴。”

　　001:【……】脾气真臭。

　　陈巧声想起刚刚问方圆的话。

　　方圆见他问六栋住的人是谁，只诧异道：“六栋？我们小区没有六栋啊，只有五个单元楼啊？”

　　他有些崩溃，抓着手里的保安细则问他：“你看第一条，这不是在这写着呢吗？”

　　方圆仔细看了一下，看他的眼神更怪异了：“陈小兄弟，这上面写的就是咱们的工作内容，没有你说的六栋……”

　　陈巧声一边反驳，一边看向手里这张纸：“不可能，这不是第一条明明白白写着……”

　　保安细则写着，至亲至爱小区有五栋楼：

　　1、仔细巡逻小区，确保无异常人员、外来人员出没，若有，请及时询问缘由并登记外来人员进出台账；

　　2、仔细查看楼层监控，楼道不可堆积易燃易爆物质，禁止电动车入户充电；

　　3、……

　　……

　　五栋楼！

　　甚至后面也是很常规的工作内容，跟他昨晚看到的根本不一样！

　　感情到最后只有他倒霉！他昨晚是出不来小区，现在怎么着也得试一下再说！

　　天边的地平线吞噬最后一丝暮色，天很快暗了下来，陈巧声早已坐地铁到了这座城市的东边——至亲至爱小区在西边。

　　他打算直接旷工，晚上他根本不去值班，看他还能被困在那鬼小区出不来？

　　他不是没想过报警，但是白天他从保安值班室出来后发现白天的至亲至爱小区完全正常，一丝诡异都不曾有，值白班的方圆也表示白天值班一切正常，从未发现过任何其他的事。

　　当他问到之前夜班的保安都怎样了时，方圆也只说自己来的时间不长，之前的夜班保安不知为什么也干不长久，往往第一天结束后就辞职走人了。

　　陈巧声当时听到这禁不住冷笑一声，还能为什么？

　　你们这小区挂羊头卖狗肉，明面招夜班保安，实则是刀尖舔血的活，自然没人愿意干，又不是受虐狂。

　　同时他也更肯定，既然之前那些保安都能正常离开，那他为什么不行？

　　他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离这个鬼小区越远越好，没钱还是没命，他很清楚！

　　电话响了。

　　陈巧声看着上面的名字，神色有些阴，但还是接了起来。

　　“什么事？”

　　对方说：“嘿陈巧声，最近怎么样啊？怎么离职后销声匿迹了？没在行业里听到你应聘的消息啊？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跟兄弟我说啊，好歹同事一场，也不能看你没了生活来源啊？”

　　陈巧声无语道：“对我这么上心？伍心，你不就是想听到我现在很落魄的消息么，装什么呢？”

　　伍心讶异：“你这样说可太伤我心了啊，我这也是关心你，你看看你把我想这么坏，你遇到难事你跟我说啊，你都丧家之犬了我还能不帮你？”

　　陈巧声冷笑：“你少演了，这可没有帮你平步青云的赵总，我那方案你喜欢你就拿去，我也不想跟你在这掰扯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至于你我也懒得追究，你不用在这试探我还会不会碍着你发展，你有这闲工夫，不如仔细想想那方案后续该如何策划，别让人看出来你只是空有其表罢了。”

　　“不过这也很难不被人发现，毕竟大家心里都门清，那方案要是你能独立做出来，你也早都升官了，还能等到抢我的方案，往我身上泼脏水？”

　　伍心气结，反唇相讥：“那又如何，既然你这么在意，你不也一声不吭干脆离职了吗？何必在这对我指指点点，我早说了你那方案合作才能共赢，你自己非要一意孤行，怨的了谁？”

　　“合作共赢？我出方案你出空气？”陈巧声听他在这颠倒黑白当即翻了个白眼：“你可说错了，我是不乐意扶贫你贫瘠的大脑，你爱吃大饼我可不爱吃，你自己乐意卷就卷去吧，我可不奉陪了。”

　　“你说什么？！你……”

　　陈巧声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随手把电话拉进了黑名单，他都把这厮忘了，没在第一时间把他拉黑删除都是他的失误，竟然还能让他打过来污染他的精神。

　　自以为可以升职加薪，实则吃了赵总画的饼外什么都没得到，大家都是牛马，竟然还要为争产出同类相杀。

　　陈巧声摇摇头，他现在只想躺平摆烂。

　　不过伍心有一句话说对了，他现在就是丧家之犬。

　　他坐在公园长椅上，几个小时前还热闹的地方现在格外清冷，人们都回家了。

　　他天天在单位加班，为了一份方案熬夜奋战，最后也只得到上司一句轻飘飘的“不错”。

　　自己租的房子一天能有六个小时呆着就不错了，奋斗几年来，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

　　他抬头望着圆圆的月亮，恍惚间想到。

　　今天是十五了。

　　他有些疲乏地闭上眼睛。

　　忽然身边狂风大作，陈巧声感觉有张纸被吹到自己脸上，他“呸呸”两声将纸从脸上拿下。

　　不知是不是老天非要和他开这个鬼玩笑。

　　待看清身边环境时，他的心脏立马揪紧，瞳孔震颤。

　　不远处‘至亲至爱小区’六个大字在大门白炽灯的亮光下显出惨白的诡异色彩。

　　他此刻正坐在保安值班室的椅子上，而不是公园那长椅。

　　手里抓着的，也正是那份邪门的保安细则。

　　他抓起那张薄薄的纸，力度大到几近扯碎。

　　墙上挂着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五十。

　　这时值班室门被推开，是方圆。

　　方圆见到他比他更惊讶：“哎呀，兄弟，我以为你真不来了呢？没想到你还是过来接班了，你真敬业。”

　　陈巧声面容扭曲，气笑了：“我倒是想不来了，这不是咱们小区比较黏人吗？”

　　方圆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小区还能跟黏人扯上关系。

　　他不是个容易较真的人，将手里的手电筒放好，钥匙串递给陈巧声，温声道：“别想那么多了，现在工作不好找，咱们小区待遇还是蛮不错的，这年头保安都能有这个薪资也很不错咯。”

　　“喏，钥匙给你了，你收好。”

　　陈巧声不死心，重新展开手里的保安细则递给他，问：“你看看，这张纸上跟早上那张有什么区别。”

　　方圆凑过来瞟了一眼：“没什么区别啊，至亲至爱小区有五栋楼，第一……”

　　陈巧声盯着纸上“至亲至爱小区有六栋楼”的字眼看，面上突然淡定下来：“好的，没事了。”

　　看来这鬼小区搞针对性，专门玩他，别人的版本是正常版，他的就是灵异版。

　　陈巧声憋屈的劲儿正好没出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除了这条烂命，还能有什么，不就是鬼么，把他搞死，他也就变成鬼了，谁比谁高贵？

　　既然如此，大家都别想好过了！

　　他势要整顿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