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同看亦同伴》晓得不知晓

13、未央城日常 江湖大侠篇

　　剑尖寒芒，冷得人心颤。
　　持剑人神情隐有不忍，那点不忍总归抵不过她对于正途道义的坚决。
　　她身后站着的人们没上前，手中的武器多多少少都带血。
　　静静在她身后看着。
　　那是所谓正义的江湖人士……

　　当日的少年侠客一出江湖，声名鹊起。
　　如今的江湖大侠，赫赫有名。
　　声名显赫的人所要背负的东西太多太多，太多的情非得已，太多的权衡妥协，抉择就算再难，她是大侠，就逃不掉抉择选边。
　　她这样站着，就是默认这样选了。

　　武学精进的初心是想保护人，想平不平事。
　　可笑，这好本事倒成了最为狠厉的利刃，指向的是曾真心想保护的人。
　　她或许有得选，她实际没得选。

　　天下，大义。
　　杀人，诛心。

　　喉间泛甜，血不受控的涌上，如何捂，都不能制止这血从手指间快速流出，流下。

　　江湖里排的上号的大侠本领高强，顶尖的功夫是没多少人能阻拦她的。
　　何况今朝决绝到如此地步，倒地的尸身多是一剑封喉。

　　她剑上，干净。
　　她身上，滴血未沾。

　　手是抹不掉这喷出的血了，随意拿袖子蹭了。
　　喘息中带着胸腔的嘶鸣，嘶鸣不止。
　　又是一阵呛咳，她勉强缓了气，眼中早有将落未落的泪水。
　　浅金色的发尾仍滴着血，金白红相间一片，看起来只需一碰，那金白就能碎的什么也不剩。
　　无需问出口的话，还是被问出口，透着的不甘，仓皇又苍白：“你……当真…要杀我……”
　　大侠没答复，也没收剑，只是微低了眼眸，望着剑尖不看她。

　　人心，疼起来，向来是比外伤痛太多的。
　　她是明白这点的。

　　这人剑法卓绝，动手要比别人利落得多，也不会刻意折磨她什么。
　　这样，应当是替她着想了。

　　“呵…”冷笑笑出的全是气声，混着血的气声“呵呵…”
　　她不要这份着想。

　　未央城中风靡话本子。
　　《未央不得不说二三事》、《未央往事集》、《城主大人最爱我》、《城主姐姐我的嫁》、《未央觉迷》、《相忘江湖》、《人在未央城》……五花八门，什么题材都有。
　　未央城主如今在未央城人气旺的不得了。
　　毕竟哪里去找这么好看的城主。
　　还又有脑子又会武功。甚至还很有钱，非常非常有钱。
　　再度做回城主后，于公于私，喜欢城主的人越来越多，和她相关的制品在未央也越来越多。

　　温无缺也没阻拦他们杜撰自己的意思，实质上这些也没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大多影响对她来说反而是正面的，何况......

　　在如今的未央城，你在街上骂几句城主，城主是没有功夫找你的，但，可能会被潜藏的城主迷妹迷弟们砸死。
　　结合东方第一枝特约人士寿寿小葫芦的说法，未央城主的默许和一直空着的掌柜位置，以及特意去开封采来的消息，推测得出，未央城主有位知己，是位江湖侠客，而且是位年轻姑娘。
　　有关江湖侠客的信息很少，流传在资深迷妹间的消息是那位江湖大侠的消息在未央城是无法顺利投稿的，投了也发布不出来。
　　一位在东方第一枝未央城的资深风媒，同时也是资深城主迷妹，曾笑容满面的对此透露过三个字，不可说。
　　那风媒接下来就写起了城主和江湖侠客的话本，混的风生水起。
　　自此，这个版本越传越真，大多数关于未央城主的话本也都会这么编姻缘。

　　勾栏三楼雅间，视野最好。
　　未央城现下流行将话本找人演出。
　　台上扮演未央城主的人和扮演江湖侠客的人都是未央城里很知名的角儿。
　　小寿是福禄寿三个人里最常来未央城的人，今日三人看戏的消费，罕见的是小寿姑娘买单。

　　少见一身绿裙打扮的未央城主戴了猫耳的帽子，和昔年开封略有不同，但仍旧是那般妩媚娇俏。
　　她一只手托着侧脸，微微眯着眼睛，眼里看着一楼在演的戏。

　　来上菜的也是年轻女孩子，脸上努力压着笑，满眼放光地尽力不多打量。

　　醪糟酒味香甜，闻起来让人觉着暖洋洋。
　　看着她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看的是自己的醪糟圆子。
　　舀了一勺，轻轻吹吹，递过去绿裙姑娘的唇边。
　　“嗯...”她嚼着嘴里的圆子轻轻的嗯了一声。
　　“味道怎么样？”她又舀起一勺，轻轻吹吹。
　　“甜了点。啊—”往身边人那凑点，绿裙姑娘看着身边人，眼里水莹莹的，漾着浅笑，轻轻啊了一声。
　　无缺城主，盈盈姑娘，撒娇起来是绝对知道自己可爱的，也知道身边人没法应付这一套。
　　身边人看她这样，实在忍不住笑，她笑得温柔，手上的调羹接着往盈盈姑娘嘴边递。

　　小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拿手挡着点脸看台上，她独自偷笑，掩饰着是在笑她们两。

　　剑闪寒光，剑意寒凉。
　　台上的江湖大侠，剑尖指向未央城主。
　　她那散乱的浅色金发沾了不少血，她色太浅，血色太红。
　　她笑容惨然，微微闭眼。
　　再睁开，只看着那将剑尖停在自己脖颈前三寸的人，眼泪骤然坠落。
　　她往前走一步。
　　持剑人面色稍有犹豫，始终没有收剑。

　　江湖大侠只是看着，往自己嘴里塞圆子吃。
　　确实有点太甜了。
　　她喜欢吃甜食也不由觉得太甜，也难怪温无缺吃不了几勺。
　　吃完圆子剥核桃。

　　肩膀微微一沉，真正的未央城主往左边人身上靠过去。
　　她稍稍动动，然后往右一点，接着剥核桃。

　　核桃肉质很好，尝起来香醇酥脆，应该加料炒过，有淡淡的咸味。
　　挺好吃的。
　　尝了手里剥碎的一半，将完整的往右边递。
　　“这个核桃倒不错。”盈盈话说的轻，嚼着嘴里的核桃，眼里看着楼下仍在做的戏。

　　嘴里刚吃完，又有新的递过来。
　　张嘴咬下，不自觉转头看一眼。

　　江湖大侠剥核桃比看戏认真。
　　也不是没看那戏，台上人有什么动作时，她也会顿上一顿，往台上看看。

　　只是剥核桃确实剥得认真。

　　“你看我作什么？”她话说得轻柔，她嗓音其实不是甜软的类型，但不动武不熟识不说话的话，她确实是长相温柔的漂亮姑娘。和普通行走江湖的侠客比，这脸确实太漂亮了。尤其是年岁又添少许，当年那分稚气削弱，对自己温柔时......难怪会被误绑走，难怪常得人喜欢。
　　好在这温柔几乎是独一份的，这独一份是对待自己的。
　　“嗯......”盈盈姑娘若有所思，不说话。
　　她不说话，剥核桃的人微微皱起眉，偏头打算拿茶水来照。
　　绿裙姑娘伸手，右手轻轻碰了这人的脸，她轻轻一碰，偏头的人就转回看她。
　　食指中指轻拂了两下，指腹触感细腻，盈盈跟她说话，语调大多甜柔：“好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只拿左手手背又蹭了两下。

　　靠回去的接着靠回去，剥核桃的接着剥核桃。
　　她脸上之前分明就是什么都没有的，耳朵现下确是带着热度的粉红着。
　　认真剥核桃的人似乎很是认真。

　　小寿仍半遮着脸，眼睛圆溜溜的往那位盈盈姐姐那看。
　　大侠的角度是看不见靠着自己的人笑盈盈地冲小寿眨了下眼睛的。

　　她只觉察到小寿突然笑出了声，又强行忍下。
　　她心中略有疑惑，也不至于开口问......
　　毕竟这个丫头最是古灵精怪。
　　毕竟大侠眼里好像只有核桃。

　　台上戏份已然到了高潮。
　　“你……当真…要杀我……”这话语音调凄怆。
　　浅金色的未央城主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
　　她看起来分明是很辛苦，一个人站着。
　　站着都勉强，本该是狼狈的，但她努力站得直。
　　像是枯树上最后剩的一片枯黄叶子，簌簌风里，如何都是要坠落的。

　　江湖侠客持剑不收。
　　叶子沾染了红，更重。
　　她不再看那位持剑人，抬头望了望，不知望什么，深吸了口气，脆弱不堪地笑出了声。
　　那是堪称残破的勉强声音，在这场合里，听着太温柔，也太绝望.....
　　“你...舍得......”又像是自嘲地笑了笑。

　　又是一口血，这次她甚至来不及捂着，喷涌的血红，满地满身。

　　江湖侠客皱了皱眉，神情看的出不忍，剑尖颤了颤，仍旧举着。

　　本热闹的场所里，除了台上，没有什么旁的声响。
　　温无缺仍旧那么靠着，台上人的戏太好，很难不把注意力放在那剧情里。
　　剥核桃的人剥起了杏仁，清脆的开壳声在雅间里清晰。
　　她剥得不快，也不由往那台子看看。
　　然后继续剥着，神情如常。

　　这戏的原话本是近年在未央城热销的经典话本。
　　据说这故事参考了很多重要人物的意见。
　　江湖侠客和未央城主各有抱负，抱负却容不得抱负。
　　江湖侠客正义纯粹，本就是容不得砂子的性子。
　　未央城主确是她那正义路上不得不去除的黑砂。
　　喜欢是真的喜欢，但那分喜欢是如何都敌不过成全大义的。
　　未央城主出自未央，如何都不是会软顺服输的性子。

　　可惜她太明白她。
　　可惜她太明白她。
　　死的死，伤的伤。

　　话本里的未央城主最终没有死在那位少侠手里。
　　最后一枚买命钱，买的，是她自己的命。
　　少侠身上还是沾了血，沾的，是她最不想沾的血。

　　小寿还有事，她留在了勾栏。
　　她两慢步走，走的是偏些的小路。

　　夜色深沉，月只有月牙，不亮，泛着黄，在天上挂着。
　　“哎呀，该取个灯笼的。”带着猫耳帽子的绿裙姑娘随口一说。
　　“嗯？是有点黑啊……”她听她说起，才又刻意看看，确实她们走的路，是未央城少有的，少灯的路。
　　今夜不是明月夜，自然就有些黑，只她不是怕黑的人，又走夜路惯了，没察觉到有什么异样。
　　“是啊，这路，姑娘家独自走着，不得害怕？”绿裙姑娘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往她这边凑近。
　　“明日城主怕不是要找人来，给这地方安灯？”江湖大侠笑着摇了摇头。
　　“老人家走着也不方便啊，好黑啊......”她伸手，揪着点江湖大侠的袖子，“我害怕......”
　　“噗，咳，咳咳.....”江湖大侠缓了缓气，音调拖得长“你？害怕？”
　　温无缺当然是听得出她语调里的笑意的，说得认真：“怎么就不能怕了？怎么不怕了！”
　　“好好好，我信，我信。”她袖子被扯了扯，认输认得快。
　　“啊，对了。”她轻轻抬手，随她抬手，周围亮起点点绿色微光，微光环绕，如置身繁星闪烁。

　　在这夜里，足够的明亮。
　　见多识广的未央城主总也惊讶她身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翻了翻袖子，什么也没有。
　　接着往上翻。
　　“哎，诶！”她赶忙往后退了些，拉住她还要接着翻的手。
　　微微萤光下，盈盈姑娘微鼓着脸，手被她抓着，一脸还想再翻的样子：“好大侠啊，这东西，你哪里放出来的？”
　　“哼，不告诉你。”她说着晃了晃什么也没有的手，只一挥，本减弱的光芒瞬时又亮了一些。

　　深沉暗夜里，很美。
　　“诶？告诉我嘛！”她装着讨好。
　　“哎呀，告诉我嘛！”顺势摇摇对方袖子。
　　“告诉我嘛！”接着摇晃。
　　被摇的人不理她，只带着她往前走，在光芒衰弱时就轻轻一挥，又是星星点点。

　　星点光亮里，那人那样笑着，显然是不会告诉她的。
　　她两在这萤火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话。

　　绿裙姑娘看着萤火，听起来说得平常：“好大侠啊，要是真像那戏里的那样，你舍得杀我吗？”
　　她没直接回答她，仍旧跟她慢慢走着，像是在认真想。
　　“你，舍得吗？”不知为什么，这话出口，心里好像不是说的那样轻松平常。

　　温无缺没听到她回答自己，只浅浅笑了笑，看起来就是随口问了声罢了。
　　“盈盈啊，你能不能，把眼睛闭上？”江湖大侠突然止住了步子，她走得稍微要快些，停了步子侧身，正好面对她。
　　“嗯？”盈盈姑娘并不知道突然这么说的人要做什么，自然往她脸上看。
　　认识多年的侠客少有是这样的神情，澄澈如水的眼睛里只有绕着点点萤火的自己，见自己的反应，只柔柔笑笑，再问一声，问得更温柔，温柔到让她觉的缱绻。

　　“你能不能，把眼睛闭上，盈盈？”
　　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没多想就闭起了眼睛：“作什么？”
　　“不许睁开眼哦。”还是那样的语气。

　　盈盈听她这话，笑了笑，笑里带了分无奈，点了点头，当真乖乖闭眼站着。

　　她脸上没了之前的温柔笑意，神情微冷，微光之下，眼眸闪烁。
　　指尖微转，运了内力，剑指向前，凌空欲点。
　　温无缺，盈盈，未央城主，她这副打扮，从来都是极其娇俏甜美的，眼前人一如往昔。
　　她是清楚的，很清楚。
　　眼前人是戒心极其重的人。
　　如今在自己心里聪明太过的人才真是个傻子，能这么没防备的在自己眼前
　　分明她轻松就能要了她的命。太轻松了。
　　这个傻瓜完全是个笨蛋，傻的一塌糊涂，笨的一塌糊涂。太信她了。

　　指尖散去内力，轻轻搭在对方咽喉。
　　她还是没睁眼，瞧着面上略有些疑惑，但也只是深呼吸了口气。乖得很。
　　指尖能明白感受那人的呼吸频率，连带那脉搏跳动的动静。

　　她轻轻拉了对方一下，然后抱上那人，抱得紧。
　　“怎，怎么了？”盈盈姑娘还是没睁眼，问出口的语调里，透着点少见的紧张。
　　“没事，”她说着闭上眼，深深喘了口气，“舍不得。”

　　“什么？”她这才睁开眼，想偏头看她神情，但对方抱得有些太紧了，只能安静任她抱着。
　　“我说，我舍不得。”既无奈，又缱绻。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杀你，更别提帮着谁杀你。”她声音少有听起来是这样脆弱的。

　　她想试图安慰她，却说不出来什么安慰的话。
　　“盈盈也好，温无缺也好，我光想想，我都不能想......”

　　她只能回抱得更紧些。

　　“我信，你，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她话说得慢，然后听着是笑了声，笑的无声，开口带着些哽咽，她对她来说太好猜了，这话说的是真心的话：“你比我聪明太多，倘若，当真有那一天……你先杀了我吧，好不好？”
　　她想，这比要她杀她，容易多了，横竖她是绝对算计不过她的。
　　她可以不还手的。

　　深深一声叹息，温无缺少有的和她在一起是这样的神情。

　　先脱开身的是先抱人的人。
　　轻轻挥手，没了的萤火又再续。
　　“走.....”她偏过头，往无人处看，吸了吸鼻子，想尽量恢复平常。

　　绿裙姑娘双手抱胸，在萤火下，眸光泛水，失了惯常的盈盈笑容。
　　突然地凑近，脸颊被轻轻亲了下，触感太过太过轻柔，似有若无。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本来被抱的人抱她抱得很紧，埋头在她肩上。
　　愣愣地被抱着，仍旧没从被亲了下脸里反应过来。
　　她没试着想挣脱，她什么也没想，只在愣神。
　　“傻子，”骂人的话不是用来骂人的，太过温柔的声音落在了耳畔，“我就能舍得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她这话，脑子里茫茫的一片。
　　心跳得很快，心里是异样的柔软。
　　只能不做声地把搭在对方背上的手收紧点。
　　再收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