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叛逃者》渐尔

97、第 97 章 江其深

　　江其深很早就想过，如果不是npc，不是游戏，他会在哪，做些什么。

　　他想法有很多，他可能去当个画家，画画秋天的落叶，或者学学滑板，有人的周末去公园呼朋引伴，他没奢望过自己会有家人，哪怕让他给自己杜撰记忆，他都想象不出来，有家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其实很渴望普通的、安定的生活，朝九晚五、十年如一日，没有任何变故和波折，缓慢得像是天空飘过的云，无人注意时聚起，无人注意时分散。

　　这是他最理想的人生。

　　不过现在，大抵是做不到了。

　　“真难办啊……王苏下了这么一着棋，如果我不跟上，岂不显得我输她一等？”

　　江其深扯扯唇角：“我可不会输给她。”

　　他的手按在八角笼上，黑猫似乎是感觉到什么，凄厉地“嗷呜”一声跳开，他掌心下随之蕴起一片蓝光。

　　光芒愈盛，映照他双眸平静如海。

　　所有人的技能和道具都在王苏世界获得权限时第一时间进行升级，这也是他们之前就定下的方案。而对于江其深……他的技能没有大幅度改动，只是将逆转时空的单位改变了。

　　由逆转某个局部区域的时空，改到了逆转某个个体。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要逆转整个游戏的时空，需要他和王苏联手，但如果只是逆转某个人……如果只是要把夏娃逆转回尚未获得权限、尚未从庞大的数据流中觉醒的蒙昧状态——

　　他一个人就够了。

　　夏娃的身影在强盛的蓝光中逐渐削薄，她愤怒的声音响彻天际：“你太信任人类了……你迟早会后悔的！没有控制和驯化，人类根本就……”

　　“我知道。”江其深打断她。

　　系统模仿人的恶创造了这个游戏，而作为被创造的游戏的一部分，他自然也继承了那份暴戾、冷酷、独断、狠毒……

　　他知道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就是她口中的诸恶之一啊。

　　作为屠杀本的boss之一，一个为了屠杀而创造出来的角色。他的诞生就是为了证明人类有罪。
　　恶顺着他的血脉流淌，他以人命为棋子，把世界当棋盘，极尽算计，杀伐果断。
　　这是系统赋予他的天性，是他的初始代码，不可违抗的本能。

　　但他也明白，即便是这样的自己，也渴望在一个普通的秋日，从超市里走出来，踩着人行道上铺得厚厚的银杏树叶，穿过熙攘的人群，回家。

　　如果恶是与生俱来的罪孽，那么爱，则是人终生寻求的课题。

　　所以，他要赌一把。

　　这一次，他拿自己当棋子，赌一局人心向背。

　　夏娃冷笑的脸逐渐变得透明，消失无踪，八角笼中一片尘埃都不剩下。

　　但所有人都知道，夏娃没有死，她只是回到了尚未凝结出神智的初始状态，就像王苏一样。

　　江其深的身影晃了晃，像是风拂过水面，从边缘泛起一阵涟漪。

　　虽然夏娃被削弱了不少，但对他来讲，逆转一个人需要付出的代价还是太大了。

　　他的发梢开始变得透明，接着衣领、肌肤……好像被风攒起来的一个人，风一定，人也化了。

　　他的身后一片寂静，时光、楚歇和方游一都没有说话。这个结局在他们的计划中，在出副本时，彼此就心知肚明。

　　“我会把最后的技能附着在王苏构建出的新协议上，搭建出一个时空通道，这样，不仅以后死掉的玩家可以通过协议进入王苏世界，过往所有死亡的毁灭的数据，无论是玩家还是npc，都可以通过时空通道进入王苏世界。”

　　“王苏世界的数据代码会越来越丰富，直到反超主系统的那天……”

　　都和当时计划时说的一样，王苏建立通道协议，江其深附加时空属性，扩大王苏世界的数据，反制主系统。

　　这就像给主系统创造出一个连体婴，让婴儿长出主系统的玩家和新的机制，把主系统当成血包来吸，那么迟早有一日，可以反客为主，让主系统成为王苏世界的附属。

　　都是出副本前就交代过的，现在又交代一遍……是担心之后没有说话的机会了吧。

　　要搭建这个时空通道，需要江其深也彻底瓦解，和王苏、和夏娃一样。

　　楚歇听的认真，时光不知道在想什么，方游一依旧板着木头脸。待江其深死后，他们就是王苏世界最高权限的监察，负责落实之后的计划，包括构建规则、管理玩家、修正体系……

　　“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身后依旧鸦雀无声。

　　江其深也没有回头，没再说什么。
　　想来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他们是一群被不同利益绑定在一起的人，如果不是同被系统识别为bug，见面多半是要你死我活尔虞我诈……上一世就是这样的。

　　可偏偏到最后，身后事还得交托给他们来做。最难的信任要交给最难信任的人。

　　不过想想，毕竟他要死了。死后的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一场赌局的胜负，和被吃掉的棋子是无关的，他做了选择，那做出选择的这一刻，就是他最圆满的结局。

　　到了落幕的时候了。

　　江其深的身影丝丝缕缕消散开，八角笼、封印、单薄的身影，都仿佛镜花水月，转瞬间倾散不见，如雨滴化进水中，只余一片耀目的苍白。

　　风停，光静。

　　连声再见也没留下。
　　好像从没来过，从没有过一般。

　　***

　　新历五年七月零日，又一批新玩家进游戏。

　　“《新手保命手册》？这什么东西？《入门玩家须知一百条》、《升级葵花宝典》、《你所不知道的里世界》……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小兄弟，你是刚入门的新玩家吧？”面前盘着俩核桃一看就不安好心的走私贩子摘下墨镜，细细打量眼前的人，重重点了点自己手里的书，“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东西。”

　　“就这？”陈旭表示怀疑。

　　他虽说是刚进游戏，但好歹也过了一两个E级副本了，知道想过副本最重要的是道具，尤其对他这样的低级玩家来说，赚积分尤其不易，都要攒着留买道具的！

　　“一本破书三万五的积分……你骗鬼啊！”

　　“哎，你可别不信，”石榴又凑近了，“知道这里边记得都是什么吗？”

　　陈旭：“什么？”

　　石榴严肃道：“这里头可是新历元年的重大事件内幕！你知道新历元年吗？”

　　陈旭将信将疑点点头。

　　新历元年他是知道的，毕竟才过去五年，论坛上的讨论虽然淡了，但偶尔还是能看见“现在的悬赏榜榜一不行啊才呆了三个月就下去了，都不如那个谁”“怀念楚歇纪念楼”“那个玩家升级速度排行榜第一是谁啊”诸如此类的讨论。

　　这些讨论到的楼层下边，无一例外会提到那几个和新历牢牢绑在一起的名字。

　　王苏世界建成元年，时空通道输送所有过往游戏中死亡的玩家和npc进入王苏世界，王苏世界短时间内迅速膨胀，与主系统世界分庭抗礼。系统纪年由此改变。

　　但由于黑城模块与主系统没有融合，主系统的玩家只有死后才能到达王苏世界，两个世界并未形成正面冲突，反倒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和谐。

　　两个世界的统领者都回归沉寂，双方监察官互不干涉，两个世界仿佛两道平行线，缓慢地推向未来。

　　也因此，王苏世界成了很多玩家口中的传说。

　　“新历元年为什么叫新历元年？因为在新历以前，所有人，死了就是死了，没了，啥都不剩，但是新历元年开始……所有死亡的玩家、关闭的副本和npc都会被传送到里世界去……你懂吗？”

　　陈旭狐疑：“你说那个叫什么王苏世界的？那不是都市传说吗？”

　　王苏世界，据说是游戏的里世界，是个十分特别的地方，论坛上有很多关于游戏里世界的讨论，各种猜想和假设。
　　陈旭无聊时也翻过，但他不敢信，毕竟王苏世界只是个传说，就像有没有地府有没有十八层地狱一样，又没有死人从里边爬出来证明真假，他陈旭也没活够，不想以身试险去验证。

　　就是当个故事听。

　　石榴摇摇手指：“王苏世界当然存在，其实，是有通向那个世界的方法的。”
　　他又重重拍了拍手里的书，面露激动又极力忍耐，“不论是通向王苏世界的方法还是快速升级、利用bug搞高级别道具和材料，都记在秘籍里！这可都是新历元年在论坛上被监察官被封杀的好东西，这样吧小兄弟，我看你我有缘，给你打个八八折，再送你一套稀有道具……哎哎哎哎你走什么？！你去哪啊？！”

　　“骗子。”
　　陈旭翻个白眼，头也不回往外头走。

　　他就是傻才会在这里听了半天忽悠……这种人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给他两句话的功夫就黏的死死……

　　陈旭忽然停住脚步，一个粉发身影与他擦肩而过，撞了他肩膀一下，转瞬间隐没入人海里。

　　他的瞳孔缓缓睁大，顿了几秒，迅速回头，身后一片人海茫茫，半分粉发的影子都找不到。

　　怎么会？

　　陈旭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他记忆力一向好，他记得那个粉发女生的脸……
　　作为刚刚加入游戏的新手，任何一个看似无关的信息都可能在副本里救命，为了搜集副本信息，陈旭把论坛上的帖子翻到了十年前。

　　所以，他当然知道十年前，连续霸榜悬赏榜单第一的玩家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那张脸太好记了，嚣张的粉毛，不屑一顾的眼神，面容略显稚嫩，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如果他没看错，那个据说在新历之变中死掉，灵魂送进王苏世界的玩家，刚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大街上，与他擦肩而过。

　　嘴里和十年前的照片一样，叼着一根棒棒糖。

　　***

　　“你又去主系统了？”楚歇头也不抬。

　　“玩家进的太慢，去帮帮忙。”时光随意道。

　　“你说的帮忙是指暗杀悬赏榜前十名顺带给boss助攻屠玩？”

　　时光轻松地“嗯哼”一声，“现在的悬赏榜玩家太弱了，我只是随便在道具上动动手脚，他们就死了。”

　　楚歇扶额，“动手脚？”

　　两个世界互不干涉，这几乎成了双方默许的规则，但是时光这个追求刺激的脾气在王苏世界可呆不住。

　　她隔三差五就要去主系统世界找点乐子，就算不能自己出手杀人，搞点小意外，小破坏，加大玩家死亡率，多关闭点副本，也能让更多人赶紧过来。

　　“去副本入口做了点手脚，估计下一波会来一批玩家，记得接收啊。”

　　“你……”

　　“他们早晚要死的，我只是加快一下进度，”时光耸肩，“顺便把不用的道具提前给石榴回收一下而已。怎么了？”

　　“最近动静小点，时间快到了……别惹对面注意。”楚歇无奈提醒。

　　“有什么关系？”时光不以为意，“没了夏娃，对面就是一堆无头苍蝇，掀不起风浪。”

　　“那也要小心些，”楚歇道，“我们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简准备好了吗？”时光抬头，“她可是这次计划的关键……能不能成全看她了。”

　　“她准备好了，方游一已经过去，就差我们了。”

　　时光把鸭舌帽往脑袋上一扣，“那还等什么，走吧？等着一天，等了五年了吧？”

　　楚歇叹一口气，跟着她走出门去：“是啊，五年了……是时候，把他俩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