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叛逃者》渐尔

82、第 82 章

　　　　要杀我了吗？韩夏想。

　　她仔细观察楚歇的神情，像观察小动物。
　　她确定楚歇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可是她拿不准楚歇到底会不会杀她。

　　作为系统监察官，她当然知道楚歇在论坛里以什么出名。她很好奇，在这个不滥杀无辜就等于圣母的世界里，楚歇的善良似乎有点真心实意。

　　为什么？明明善良是毒药。
　　就像韩冬的善良会长成一把捅向自己的刀，所有善良的孩子在班级里都是存活不下来的，结局要么是疯了，要么被杀了，要么，自己死了。

　　在你死我活的游戏里，善良是奢侈品，价格是自己的性命。
　　韩夏自问是个实用主义者，不爱用奢侈品装点自己，在她的认知里，能用得起那种东西的人，要么城府极深，要么……其实是软弱。

　　对，软弱，楚歇一定是个软弱的人。

　　这么一想，韩夏明白了，怪不得，她站在她面前许久，她的刀尖过着水一样的风，却迟迟不指向她。

　　骨线分明的手指犹如青玉雕成，稳稳地握住刀柄，一丝颤动也不见。楚歇僵持着，好像还没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

　　韩夏微微歪头，“不杀吗？”

　　她在想什么？是在害怕，还是……已经退缩了？

　　会退缩的吧。

　　两个同伴接连死在她面前，系统的阳谋没有任何遮掩，只要没掉脑子，都会犹豫放弃的。

　　毕竟她和江其深，也不过机缘巧合成为队友，哪来那么深的感情，让她去送死？

　　“是要杀你。”楚歇忽然开口，说出的话出乎韩夏预料，“茯苓就在附近吧？等我杀了你，他就会来抹杀我，对不对？”

　　这就是系统的阳谋，逼他们杀监察官夺权限锁，他们一旦动手，暗中监视的监察官就会立刻申请数据抹杀，杀掉他们。

　　韩夏无所谓地耸肩，“是啊，你要跑吗？我不会拦你的。”

　　楚歇微微仰起头，冰冷的空气灌进她的肺部，冷冽的气息冲击大脑，让她无比清醒。

　　“跑？跑得掉吗。”
　　命运是无法躲避的。

　　她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哪怕她已经十分幸运，在时光和王苏的帮助下摆脱曾经的npc身份，成为玩家，还能一跃成为论坛红人，升到S级。

　　但是楚歇的心底，还残留着最初那个副本里挣扎求生的自己，无助彷徨，没有希望。

　　她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话，“越想逃避什么，什么就会出现在你面前……或许，这也是我一次又一次，看别人去死的原因。”
　　她见过很多次死亡，有时候是别人，有时候是自己。

　　楚歇出身的是一个大逃杀副本，这个副本的玩法简单粗暴，每天把副本中的所有人随机划分两个阵营，一个指为猎手，一个指为猎物。
　　猎手可在猎物群体中自由选择一人来杀，24小时后，击杀成功的猎手可以存活，没有击杀成功的猎手则会死亡。
　　第二天，亦复如是。

　　没有那么多算计，也不存在互惠共赢，副本存续时间半个月，获胜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杀死别人，活到最后。

　　在这个副本里，死亡是一件常见且极端的事。胜利是一件很恐怖的事，那意味着又有无数人，在挣扎中走向毁灭，痛苦中走向死亡。
　　那些人中，就包括楚歇。

　　现在想想，第一次碰见时光，促进了她的觉醒，意识脱离系统掌控。第二次在王苏的帮助下误打误撞成为副本唯一幸存者，拿到玩家身份。这其中，其实没多少是她自己的选择。

　　加入王苏，成为叛逃者，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她对于背叛系统没有那么大的渴望。

　　因为强烈的渴望和仇恨都需要巨大的情绪作为能量，而她的情绪，早在一次次大逃杀中消耗的一干二净。就像没有电的机器人，从一成不变、严苛死板的时间表中获得一点仅存的安全感。

　　命运的齿轮推着她在走到现在，仔细想想，她大概是懦弱的吧。这种懦弱不是怕死或者怕血，而是一种更深的麻木。

　　这种麻木让她排斥变化，恐惧未知。可偏偏，她最重视的两个人，正将她带上变化和未知的道路，还将这个道路的钥匙交给了她。

　　如果再来一次，她真的不会再答应王苏帮她的忙，也不会答应时光组队了。楚歇在心里发誓。

　　那两个破坏她日程表的家伙……如果能再活着见面，一定要好好骂一顿她们。

　　“你的权限锁藏在哪？”楚歇扫过她的全身：“脑子里？还是心脏里？”

　　韩夏摊开双手：“你猜猜？”

　　楚歇拿不准，不过没关系，先斩脖颈，慢慢再找就是。

　　她要动刀，却突然发现，自己没办法动了。双脚死死黏在地板上，浑身像被灌了一层透明的石膏，就连眼珠也无法动弹。

　　“真可惜，我和那些疯子不一样，没到为了系统肝脑涂地的地步。”韩夏耸耸肩，从兜里掏出一串红色代码数据团，“我很惜命的，与其让你杀了我再被杀，不如让你不小心掉进黑城。”

　　赤红色的光晕闪烁不定。

　　韩夏撇撇嘴，天知道为什么那帮监察官那么迂腐，系统要杀他们，就真的一门心思去杀。
　　关进黑城不行吗？

　　难不成还有人有通天的本事能从黑城调取数据？

　　给领导办事，脑子得灵活啊。不灵活的话，那两个惨死的同事就是前车之鉴。

　　韩夏颇为得意地晃晃数据团：“这东西不会杀死你，它会把你凝固，压扁，保留你的命，但是你会变得像黑城里的纸一样薄，等风一吹，呼——”

　　她的指尖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堪堪停在与黑夜融为一体的井口：“就会不小心掉进黑城里，被绞碎、吃掉。”

　　韩夏愉悦地笑起来，还是自己聪明啊，杀人不见血，完成任务，又不用搭自己的小命，能在这种邪教一样狂热的工作氛围中保持冷静，真是天生干监察的料。

　　越想越觉得自己天才。

　　楚歇感到自己的骨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缓慢挤压。她听到碎裂声从身体最深处传来，如同小簇烟花爆裂，接连不断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续起爆。

　　楚歇有点想笑。

　　好适合她的结局。

　　她想过自己会怎么死。
　　见过无数死亡的大脑唯独在这件事上很缺乏想象力，想来想去。也构思不出来太轰轰烈烈的情节。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死的很安静的那种人。没有遗言，没有遗憾，论坛里热热闹闹的帖子会随着她的死去被遗忘在角落，直到帖子中的每个人也都死去。

　　这样其实挺好的，虽然大家都在努力的活，但每个人都会死。死的安静一些，没有痛苦，也算圆满。
　　安静、秩序、无声无息，总是让人感到安心。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一声轻微的呼气，少女的胸膛微微平塌下去，像是被挤扁一样，瞬息之后，重又鼓起，微弱的吸气声，尾音略有颤动。

　　韩夏没有注意到她胸口细微的起伏变化，只是奇怪，挤压的速度，比她想得要慢很多。

　　“呼——”

　　这一次，呼吸的幅度更大，韩夏终于注意到不对劲。

　　“你怎么还能呼吸？”韩夏猛地后退，“你……这不可能！”

　　权限锁像道具一样具备功能，韩夏手中这个权限锁在将人压扁的过程中，胸腹的气息会像被抽空的真空袋，一丝气息都不会留下。

　　可楚歇……还在吸气？！

　　“你以为只有你在等？我也在等。”

　　韩夏等待权限锁起效的时候，楚歇也在等。
　　她在等刀阵成形。

　　韩夏猛地低头，只见自己脚下为圆心的土地，形成一道浅淡的水晕，好像有一层透明的水膜包裹着二人，水膜不断缩小，融进身体里，消失不见。

　　韩夏出副本的时间不久，对玩家很多东西没那么熟悉，但她隐约听说过，擅长使刀的玩家一般不太用其他道具，因为他们的刀阵种类足够丰富，可以覆盖很多功能。

　　“是减伤刀阵？”

　　出手之前先开减伤……她想做什么？

　　楚歇终于动了。

　　她喜欢用刀符铭文。
　　比起那些花里胡哨、每次用之前还要研究用法的道具，刀符铭文干净简洁，效率极高，可以根据需要定制。更符合她的风格。
　　最重要的是，刀符铭文不需要那么多启动条件，只要刀在手中，就随时可以启动刀阵。

　　“原本我只想直接杀掉你，但你这样做，我也只好原样奉还了。”

　　话音一落，韩夏忽然觉得浑身的力量顿时被抽空，肌肉像是抽掉筋脉了一样，眼前的景象剧烈摇晃，她哐当跪在地上。

　　楚歇缓缓直起身：“你觉得，权限锁和你，谁坚持的时间会更久？”

　　不是减伤阵法，是……吸收阵法。

　　韩夏用权限锁挤压楚歇的呼吸，楚歇便用阵法吸收韩夏的生命，反过来支撑自己，抗衡权限锁。

　　韩夏的身体好像成了一个光滑的玻璃罩，水源源不断地流经她，却一丝一毫都存不下来，她完全大脑一片空白，连思考的力量都被抽空，好像捏了水的沙子，被人用力一捏，变成一堆残渣的细碎。

　　这下真要死了。

　　可我不想死。

　　哪怕系统可以将她复活，但是韩夏不想死。没人会甘心去死吧？她还没来得及真正拥有什么……没来得及像人一样自由地活一次，凭什么去死？

　　韩夏怨毒地抬起手，想要抓住楚歇，她要杀了她，她要活下去！
　　但是没有手抬起来。

　　最后一寸残存的视野被黑暗吞没，韩夏重重摔在地上，她最后看见的一幕，是楚歇踉跄的身影。

　　楚歇抓住掉下的权限锁。
　　韩夏被吸收的只剩一张皮，她没有力量可以吸收了。
　　可权限锁还没停止，赤红色的数据团闪烁微光，不断挤压楚歇的呼吸。

　　快了，权限锁的时效快到了。

　　楚歇胸部剧烈起伏，没有一丝气息能够渗透进来，她强力支撑着自己，逼自己支撑久点再久点。

　　只要把权限锁的时间熬过去……

　　眼前一片漆黑。

　　楚歇的五感陷入混沌。她无法看见数据团的红光何时消失，只能紧紧攥住三个数据团，忽然头顶像是被谁抚摸了一下。

　　“可以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男人的声音很熟悉，洪水般白噪的底音盖住她的耳膜，淹没了下一句。

　　“安心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