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灾难》午后场

2、周日避难所 映照神像的

　　1.

　　穿过光影交错、人群熙攘的大厅，丁文汐和安然直奔计划要参观的大都会博物馆月亮摄影特展。

　　氛围随即沉静下来，展厅墙面被漆成暗蓝色，顶部仅仅巧妙地投下几束冷光，照射在整齐展列的摄影作品上。两人自然地放轻了脚步，很少的时刻才低声交谈，仿佛踏入寂静的月球表面，开启宇宙漫游旅途。

　　经过一个特别的展厅，正前方摆放了一台老旧复古，屏幕是圆角正方形的电视机，为参观者播放阿波罗11号的登月影像。

　　电视机前的长凳已经坐满人，丁文汐和安然只能站在一旁，安静地观看。观众里有人被深深触动，泪水在重力的牵引下，顺着脸庞悄然滑落。

　　安然转过头检查丁文汐的脸，丁文汐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用表情无声地向安然问出“干嘛”两字。

　　直到两人走出这一展厅，安然才解释：“想看看你有没有感动落泪。”

　　“哈？没有诶。登月的确是很伟大的人类时刻，但可能从小听嫦娥奔月的故事，内心深处总会认为第一个登上月亮的人是嫦娥。”

　　安然噗地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你能不能不要一本正经地讲出这种话。”

　　“唉呀，但我真的不是在乱讲。”丁文汐一脸认真，“而且要说流泪的话，我小时候有为嫦娥偷偷半夜哭过，因为觉得她一个人在月亮上好孤独好可怜哦，然后晚上做梦就梦见陪她一起住在广寒宫。”

　　安然思索了几秒后总结：“你从小就是女同的好苗子。”

　　不知不觉逛完了特展，丁文汐抬手看了眼手表，四点多钟。专注做任何事时总是很容易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感知，打工人的周日下午尤其如此。

　　安然嚷嚷着累了。

　　“好啊，你可以和约会对象爬山涉水，和我逛一会儿博物馆就累了。”丁文汐半开玩笑。

　　“苍天，我本来周六徒步完发誓今天要在家好好休息，没有任何人能让我出门，连卡勒姆·特纳都不行。但还是舍命赴你的邀约了！”

　　“谁？”丁文汐识别到陌生的信息，下意识追问。安然冷哼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丁文汐反应过来自己的关注点不对，紧忙补充：“衷心感谢你的陪伴，我的朋友。”

　　安然故作呕吐状，两人说笑着很快回到大厅。丁文汐环顾四周，明明早已不是第一次来的游客，却不舍得马上离开。

　　“安然，你累了的话要不你先回吧，我想再随便逛逛。”丁文汐提议。

　　“没事儿，那我就坐在门口台阶上等你吧。”安然答应得很爽快。

　　“啊，确定要等我吗，可我真的只是想再瞎逛诶？”

　　“我懂，我也不想这么快直面惨淡的周一，但实在腿酸了。正好在门口坐着晒晒太阳吹吹风。”

　　“那好的。”丁文汐放下心来。

　　2.

　　丁文汐漫无目的地逛到雕塑区，斜阳透过明亮的窗格洒下，白色大理石雕像被镀上一层琥珀的暖光，从人类制作的艺术品变为不语的神明。

　　风尘仆仆的游客不断调整角度拍下雕像的照片，珍藏进电子化的私人博物馆。也有各色各样的面孔停驻在某座雕像前若有所思，聆听耳机里不同语言的讲解。

　　丁文汐一一经过，享受着浮光掠影的神游，直到在一座女神像前。雕像散发着浑然一体的美，名为宁芙的女神正在做拧干头发这一十分生活化的动作，轻柔的薄纱垂下，将将覆盖住私密处和部分大腿。附近有人在为她专心作画。丁文汐的视线被白纸上身穿蓝绿色纱裙的画像吸引，渐渐移到画笔的主人身上。

　　“不好意思打扰了，只是想表达下对你作品的赞美和喜爱。”丁文汐停留了许久后走近，念出这句打好腹稿的开场白。

　　“啊？”沉浸在速写本世界里的鹿苹抬起头来，视线猝然和丁文汐撞上，“抱歉，你刚刚是在和我说话吗？”

　　“嗯，是的。”丁文汐一向优秀的记忆力失灵，忘掉了说过一遍的台词，临场拼凑，“我想说非常喜欢你的作品，很特别很棒。”

　　“噢。”被拉回现实世界的鹿苹恢复了听觉，“谢谢你。”

　　“不客气。我可以好好看下吗，不方便的话也完全没关系。”

　　“当然可以。”鹿苹毫不犹豫地递出速写本，丁文汐道谢接过。

　　丁文汐低头仔细欣赏，鹿苹无处安放的目光也投向画像，却分神注意到右下方丁文汐瘦削的手腕。淡青的血管如同河流汇入衬衫袖口深处，银色手表看起来冰冷地贴着皮肤，指针和脉搏的共振会是怎样的声音呢，鹿苹短暂地陷入想象。

　　“很像在春夏林间溪边会出现的仙女。”

　　鹿苹心虚地移开视线，很是欣喜：“我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设计的！蓝色来自于泉水，绿色来自于森林，打算再点缀一些浅色花草就大功告成啦。”

　　“我可以想象，其实现在就已经很惊艳，但成品一定会更加完美的。”

　　“非常谢谢啦，真的，我很受用。”鹿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犹豫着开口，“其实我担心很多人会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甚至会认为某种程度上破坏了原本的艺术......”

　　鹿苹瞥了一眼丁文汐认真的神情，找不到任何不耐烦或无聊的痕迹，于是安心继续讲了下去：“我也欣赏雕塑和人体的美丽，也有在专业课上学习相关的艺术知识，所以无意否定这一切，但我只是诚实地觉得，哪怕在艺术体系里，裸体被过誉了，或者说，被滥用了......”

　　“特别是女性的。”丁文汐自然地接上。

　　鹿苹的眼睛倏然一亮，不加掩饰地兴奋点头。丁文汐低头藏住笑意。

　　“你知道汉纳·盖茨比吗？”

　　“汉纳......好像不知道诶。”鹿苹喃喃重复了一遍名字，语气略带灰心。

　　“没事，就是我最喜欢的单口喜剧演员之一，不过她是澳大利亚人，可能在国际上没有那么知名？”丁文汐忍不住先安抚鹿苹一览无遗的情绪，“总之，她在专场里说过很经典的一句——西方艺术史基本上就是男人为女人画像，女人的肉身是花瓶，而男人的生殖器是花。”

　　“哇哦，太精彩了。”鹿苹深吸一口气，“我宣布现在她也是我最喜欢的单口喜剧演员。”

　　“哈哈哈。这句话来自她在悉尼歌剧院的告别演出，这个专场非常值得一看，我觉得完全也可以说是艺术了。”丁文汐顿了顿，“当然，除了艺术和女性议题，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关于她身为女同性恋的经历。我自己也是女同，这可能也是我非常喜欢她、敬佩她的一个额外原因。”

　　鹿苹完全惊讶于丁文汐如此自若的陈述，尽管她几个小时之前也对着并不熟悉的室友大喊自己是女同，但那更像是一种自我防卫。事实上除了对亲近的朋友，她几乎从不主动袒露性向。

　　或许是丁文汐的坦诚带来的鼓励和安全感，是异国非母语状态下的自由，是回想起上午成功出柜的意外畅快，甚至可能只是某种未知的冲动，鹿苹鼓起勇气：“那我一定要看了！因为我也是女同。”

　　“噢。”丁文汐的感叹意味不明，“我想我可以把相关视频链接发你。”

　　“好啊好啊。”鹿苹忽地想起了什么，“话说你是哪里人呀？”

　　“中国。你呢？”

　　“我也是！”鹿苹就差要手舞足蹈起来，立刻切换成普通话模式，“早知道一开始就问了，我感觉我刚刚用英文说的好多内容都乱七八糟的，可费劲了。”

　　丁文汐笑着摇头，准备说话时被包里传来的手机震动声打断。

　　“不好意思。”丁文汐压低音量走开接电话，没说几句就挂断。

　　“工作上有比较急的事情，我可能得走了。”丁文汐第一时间解释，“那我们留个......微信？”

　　“嗯！好！没问题。”

　　两人交换完联系方式匆匆道别，丁文汐刚迈出一两步又下定决心似地转身回来。

　　“下周末可以约你出来吗？”

　　“好啊。”

　　映照神像的夕阳同样温柔地拂过两人的脸。

　　3.

　　“嘿，准备走啦，我得回家加班了。”丁文汐走到在埋头玩手机的安然旁边。

　　“加班？”安然站起身来。

　　“是啊，突然有比较急的事。邮件没及时查看，刚刚直接给我打电话了。”

　　安然不可置信地盯着丁文汐没什么波澜的脸：“你是怎么做到如此平静地讲述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习惯了。”丁文汐耸耸肩，“你也直接回家吗？那我就把你的地址加在途经点上打车。”

　　“好。”安然拍拍丁文汐的肩，“我预感你成为律所合伙人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临，到时候我们出行就用专门的豪车司机接送。”

　　“你就做梦吧，虽然我也想做梦。”

　　两人慢悠悠地并排走下台阶，因为接近闭馆时间，博物馆大门陆陆续续朝外涌出大量人群。丁文汐反复查看打车软件上司机的定位并四处张望，司机迟迟未出现，倒是看见人潮中的鹿苹。两人只远远地招手。

　　安然也好奇地望向鹿苹：“这谁啊？”

　　“我们的车到了。”丁文汐岔开话题。

　　“刚刚那个女生是谁呀？”安然坐上车后继续不依不饶地追问。

　　“就是在博物馆认识的一个女生。”

　　“啊，这是怎么认识的？你主动和她搭话？还是反过来？”安然情绪高涨，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我要听全部的细节！”

　　“我主动的......”

　　“咳咳。”安然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仍难掩得意的神情，“今天上午11点，丁文汐女士明确表示搭讪不符合她的恋爱原则，当日下午即主动搭讪陌生女人，请法庭审判。”

　　“有原则就有例外，法理学第一堂课就这么教。”

　　“你少来。”安然笑着推搡身旁的丁文汐。

　　“但真的很可爱嘛......”丁文汐放弃反抗，软倒在座位上，扬起的嘴角在车内后视镜里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