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挽歌》墨鱼烧

2、米歇尔 “我们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这是米歇尔第四十五次问前边那个驾车的侍卫，依旧没得到回应，但她清楚地听到一声不耐烦的嗤鼻，不知道是侍卫还是马匹发出来的。

　　她挤在这间堆满行李杂物的车厢里已经七天了，几乎是日夜不停地颠簸着，她甚至无聊到把所有货物都翻了一遍——最前边的、半人高的皮箱里装着她弟弟伊诺的衣服，后边摞在上面的箱子是各种男士鞋，左边有一些补给的粮食和水——

　　但却连一件女士用品也没有，于是整整七天时间，除却偶尔行至溪流边时得以下车，浇两把水在身上外，她就困在蒸笼里边，唯一的裙子汗湿又被风干，她甚至能感受到内衣后背处以及腋下析出的白色颗粒，弥漫着一股像是捂久了的臭袜子的味道。

　　“我们，要去，哪里，呀——”米歇尔拖长了声音，无聊地揪着腿边毛呢大衣上的细毛，一撮一撮的绒毛被随意丢在一旁，又被窜进来的风拉扯进后边箱子的缝隙里。

　　意料之内地没人回答她，她也只是撇了撇嘴，没和那闷葫芦一样的侍卫一般见识。

　　她想不明白那些仆人为什么把冬天穿的衣服也带上了，也许他们要去一个很冷的地方，或者要在那边呆到明年——希望那边有她可以穿的裙子，小一点的男士马裤也行，她可以穿伊诺的衣服，他俩身高差不了多少。但也许几年后就不行了，汉娜说男孩子十五岁以后会抽条，长得比母亲还高，那时候她就穿不了他的衣服了。

　　在车底的硬板上坐久了，她感觉自己的屁股被硌得发疼，将大衣垫在底下又热得像火烤一样，于是她便站起来，扶着行李。车顶设计得不高，站起来时头得微微低下去。

　　车外的树和草越来越多了，像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突然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原本被烤得冒烟的砖石地面变成了松软的泥土，车轮浅浅地陷了一层。草木虽没到遮天蔽日的地步，但至少阻隔了一些热量，让马匹得以更持久地跑动。

　　他们也许在向西走，米歇尔猜测着，或者向北。

　　汉娜告诉她北边会冷一些，而西边在太阳升起方向的对面。

　　现在他们既要去冷的地方，又在往西走，有时又往南拐一点。

　　要是去西边，她计划着要堆沙塔，地图的西边画的就是一片沙漠，也许能看到骆驼；要是朝北走，她就去堆雪人，纳塔弗勒下的雪只能薄薄地附在地上，还没捧起来就在指尖化了。

　　汉娜，汉娜。汉娜这次没跟她一起出来。她开始想她了，想那个红发的、有着软绵的胸脯的女孩，和她脸上淡黄的雀斑。

　　她是母亲专门派来服侍她的，教她认字，给她讲许多海岛上的故事——汉娜是从东边的海岛上来的，又一路辗转到维厄斯，其他女仆都说她是“流浪者”，抛弃了自己的家乡的流浪者。但米歇尔觉得没什么，她甚至不理解家乡是什么意思。

　　汉娜说，家乡就是自己爱的人居住的地方。那么也许她的家乡的确是维厄斯，可能前边的那辆马车也是她的家乡，因为伊诺呆在里面。

　　汉娜和伊诺，两个她爱的人。也许得加上她的父母，但她到底没见过母亲几次，父亲就更见不着了，唯一有关他的记忆，就是永远围绕在他四周的鼾臭的酒味。

　　他们甚至不大愿意承认她这个女儿——连一个简简单单的姓也没给她，于是她只能被仆人们称作“米歇尔小姐”。

　　“可怜的米歇尔小姐”。

　　米歇尔不知道这辆马车又行驶了多久，只记得她从站着到蹲着，最后躺下来，耳朵贴在晒得温热的铁皮上，睡了过去。

　　而后便醒了，头因停车的惯性撞在了后边的木箱上，幸好她在脑袋后边垫了一层软布，这才不至于磕出一个大包。

　　“下来。”那个始终没跟她说过一句话的侍卫终于出了声，他不耐烦地拍了拍车门。

　　到了吗？

　　米歇尔揉了揉眼睛，慢慢撑起了身体。她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光线很暗，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她借着微弱的光，勉强爬到门边，摸索着推开了门。还没来得及站直，便被提着衣领，粗鲁地丢了下去。

　　“喂！”米歇尔不满地叫了一声，她自然没能站稳，一下子倒在路边。锋利的草尖划伤了她的脚踝和手掌，“你干什么啊！”

　　侍卫又没理她，关好车门后，便迅速地坐回马车前排，甩了一下马鞭。鞭子先在空气中狠厉地击打了一下，而后抽打在马匹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儿。

　　她茫然地望着离去的两辆马车和旁边几个骑马的卫兵，等他们走远了才反应过来——

　　“嘿！伊诺——伊诺斯——”

　　她慌忙站起身，冲着快看不见的马车扯开嗓子喊道，“别——丢——下——我——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了几圈，最后被远处层叠的树木吞吃了。两辆奔跑的马车没有停顿一下，便钻进了森林里，她看不见了，只能听见依稀传来的马蹄声。

　　米歇尔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望望西边的树林——现在她确定他们原本在向西走——又回头看看，那个原本昏暗的白色圆弧翻出了红的底色，又将云彩也染成赤橙，像是将死的鲤鱼活了过来，展露出鲜红的鳞片。

　　她看见拥簇着太阳的一片房屋，从尖顶铺下来的青灰的瓦也映成了金红的鳞片，像是围着太阳的细小的金鱼，高低不平，但大抵排成几列。

　　房屋的尽头，太阳的正下方，隐隐约约立着一个黑色的十字形高架，许多人聚在底下，正仰着头。

　　高架之上，似乎绑着一个垂死的女人。

　　而后火焰慢慢燃起，最后攀爬到完全展露的太阳上——

　　她打了一个哆嗦。

　　随后便听见一个女人尖利的惨叫，和紧接而来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