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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2 章 缄默 ...
玛蒂记得她抵达指挥所的那天,天气阴着,风自港口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气味。未融的雪水积在石板路缝里,踩上去薄滑,鞋底偶尔打颤。她穿着一身灰蓝色棉布裙,外罩一件旧呢斗篷,帆布包斜挎在肩上,站在门前向守卫出示了文书。很快,一个年纪不大的军官来到门前,把她带了进去。
门廊里铺着旧木地板,潮气尚未褪尽,踩上去略有暗响。年轻人和她寒暄着,带她穿过指挥所后廊,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门内隐约传出婴儿的声音,极轻极短,仿佛梦中的低语,断断续续。年轻人抬手敲了两下门,屋内随即传来一句应声。他向她点了下头,示意她可以进去,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淹没在走廊的回音里。
玛蒂站在门口,先抬手轻轻理了理鬓发与衣领,又整了整裙摆与袖口,才缓缓推门而入。
屋里炉火正旺,火舌舔着灰砖,将一室照得温暖。窗帘只拉了一半,外头的光被滤得很柔,像是落雪前的午后。靠墙摆着一张婴儿床,旁边的长沙发上,那人安静地坐着,怀中抱着孩子。他穿一身深色衬衣,衣领略敞,神色清醒,眉目之间仍有病后未尽的倦意。那孩子安稳地睡在他臂弯里,面颊紧贴着父亲的衣袖,呼吸绵长,眉眼松弛,像是刚刚沉入梦里。
玛蒂停在门边,语调不高,像是怕惊着什么:“瓦尔塔斯先生,我是Martha O’Shea,从拉汶郡来。我弟弟菲尼安是一个月前从这边被遣返的传令兵……他说,您愿意让我来帮忙。”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一瞬,点了点头:“你来得比我预想得早。”
玛蒂垂下眼帘:“他在信中说起您……我家里人开始都没敢当真,没想到您真的愿意雇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将襁褓轻轻往上托了托,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你以前照看过婴儿?”
“家里人的弟弟妹妹,都是我带大的。”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姨母难产那次,是我守了她两个月。”
他点点头,将孩子朝她递了过去。玛蒂顺势上前,稳稳伸出双臂,接过那团柔软的小生命。她的手托得极准,指节自然落在婴儿的后颈与背脊处。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睡脸,声音也随之低下来:“他睡得真稳……样子也很好。”
对方没有回应,只淡淡说:“东西都在这间屋子里。厨房你看着用,有不熟的事,可以去找洛曼少尉。”
她“嗯”了一声,把婴儿轻轻往怀里靠了靠,目光落在那孩子纤细的眉梢与睫毛上。过了片刻,她抬眼问道:“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生得早些,平时不太吵,醒着的时候也少。你留心些就好。”
玛蒂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弟弟信里提过……他说这孩子叫‘奥勒良’?是这个名字吧?”
他听了这句,微微点了下头:“对,Aurelius。”
她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像是想把这个名字对上眼前这张脸:“我还以为自己记错了。这名字……真好听。”
他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朝门边走去。门阖上时没发出多少声响,炉火中的劈啪声随即清晰起来,屋里的气息也像是随之安稳了些。
玛蒂挪动步子,将孩子靠在左臂臂弯里,空出一只手从肩上卸下帆布包,放到靠墙的位置。她蹲下身,轻手轻脚地解开包袱,从中取出一条叠得平整的毛毯和一只缝线微松、但洗得干净的旧布偶。毯子被她小心地铺在婴儿床脚边,指尖拢平边角的褶皱;布偶则安放在靠内侧的垫褥上,靠着一角坐好,像是早已等在那儿。
一切安顿妥当后,她才在床沿坐下。孩子仍在熟睡,面颊贴着她的手臂,呼吸细缓,脸上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柔软和平静。玛蒂低头望着他,眼神专注而平和,右手托着孩子的后背,没有急着将他放进婴儿床。
炉火静静燃着,红光透过炉门的缝隙在墙上晃动。屋子里没有别的声响,只剩眼前这个仍未醒来的小生命,和他身上暖暖的体温。
……
玛蒂刚到指挥所那几日,分不清谁官大谁官小,见着穿制服的就叫“先生”,不管是门口拿枪站岗的,还是走廊里擦身而过的。她这么叫着,倒也顺口,心里并不觉得拘谨。
很快,她就和瓦尔塔斯先生让她有事去找的那位“洛曼少尉”熟识起来,也就是那天带她进门的年轻军官。年轻人叫卡尔希,是阿什福德将军的副官。起初她只觉得他说话清楚,做事有条理,不摆架子,不像别的军人整天板着一张脸。后来熟悉了,有一回闲聊,他压低了声音提醒她:“有些话,别乱传,特别是屋里那位的事。”玛蒂听得懂,没追问,只是把那话记在了心里。
至于她第一次见到阿什福德将军,是在给孩子送换洗衣物的时候。
那天下午,她从院子里把晒好的两筐衣物和床褥抱进走廊,刚到瓦尔塔斯先生房门前,就看见有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那人穿着笔挺的制服,左手执着一根深色木手杖,手掌轻搭在铜质握柄上,站得极稳。玛蒂一时没认出他是谁,只觉得有点眼熟,大概是路上见过。她腾不出手来开门,便顺口唤了一声:“这位先生,能否帮忙拿一下这个?”
对方愣了一下,却也没多说什么,将手杖往门边一靠,走上前来替她接过其中一筐,接着抬手推开了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等那人迈开脚步,玛蒂才注意到,他走路似乎有点跛——左脚落地的角度略有偏斜,重心始终落在右侧。若不是刚才他站得笔直,还真不容易看出来。她心里一动,忽然有点过意不去,想起自己先前还随口使唤了人家,暗想着等一会儿得好好道谢才是。
瓦尔塔斯先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姿势很稳,身形却略显僵硬。炉火烧得正旺,屋内暖意充足,墙角那张婴儿床已经铺好了毯子。玛蒂环顾了一下,指了指靠墙那块空位:“麻烦您放那儿。”那人依言放下筐子,她走上前去,语气比先前郑重了些:“真是麻烦您了,先生。”
那人稍稍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原以为这人很快会走,结果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神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坐着的那人身上。瓦尔塔斯先生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句:“他刚睡下,不要吵醒了。”语气不咸不淡,但玛蒂听得出来,那不是逐客,也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默许。
那人听完这话,走了两步,停在椅子旁边,低头望着襁褓里那张小脸。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既没有出声,也没有伸手,只是安静地站着。玛蒂看着他的背影,那双手明明空着,却像是不知该往哪放似的,始终收在身侧。
她原想着他会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寒暄。可他只是站了一会儿,像是想开口却终究没开,再抬头时,目光从孩子移向瓦尔塔斯先生,短暂地停留片刻,又像什么也没看见那样移开了。
那一瞬间,玛蒂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人眼熟——那双眼睛的颜色和神态,与瓦尔塔斯先生怀里的孩子有几分像。
等他慢慢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带上,手杖敲在木地板上的轻响逐渐远去。玛蒂没有立刻动,只是站在原地,像在理清刚才发生的事。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从没听人说起过。但她看得出,那不是普通的客套。那个人站在那里时,眼神里压着一种像是犹豫、又像是不甘的情绪;而瓦尔塔斯先生低头抱着孩子,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始终没有抬头。
像是刻意不看,又像是怕一看,就什么都遮不住了。
她不是什么都想知道的人,但她干的活多,进出那屋也多,眼睛没法不看,耳朵也没法不听。瓦尔塔斯先生每天按时喂孩子,动作利落,不带一句多话,也不常笑。他不像一般人那样哼着歌哄孩子,连哄睡都只是轻拍几下就放下,照做不多做。她看得出来,他是个按规矩做事的人,连抱孩子都像排练过似的。
她见过他们说话,但不多,也听不清在讲什么,语气听着都平平的,不冷不热。大多数时候,他们擦身而过,各做各的事,不像熟识的朋友,也不像有仇的样子。她还见过一次,清早她在门口晾衣,回头看见阿什福德将军站在房门外,一手搭着门框,往里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去,转身走了。
阿什福德将军并不常来。偶尔露面,多半是送药,或托人带来一封信,极少逗留。但玛蒂留意过,只要他亲自来,屋里的气氛就会变得不同。她说不上来那种“不同”是什么,只知道空气像是被压了一层,火炉烧得好好的,人却不由得绷住了肩。那两人几乎从不在她面前交谈,连目光也很少交汇。孩子有时醒着,有时睡着——无论哪种情形,只要需要把孩子从一个人手中交给另一个,气氛便更沉一分。
可哪怕不说话,她还是能看出些东西。
有几次她在旁边整理东西,恰好瞧见他们交接孩子。明明动作熟稔得不需要任何言语,但双方的指尖触碰时总会顿一顿。那点迟疑不长,却让人觉得像是拉了一下弦——不响,却绷得极紧。
她也见过阿什福德将军抱着孩子站在窗前,低头看得出神,手掌小心地扶着孩子的后脑,连步子都比平时慢一分。可那神情又不止是对婴儿的温柔,更像是想透过这小小的一团去确认什么,又或者,是舍不得松手。
而瓦尔塔斯先生那时候总是很安静,好像什么也没看见,手却握得极紧。两个人谁都不说一句话,孩子被接过去,又被送回来,像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玛蒂后来想,他们其实什么都没断,只是谁也不肯开口。她不知道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她看得出来,现在的他们各守着一道界线,却也都没松手。
有一次在后院晾衣的时候,她向卡尔希问过。话没说得太明,只是旁敲侧击地问了句:“那两位……到底是怎么回事?”卡尔希正站在廊下看一封简报,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先回头四处看了看,才慢慢开口道:“过去的事,不是我能讲的。”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她听出了分寸,也明白这件事背后的情由并不轻巧。
她没再追问。但从那以后,她心里就更明白了:这两人之间,不只是旧识那么简单——这里头是有事的,还不是小事。
三个月的时间转眼就到了。遣返的名单定在次日,她心里琢磨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清晨便去了瓦尔塔斯先生的房门前。那天风不算大,但地面还有些潮气。她穿着那件南部乡里常见的旧呢斗篷,袖口洗得发白,鞋底粘了点没干透的灰泥。她抬手敲了敲门,没有急着催,只在门前站稳了,平平地唤了一句:“先生,是我。”
门里没有立刻传来声响。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拉开。瓦尔塔斯先生站在门后,眉眼间仍带着倦色,看见她并不显得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出空隙:“进来吧。”
屋里还是老样子,炉火烧得安稳,婴儿床靠着墙边,棉布被角在炉光下泛着点褪色的白。玛蒂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先落在床上那团襁褓上,孩子睡得正熟,小脸埋着,呼吸细细的,一点声响也没有。她看了两秒,才开了口:“先生,三个月的雇期眼下也快到了。”
说完这句,她没接着往下说,而是抬起手,把袖口抻了抻,像是顺手整一整褶,也像是给自己攒两口气。等手放下时,她才继续开口,嗓音不高:“我想着问一句……您上船那几天,孩子打算怎么安排?”
瓦尔塔斯先生原本倚在炉边,闻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神色没有太多起伏:“船上安排了照护员,会有人随行。”
她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问:“那您回国之后呢?”
这回他没有立刻作答,像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沉吟片刻才道:“回去之后,会另雇人。若有其他合适的安排,也可以再作考虑。”
玛蒂慢慢点了点头,隔了几秒,才又开口道:“我本来想着,等这边结束了,就跟南边车队一道走。可这孩子,我照顾得久了……”她说到这里,又抬手理了下袖口:“吃奶、换布、什么时候该哄、夜里怎么翻身,我都摸清楚了。他认人,才养稳了身子,能不换人就不换人。我是这么想的。”
说完这几句,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对方的反应。对面没有打断,她就又接着说道:“若是您回国以后,孩子还需要人照料,我愿意跟您一起过去。”她站得笔直,声音不高,但说得稳:“主要是……是我舍不得,也放心不下。”
瓦尔塔斯先生听着,神色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视线在她脸上稍稍定了定。屋里很静,他没急着答话。炉火还在烧,那点暖意贴在地板与墙脚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才问道:“那你家里呢,他们同意吗?”
玛蒂“嗯”了一声:“我先前写过信回去。弟弟能照应得过来,家里人也不拦我。”说到这儿,她笑了一下:“……虽说舍不得,但也知道我不是胡来。”
沉吟片刻,瓦尔塔斯先生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我会向船方报备。”
……
启程那日清晨,码头天色尚暗,寒风沿着河面卷来,带着水汽与盐意,打在脸上像针扎。渡轮泊在栈桥尽头,船身被潮水轻轻推晃,蒸汽管间歇喷出白雾,船工与搬运工来回吆喝,脚步声与木箱的碰撞声交杂在一处,仿佛整座码头都在催促别离。
马车停下时,玛蒂抱着孩子坐在车厢内靠窗的位置。孩子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安静地窝在她臂弯中,睫毛扫着脸颊,没有醒。车厢另一侧,瓦尔塔斯先生与阿什福德将军并肩坐着,自她上车起,两人就一句话也没说过。
瓦尔塔斯先生披着斗篷,扣子扣得齐整,整个人像是被那层布料裹住了情绪。他没有转头看身旁的人,哪怕一次。玛蒂看得见他手肘压在膝上,指节收得很紧,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阿什福德将军靠着车窗坐着,身形端直,目光低垂,看不清表情。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戴手套,那双手空空地放在膝头,一直没有动。
下车后,码头的风愈发猛了,吹得斗篷猎猎作响。卡尔希先去和渡轮管事交涉,玛蒂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看着士兵把瓦尔塔斯先生的行李搬上传送架。周围人声嘈杂,她只能把孩子抱得更紧,尽力替他挡住耳边的风声。
那两人站得不远,却谁也没有主动靠近谁。瓦尔塔斯先生先是与卡尔希说了几句话,声音夹在风里飘散开来,她一句也听不清。阿什福德将军仍站在原地,斗篷下的手杖斜撑在掌心,右腿微曲,左脚轻轻点地,肩背绷着,像是用尽力气才维持得住那份克制。玛蒂听卡尔希提过,那是他在某次“意外”中受的枪伤,一直还在恢复。他的眼神没有焦点,却一直停在那一小团襁褓上,连风掀起他的衣角也未察觉。
玛蒂站在两人之间,觉得那种沉默厚得像雾。她不知道他们的过去,也不敢多想,但她看得出来,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终于结束了和卡尔希的谈话,瓦尔塔斯先生转过身,走到玛蒂面前,伸出手臂,示意她把孩子给他。玛蒂一愣,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心地将襁褓托起。他抱着孩子转向旁边那人,没说话,只是低头理了理襁褓的边角,然后抬起头,将孩子抱到阿什福德将军面前,低声道:“你抱一会儿吧。”
阿什福德将军抬眼看他,像是被什么猛然刺中,手中的手杖轻轻一晃,又马上稳住。他把手杖往身侧一撑,空出双手,慢慢地接过孩子。他把孩子抱进怀里,小心地调整着位置,低头凝视着那张安静的脸,手指轻轻沿着孩子的脸颊滑过。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孩子抱起,额头贴着额头停了一会儿。玛蒂站在旁边,看见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声音终究没有落下来,最后只是低下头,在孩子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瓦尔塔斯先生站在他对面,没有出声,只在他吻孩子的时候偏开了头,像是不想看,却又走不开。他的手握得很紧,袖口下的骨节发白,嘴唇绷直,一直没有松开。
“该上船了。”他终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阿什福德将军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瓦尔塔斯先生的脸。一瞬间,玛蒂以为他会说什么,会问,会挽留,哪怕只是叫一声名字。
但没有。
他把孩子递了回去,手指在那一瞬间触到了瓦尔塔斯先生的掌心,多停了片刻,然后松开。
“旅途顺利。”他低声说。
瓦尔塔斯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接过孩子,交给玛蒂,然后转身走向登船口。玛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阿什福德将军。他重新握住了手杖,眼睛一动不动,仍盯着那道背影。瓦尔塔斯先生走到一半,似乎感到身后有视线追着,肩膀轻轻顿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回头。
……
船只即将启程。甲板上的人影渐渐多起来,旅客与送行者混杂在一处,脚步声、说话声与桅杆上索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港口被清晨的雾气与汽笛的轰鸣搅动得愈发嘈杂。第一声汽笛拉响时,码头上传来孩童的哭声,那孩子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呜咽起来,随即又被大人抱起安抚。
她跟在瓦尔塔斯先生身后登上船时,才发现他们所在的区域明显安静许多。甲板用厚实的柚木铺就,边缘嵌着铜钉,擦得锃亮。几位身着深蓝制服的船员在一侧肃立,舱门处挂着雕金的名牌和厚重的帘子。周围乘客不多,个个衣着讲究,说话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她抱着孩子站在那里,有些局促,直到瓦尔塔斯先生与一名侍者低声交谈,吩咐了房间与行李的安排,那人应声引路,她才小心地跟上。
随行的侍者身穿制服,态度殷勤,替他们提着行李走在前头。玛蒂心里发怵,下意识地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船,那些雕着花纹的门框和铺着花呢地毯的房间,都让她脚下发虚。侍者在套房门前停下时,她几乎以为是弄错了地方,直到瓦尔塔斯先生颔首示意,她才跟着进去。
主卧宽敞,天花板不高,墙上挂着定制的铜制阅读灯和一块指针式的航速计。侧卧靠窗,有一张宽些的单人床和一把高背椅,中间是一个小会客厅,摆着雕刻精美的圆桌和配套的绣花绒垫椅子,还有一张绒面躺椅。窗帘已经被侍者拉开,能望见外面甲板边的缆绳与雾中的桅杆。
她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地问:“我……真的要住在这里吗?”
瓦尔塔斯先生正把手套脱下来,头也没抬地答了一声:“是。”
玛蒂看了看床,又看看地毯和窗边那张铺着蕾丝垫布的边几,小声说:“那……一定很贵。”
“不是我付的。”他语气平静,“是帝国军部付的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话里似乎带着些讽意,“报酬和……‘回报’。”
玛蒂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情绪,也没再问,只将孩子轻轻放进屋里早已备好的摇篮中。那是只木制的摇篮,漆面柔亮,底下垫着厚实的软垫,四周围着软边,每个细节都做得极妥帖。她试着轻轻摇了一下,摇篮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孩子却没有被惊到,只睁着眼望她,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换了地方。
瓦尔塔斯先生站在门边看了他们一眼,随即道:“我要休息一下,送餐的时间已经交代过,不需要叫我。”
说罢,他刚要转身,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扫过她身边的摇篮:“开船时你若想看看,可以上甲板去,外面风大,记得护好他。”
玛蒂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抬头“啊”了一声。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通往内室的门,斗篷扫过门侧的雕花木板,脚步声随即隐入厚重的地毯里。门没有关死,只虚掩着,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汽笛声从港口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地穿过层层雾气,传进船舱。玛蒂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那股说不清的好奇,抱着孩子走上了甲板。
她站在靠近护栏的一侧,露在风帽外的鬓发被海风吹起,发梢贴在脸侧。她用斗篷半裹住孩子,将襁褓裹得更紧,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这是她第一次乘船,看什么都格外用心。她的视线在桅杆顶端飘动的信号旗和天边盘旋鸣叫的海鸟之间来回停留,嘴里轻声讲着旗子的颜色、风的方向、船帆的角度,那些她自己也未必分得清楚的东西。
她怀里的孩子一点也没有被周围的喧闹吓到。那双明亮的褐色眼睛大睁着,望着她的嘴唇和手指,小手在空中乱抓,指节一张一合,偶尔发出几声不连贯的咿呀声,似乎想模仿她说话。玛蒂将他往怀里搂了搂,用下巴蹭了蹭他额前的软发,又抬头看了眼甲板四周。
她不经意地朝岸边望了一眼,随即愣住了:她原以为那人早已离去,他却还站在那里。
他站在港口边缘,靠近最后一段栏杆、离船最近的那处桩位,一只手搭在铁栏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穿过港口的水面与雾气,始终停在船身所在的位置。身后的风将他的外套轻轻掀起,衣角一晃一晃的。远处的桅杆还未全数收帆,旗帜在风中发出不成调的声响,像是还在寻找一处落脚的方向。
玛蒂怔了一下,低头看看怀中的孩子,又再次看向那人。她把孩子托得更高了一点,小声说:“你看,他还在那儿。”
孩子没有应声,却像察觉到什么似的扭了扭身子,把脸往她怀里蹭了一下。
风又紧了些,带着湿冷的咸味吹进衣襟。玛蒂将襁褓往里收紧,把孩子靠在肩头,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她抬眼看向岸边,那人还是一动没动。
她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真正的送别。送别意味着承认分离,而那人的目光里没有一丝告别的意思——他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没有放下。
这俩让我想起一个经典童谣「Get Up and Bar the Door」
张嘴的后果很严重,谁先吭声谁去关门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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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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