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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番外九:真假和离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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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感觉他的三观正在轰然崩塌:“你俩...”
“没办法,你哥那是遗传了王上,心特别的黑。”殷正钦无奈地笑笑,颇有几分凄凉之意,“我当初,大概也是色令智昏。就是因为意外,我们的车架相撞,这么遇见了你哥。这是一见钟情啊~但一直都苦于没有机会接触。我那个时候,还没那个进宫的本事。原本想着,疏通疏通关系,看东宫是不是有官位往外卖。这样,就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但估计那个时候你哥就想着怎么祸害我了。西海这边多少年了,也没见把我们商人当人看。居然在那之后不久,宫里要宴请十大杰出商人。我呢,不才,区区西海首富而已。就这么去参加宴席了。原本以为,就这些商人坐在一起吃个饭,有个那种口头上的荣耀。但王上和你哥他们都出席了。那些官员也出席了。这下子,喝酒可就是得打着圈儿地喝。我的老熟人也多,就跟他们聊。聊着聊着,有人就聊到,王上有意退居二线,这个时候,是你哥主政。东宫那边,房子挺空的。这么,当然是有价值的线索。要么是你哥东宫那边在招幕僚,可以毛遂自荐,要么是你哥东宫那边在有意透露门客的消息,可以投奔,要么是你哥东宫那边,有位置空缺,东宫运转的一些官位虚位以待。了解到这些么,后来还是找人,疏通关系,确定是卖官。我有的是钱,买就是了。靠的越近,我岂不是机会越大?但是啊,你哥太黑心了。普通的一个文吏,就要我四十万箱‘银珠’。文吏,还只有在移送文书的时候,可能碰见他而已。最近的位置,只有首席幕僚。天天都可以见到,也有机会谈情说爱。他要了我百万箱‘金珠’。富豪榜的排名,我从第一立刻跌到两百名之外。但好在能够见到你哥了嘛~可这才是噩梦的开始。我从来没听说过,买的官,还要学规矩的。我这可是一踏进了你哥东宫的大门,就是羊入虎口了。三年时间,都没从你哥的东宫走出去一步。幸好还有跑腿传信的,生意没耽误。要不然,我才是要泪淹西海了。我一来,这家伙儿就把我扔给掌事公公学规矩。我还纳闷儿,他就瞄一眼,看我不情愿,立刻就让人把刑凳抬去,赏我五十大板。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对待金主的!奈何我不会打架,就真被那些宫人压着,给狠狠揍了一顿。疼得真快半身不遂了。可谁让我犯贱,就对你哥动心了呢~还不是只有聆~听~圣~意~,不敢稍有迟疑和揣度。受尽折磨的同时,你哥还时不时来看我,来送药。明知道就是他使坏,明知道他就是恩威并施,明知道他就是磋磨我,但还是没有办法讨厌他。不过,那段时间遭的罪也值得。我那时并不知道,宫里到底有多险恶,还以为最多不过就是跟有些官员似的,拿了钱却不办事儿,或者反咬你一口。哪里知道,他让掌事公公教我的,都是在这里边儿好好生活的金科玉律?身为首席幕僚,当然也不能不办事儿啊~我要是个花瓶,你哥就是看上我了,估摸着睡个几次,就厌烦了。那我肯定就要发挥身为首富的优势,给他出谋划策了。就这么着,通过长时间的接触,也通过这些政事意见的交换,平日私下里的交谈,彼此也深入了解。以前读过什么书啊,有什么爱好啊等等。几乎也是有个七八年的时间,我们都这么并肩而行,没有往爱人那个方向去走。第一眼,可以是惊艳。但既然真的喜欢,那么就还是要考虑一下,对方是不是能够跟你过日子的人。通过这么七八年的共事,我们也从对对方第一眼的惊艳到感觉各方面都比较合拍。但这些,都没有涉及到切身利益。常言道,雪中送炭才念恩,锦上添花无人赏。后面,还是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彼此间也因为理念不合,发生过一些冲突。我那时想着,就当自己那百万箱的‘金珠’打了水漂。既然彼此间都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再往下面撕破脸的话,我所面临的,就不是感情有没有错付的境况,而是我得罪了你哥,相当于得罪了整个敖家。我不会再有容身之地。我给你哥出谋划策的时候,也影响了同行的利益,还得罪了一些官员。我心里清楚,我冒的是什么风险。我若跟你哥闹掰了,你哥不收拾我,这些人的反扑也能把我大卸八块。但我喜欢他。我这是违背了商人对风险和成本的管控规则。做了对自己没什么好处的事情,且这些事情的风险还比较大。我那时也失眠过一段时间,一直都在想,该怎么选择。后面,就还是选择退回到我商业的领域,就当做东宫的幕僚是我人生的一个体验。我这么一回去,你哥立刻就派禁军到我的庄子里去将我拿下。那个浩浩荡荡的架势,我那时是彻底的四面楚歌了。他把我就关在东宫的地牢里,让我反省。我真的不知道,我要去反省什么。能够唯一反省的就是,我为什么要脑子抽了,跟你哥纠缠不清。搞来搞去,付出了感情,付出了钱财,这个时候连声名都付出了。他要下诏,说我买官,说我犯了国法什么的,我连狡辩都没机会。说到底,是他想给我定什么罪,我便是什么罪。更不要说,买官,我确实做了。我的那些生意要说完完全全的干净,经不起查证。那时,真的很绝望。心里在想,要不我向你哥低头算了。这样,不仅仅能够获得自由,也再没其他的忧虑。至于被禁军拿下带走,到时对外宣称都是误会,也不是什么很难的操作。可我若向他低头,也就意味着,他是对的,我的观点是错的。我并不认为,我的观点是错。可我不向他低头,大概就是到寿终正寝,都再也出来不了了。我就是个商人,面对你们这些手握权力的人,就是弱势群体,什么都做不了。这个事情,我还是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我们的人生经历不同,有观点差异很正常。他做事,有他的考量。我做事,也有我的考量。就让人跟他递信儿,说我要跟他忏悔错误。等他来的时候,我也跟他推心置腹,说清楚我的考量是什么。要是我有什么地方不对,让他指正。他没说话,宫人送了一杯酒来,说是王上赐的。我想,完了,我这是彻底完了~想着我都要死了,不能不让你哥知道,我爱他~要不然我亏大了~就拿着酒杯,真就很绝望地跟他告白。我说完,他也没有任何反应。跟个机器似的,说我买官乱纲,贿赂官员,偷漏税款等,已经查实,念跟随东宫,诚心实意,赐毒酒一盏,以全体面。那些宫人连‘石贝’都给抬去,就等我喝完,好放进去。我这辈子就没碰见过这种事。那时,真的整个人的心态都崩了。想着去了也好,就再不用纠结了。真一口干了。那酒好难喝,拉嗓子不说,还又苦又涩。喝完,腹中发凉,绞痛强烈。我多半都是被痛死的。等我醒来,都已经在他床上了。我当时都被吓懵了。我说,这玩意儿我被毒死了,也不至于你哥也下地府了吧?哎~我就这样被你哥给锁在了他身边啊~后来,跟他爹一起喝酒,他爹喝醉了,说起曾经,他也是被王上用毒酒定了一辈子,那叫一个老泪纵横的。只是,他爹是被王上逼着喝下去的。我是被吓破了胆,心头也绝望至极,主动喝的。看吧~我这是什么都给赔上了,钱财,人,性命。什么都给你哥了~但你哥还不满足~欺负我,欺负得可开心了~哎~命苦啊~”
敖丙瞅着摩昂,求解:“那酒到底是什么?”
“你别想着给大伯弄啊~”摩昂小小地瞪上敖丙一眼,微微含着无奈与警告,“那酒确实是毒酒。但你们俩现在都是混元大罗金仙,起不了作用。在他升仙以前,你给他弄一杯,行倒是行,但他功力深不可测,多半作用都不大。”
“你这说得就好像我就会那些歪门邪道似的~”敖丙撇撇嘴,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昂昂下巴,得意之色尽显:“我们交杯酒都喝了,只属于彼此。他的一半都交给我了,我还要毒酒作甚?”
摩昂略略一挑眉:“我还以为,他就把‘十龙戒’给你了~”
内心深处,却还是颇有些意外和惊讶。
按照他对大伯的了解,以及对大伯心思的揣测,确实觉得,大伯也许什么事都做了,但不会把那种龙族秘制的交杯酒给敖丙喝。
尤其,族长,从有些不成文的规矩上,是不能有族长夫人的。
即使为了传承血脉,往往也只有个纯血白龙的女子。
一旦这个女子生下了符合条件的孩子,无论是在最初选择双雌诞下的子嗣,还是正常的子嗣,最终这个女子的归宿都是躺进王陵。
任何一个族长,都不可能让这么一个女子影响到大局。
而女子诞下的这个婴孩,也往往是下一任族长。
上一任族长对下一任族长有匡扶教导之责。
父子感情要有,但更要有君臣之别。
一旦族长娶妻,与其妻喝下那特制的交杯酒,就是把自己的一半,交给了对方。
这必须要极其信任,极其认可,极其认定。
否则,这无异于在玩火。
那么多任族长,除了祖龙有族长夫人外,若大伯真的把那特制的交杯酒给敖丙喝了,那大伯就是那唯二了。
若当初大伯的选择是封王太子,而非大婚,那么这也显然是在给敖丙留有退路。
可又偏偏把特制的交杯酒给了敖丙...
莫非...
这...
还是跟...敖丙填补天道有关吗?
又或许...和权力有关?
若是如此...
这...
一时间,摩昂的心情相当复杂。
敖丙皱皱鼻子,更加得意:“婚礼有的,全都有。那晚...”
摩昂眉毛倒竖:“住嘴!”
他就知道,敖丙这嘴是相当肆无忌惮的。
床笫之事,能够随便说吗?
也不嫌害臊!
当然,也有可能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羡慕死这些爬不上龙床的家伙儿些。
哎~
王族的矜持呢?
殷正钦也没想到,敖丙会这么直白地要去回忆床笫之事,嘴角那弧度,分明就是偷笑:“你弟弟颇有风情哈~”
“你也住嘴!”摩昂感到心累,一个眼刀给殷正钦甩过去,“这些事情是能够大庭广众说的吗?”
这一个个的,就没一个靠谱的~
殷正钦搓搓胳膊,还一个劲儿给敖丙挤眉弄眼:“哎~家主太凶了~”
但显然敖丙没有接收到。
重新摸了张牌起来,又给摩昂递去疑问又带点怜惜的眼神,打了张牌出去:“...东宫的官职还有往外卖的?你那么缺钱?”
殷正钦真有点哭笑不得:“还没听明白吗?那是你哥钓我的~”
合着他讲了那么多,这小鬼什么重点都没抓到啊?
再说,东宫怎么可能缺钱啊?
这小鬼的脑回路也是清奇。
光是凭东宫的权力,他们这些商人再有钱,都没用,一旦给你安上个什么罪名,抄家流放,还需要自己赚钱吗?
哎~
敖丙看向殷正钦,眼尾上挑:“但听哥夫那么讲,这好像是常规操作吧~否则,你第一反应也不该是从买官这个路径去接触我哥啊~”
殷正钦一时愣了,他没想到,居然这小鬼的重点在这里。
这个事情,他是买官这个方向的人,可不好说。
眼神往摩昂那方向飘:“这个么...”
摩昂淡淡接话:“是常规操作。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很多人,都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觉得他够有钱了,但在普世的观念里,却是最末一等。有钱,但没有社会地位。要体现社会地位,无非就是官僚,还有那些大学士等等,显得有权有水平的。所以,就想当个官。这样,名利双全,社会地位也得到跃升。而当官,当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当的。他们这个群体,学识水平是中等偏下,也就脑子还算灵活。以前,海族的数量足够多,优秀者也灿如繁星。那时,就是采取的考试这种方式,先甄选文化水平足够的人,进入‘学士府’。在这里,有人教他们该如何做一个官。也会系统讲解,每一个官的位置有些什么具体的工作等等。光是这些师父口头上讲,肯定也了解不深。这时,会有另外一场考试。以你们东海的结构为例。目前你们东海的结构跟以前是一样的。这一场考试,需要这些人作答很长一个答卷。这个试卷,也是经历了十八个版本的更迭,定稿的最终版。也有专门的人进行测试,三千道题,需要在十二个时辰,也就是一整天的时间里全部做完。这样,就能保证他们做题的时候,是凭借第一感觉做出选择,这样更能将你的偏向展现。那些题都是选择,只需要在对应选项前画个勾就是。时间是完全足够的。这份卷子就能把这些人基本上分出来,哪些人在财帛上的能力强,哪些人对礼节有着偏执,哪些人善于辞令等等。基本上,吏,户,礼,兵,工,刑,丞相,国相,这几大板块都能分出偏向者。分出之后,六部一般会派遣侍郎进行培养。三相就是自己带。兵部比较特殊。若有通过这种选拔,还偏向兵部的,一般会问过本人意愿,是选择兵部的文职,还是武职。文职,也是由侍郎培养。武职,则要进军营里去磨练。然后就是不断地学习,不断地筛选,再不断地考试。最终选拔出合格的预备役出来。下放最低一级的县,进行历练。凭借政绩,逐步升迁。县——市——州——省——域——区——中垣。这是普通人想要当官的路径,很漫长。遇到在任之时,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疫病啊,收成不好啊,你做了很好的应对,有了在正常水平线上的贡献,那么对政绩的考核就有加成。要是遇到个没什么特别事情的,政绩考核也就那样。如此,升迁就有比较大的差别了。同样的,做好了有奖,做的不好有罚。遇到父母本就为官的这种,也有意愿让孩子也要进入官场的,就是直接进的‘清风堂’进行全面教导。考核合格,中垣这边的,就从从九品开始作为历练的岗位,逐步升迁。区及区以下的,则回当地,从最低官职开始历练,也是逐步升迁。这样一套考核就任的选拔体系是相当复杂和严密的。那个时候,人多,优秀的更多,优中选优,那是必然。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想进入官场,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在这么一套严密的体系下通过选拔。那时,整个权力结构复杂,官位也相当的多。为了弥补这种选拔方式的严苛,还有了其他的方式。第一个,就是推举。仅限于中垣。因为毕竟是在中垣长大的孩子,眼界必然比区啊,比域啊那些的开阔,文化水平也比较高。这些孩子小时候未必就想当官,长大了又想了。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但这个限制很大。首先,只能是六部的最高长官——尚书,以及平级过去的兵部大司马,还有三个相。他们手中,也只有两个名额。这个名额是从他们上任到卸任这么一段时间。他们推举了两人,要是其中一个因为什么事离开了,他们可以再推举一个。总共两个。他们推举的人会被送入‘清风堂’特训。同时,也要参加分选考试。通过了,就可以直接在中垣进入六部做预备役。这个时候,要多看多听。规培五年后,正式从最低一级做起。逐步升迁。这些官员除了推举自己的孩子,也可以推举自己的学生,门客等。但名额有限,他们孩子也多,其他人其实没有机会。第二个,就是从翰林院那边有想要从纯粹的读书人转而为官的。他们的文化水平无需质疑。同样也是去特训。过程与推举差不多。第三个,就是买官。但凡是登记在册的官僚及其家庭,是不能通过这个方式去做官的。他们的俸禄无法支撑这样的开销。开了这个口子,会炸出来很多贪官。没有必要。有些人虽然贪,与此同时,他们能力也强。要是一竿子打死,就没人做事了。买官的开口,朝向的就是你哥夫这种商人。因为户籍上,你从事什么,上边也会标注。买的时候,我们也要登记。这个口子要打开,就必须对整个权力体系的运转非常的熟悉,也非常清晰地知道哪些位置关键,哪些位置无关痛痒。能够拿出来卖的,当然是无关痛痒的。不能本末倒置,影响到整个权力体系的正常运转。这也是我们筹集钱财的一个路径。他们要那个官衔体现社会地位,我们要他们的钱去做更多有利于族民的事情。这算是一个双向奔赴吧。”
说起殷正钦,眼角隐隐露出了一丝狡猾:“你哥夫么...我确实是去调查了一下他的家底。西海这边所有的钱庄都是官营的。他们除了把钱放在钱庄里,还能放哪里?流水啊,存取啊,借贷啊,账本一刷,这家伙儿有多少家底,我就有数了。开价么,也算放过他了。没把他流水全部拿走,只诈了一半。我也不是缺钱。而是我东宫这边本来就有往外卖的官职。东宫和紫薇宫的结构是一样的。只是紫薇宫那边还有信官宫。殷丽是首席,你应该很熟悉她是干嘛的。东宫这边,只能做幕僚来冲抵信官宫这个配置。我自己这边梳理过,有二十多个拿出来卖的位置。至于首席幕僚么,就是给你哥夫留的陷阱。幕僚哪有首席的说法?他那个时候,没有参与权力体系。对所有官名的认知,肯定都是从最字面的意思去自我理解。所以,跳坑也在所难免。”
面色渐渐严肃:“我要这些钱,不是为我自己。我的开销都走的是户部的帐。内务府在母王手里,还没到我接手的时候。州儿的母亲薇儿,是曾经母王手下六旗之一的前锋文茵和其妹妹雨菲的孩子。文茵在当年那场战争中,被巫族的血溅到,受了伤。日日承受魔血灼烧之苦,却没有解决的办法。又挨了那么多年...当年那场大战很惨烈...由此,也留下了不少的残兵败将。身体的伤痛或是残疾,让他们也失去了生产的能力。我们这样好手好脚,再差也能去做个挑夫或脚夫,凭着点力气,养活自己。但他们却已经丧失了这种能力。我要这些钱,是去做抚恤金的。能够让他们得到良好的照顾,这才不负他们为大家流血战斗。西海这边本身是有这一笔资金的,但我想给他们提供更加宽裕一些的环境。”
殷正钦按了按摩昂的肩,聊表慰藉。
摩昂提及抚恤金一事,敖丙心中倒是明了。
东海也有相同的处置。
只是...
敖丙声音晦涩:“我听父王说...”
也许,薇儿是摩昂心中的一根刺。
碰不得。
一碰,就要炸:“是。薇儿本来就活不久。所以,这是一个对大家都好的决定。我也拜托你哥夫找到一处庄园,那里的泉水能够很好压制文茵的伤势。我就是以这个去跟她们谈的。她们也同意。薇儿也入了宗祠,价值也得到最大的体现。她死而无憾了。”
敖丙静静地看着摩昂:“你到底是冷血,还是有心?”
摩昂吞咽数下,还是压抑不住翻涌的心绪:“...你跟我认识多久?怎么会知道我原来是什么样子?”
殷正钦眼观鼻鼻观心,立刻笑道,缓和气氛:“都玩儿了那么久,咱们歇歇~”
摩昂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对殷正钦道:“我去一下盥洗室~”
殷正钦眼中为摩昂递去安抚:“嗯~”
等摩昂消失在视线里,殷正钦才有些无奈道:“弟弟啊,你怎么说话那么直接的?”
但敖丙却坐直身子,目光锐利如刀:“我没有说错。”
“是没错。”殷正钦头疼地揉揉额角,语气更加无奈,“但你这话很伤人啊~”
朝着摩昂离去的方向,昂昂下巴:“你听你哥现在说这个话说得硬邦邦的,我天天都和他在一起,还能不知道他?”
缓缓说来:“王上是很多年前跟他说这个事情的。我们俩是可以有后,但就一千年的寿命。还活不过我俩,说什么传承?这确实是需要一条雌龙来完成这么一个任务。既然是要完成任务,那就只能是最优化执行。你哥也纠结过,也失眠过。觉得对不起我,也对不起薇儿。这个事情,他自己想着想着,就能流眼泪。刚开始,我还和他开玩笑。我说,完了,我找了条水龙。但根本就没法逗他开心。后来,王上和他爹跟他谈了一次。他回来就跟我谈了谈。那晚,是我们在执行这一件事前,最后一个晚上。那晚,他跟疯了似的。我的香腺也被他给活生生咬开了。我虽然是纯血白龙,但因为变异,皮肤那些的比较脆弱,血液也不容易凝固。那晚,差点这条命都拿给他收了。从那天开始,我们就分居了。我呢,就负责外围的事情,找宅子啦,找药啦。他就呆在宫里,章太医给他调身体,保证尽快能够怀上。这个事情,他们双方也很明确。就该怎么做,怎么做。那段时间,他也放下所有政事,全天陪伴。虽然那是薇儿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但薇儿应该也很开心。他大概是女子心中梦寐以求的丈夫。这件事,也是一种双向奔赴了。薇儿清楚,她是工具。但工具却获得了超越期待之外的对待。他知道薇儿是他的工具,但却愿意当他们确实是成过亲的夫妻。薇儿就是他的正宫太子妃。甚至,那个时候,东宫里,也认薇儿就是太子妃。孩子生下之后,没几个时辰,薇儿就去了。去的时候,他就陪在薇儿身边。薇儿也是笑着去的。他亲自入殓的。孩子的名字,是薇儿临终前取的。他也就按薇儿的意思办了。把薇儿下葬之后,他一边孵化,一边给薇儿守灵三个月。按照礼制,守灵三天即可。等我回来的时候,人都瘦得脱像了。下葬的时候,他也亲自去的。而后,也经常去看薇儿。孩子今年终于破壳了,他也终于解放了。孵化的那些年里,都是我照顾的他。他经常都看着龙蛋发呆,有些时候想哭但又憋着。哎~”
如同一个正直的兄长:“阿弟,愚兄绝对不能说他做得对。愚兄甚至认为,他不明孝悌。愚兄也觉得,他占齐了渣男二字。但有些时候,想法是很美好的,现实却是很扭曲和残酷的。每一个人都有需求。当这些需求能够匹配的时候,就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运气了。”
忽闻如此细节的敖丙,垂下眼,心情复杂:“...哥夫,也许是你们活的时间太久了...”
“是~”殷正钦沧桑地笑笑,“很多事情嘛,我在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也曾经控诉过不公,为什么。但遇见的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这并不好。活着,还是应该去追求美好的。”
敖丙似有所悟:“大概是我怕面对父王如此。”
殷正钦心下打点。
没错了~
这就是病根所在。
对于摩昂有了州儿一事,甚至引发了敖丙和大王之间的和离危机,原来如此么?
这应该就是因爱故生怖了。
“回来啦~”听见脚步声,殷正钦立刻扬起笑容,“你俩歇会儿,我去给你们拿点零食过来~”
摩昂点头应下,回到原位坐下。
殷正钦这个活络气氛的走了,一时间方才针锋相对的两人,都有些尴尬。
两人对视良久,还是摩昂先别开视线。
敖丙垂下眼,抿了抿唇:“哥,抱歉,我...”
“没事~”此刻,摩昂的心情已然平复,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一切,只是声音的沙哑还是暴露了个人情感与王位责任的深刻纠缠,“我只要是这个身份一天,本就是要接受所有人的目光,被这些人仰望,也被这些人指责。母王以前就是这么教我的。我也自小就在不断地锻炼自己,不去在意别人的评价。我做什么事,只为我心中的理念。若是意志不坚,别人的意见很容易影响我,那我肯定会是个昏君。我做的这些事,不仅会在东宫的起居录里有记载,史册上一样会有记载。我只能去在意我当下的所作所为。千秋功过,任凭他人说。”
摩昂这话,仿若三山五岳都压在了敖丙的肩头。
这是敖丙从未体会过的沉重。
甚至有些破音:“...哥...”
摩昂勉力勾起嘴角:“丙儿,不要觉得是王族就很好。也不要觉得是布衣就很好。布衣,每天发愁吃穿,税费。愁一辈子,天天周而复始。王族,每天愁权力,愁万民生计。一样,愁一辈子,天天周而复始。布衣不存在献祭。但王族却就是献祭。布衣的一分分税费,将王座打造得精美无匹。而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就要用心力去为布衣的吃穿操心,保证他们安居乐业。与其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光芒万丈,不如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献祭一生。”
眼中含着些细碎的水光:“大伯他...只会比我更难过。你既然和他在一起了,就好好地陪着他。他这辈子也过得不快乐。到处都是条条框框将他给圈着,万千子民将他给压着。他...很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到头来,就是孤家寡人。毕竟,他是一个人面对这权力斗争的所有恶意。也一个人面对所有人的艰难困苦。你也知道,当初海底炼狱的时候,母王他们不理解大伯的选择,是如何对他恶言相向的。但他从不辩驳。只是坚定不移地做,他认为对的事情。殷丽她们,说到底忠于的不是他,而是他的那把椅子。这把椅子要换别人坐,那么她们效忠的人也就换了。他人生的后半段路,大概也只有你能够陪他走到最后。”
敖丙声调哽咽:“...我知道。”
端着餐碟而来的殷正钦,迅速将两人一打量,心间明了,提高了声调,冲破这一室沉重:“来~来~来~西海特色的‘捞月糕’啊~”
听见殷正钦的声音,摩昂迅速调整,将牌桌一侧的小推车拉过来。
如此,大家也好一同分食。
只不过,敖丙内心沉重,再好吃的零食,也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摩昂悄悄观察着敖丙,心下搓捻。
殷正钦则一边活络气氛,说起这‘捞月糕’的典故,一边也在观察敖丙。
再是数场牌局,天色也暗了下来。
摩昂和殷正钦送敖丙回了驿馆,这才回了东宫去用膳。
膳后,两人又来到潆鸿阁顶楼。
摩昂推开窗户,站在窗边,一手置于腹前,一手背在身后。
殷正钦缓步而来,同人并肩而立,侧首看向身侧的爱人:“你不是说,不带他入道吗?怎么说起那么多事情?”
摩昂垂着眼,看着远处的池塘,声调晦涩:“他向我问起了一个人。”
殷正钦真有些好奇:“谁?”
摩昂直言道:“他们东海的国相——花朝文。”
听到这个名字,殷正钦的眼中晕着兴味:“是那个家伙儿~”
摩昂看向殷正钦,颇有些不可思议:“你也知道他?你在东海这生意的布局,手也伸得够长啊~都跟他搭上线了?”
当然,心中更有一丝不能泄露的紧张。
殷正钦可千万不要跟那个黑心儿狐狸有什么深刻的瓜葛。
否则,身家性命,都放上了断头台啊~
“这倒是没有。”殷正钦按按摩昂的肩,给人传递去一丝安心,“没打仗之前,我也做生意。有些比我大的老板,谈起他的时候,都很隐晦。那个时候,不是有商会吗?每隔上一段时间,就有聚会。我也是在那种聚会上,发觉他好像是个人物。但要去试探那些比我大的老板,这到底是哪号人物,却没哪个敢说,还说是我听错了。我一直都没搞懂这是什么情况。这商人嘛,总要附庸风雅,显得自己有点水平。那时,我也拍下了一些东西。我对这些东西又不懂,都是翻阅家里的账册才发现,还有他的作品。我还说,这一个舞文弄墨的文人,跟官场和商场有什么关系,怎么那么神秘兮兮的。”
缓缓抱臂,冲摩昂挑了下眉:“他到底是什么人?看你这样子,估计也不是什么好鸟吧?”
摩昂看向远处的池塘,声线低沉:“他很喜欢穿黑色的衣服。”
“文人,最喜欢的是墨水,最常用的也是墨水。”
“门阀,是一个极为敏感的字眼。”
“他是门阀的遗孤,最后一个保留到现在的门阀。花家,因为他而保留了这么一个姓。”
“他早年以才华著称,是有名的才子。但爱逛窑子,还喜欢在那些女子的衣衫上题诗。有人对他戏称‘衣带才子’。为人风流浪荡,时时走马章台,标准的门阀做派。”
“以前,宫里有一条无名河。是他,泼墨其中,狂书八十八篇赋,而后那条河就被命名为‘黑水’。”
“他和大伯几乎是少年相识。因他爱沉醉窑子,大伯也被迫去将人领回花家。花老爷子很喜欢大伯。大伯和花家的交情,可能都是如胶似漆。”
“但...”
“你别说了,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殷正钦一把按住摩昂的肩,面露勉强与难色,“我还不想死,你也不想当鳏夫吧?”
摩昂瞥了一眼殷正钦,又看向池塘:“你倒是聪慧。”
确实,跟殷正钦打交道,可比跟那个小龙崽子打交道,省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