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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规矩第五 贵人多娇 ...

  •   王玄同眯眼俯晲卫杨柳,她眼睁得极大,眶边似泛一圈血色,既净又定,仿佛一枝迎风岿然的青竹。她懂得拿捏分寸,少顷便垂下眼睑,敛了眸色,故作谦卑姿态,之后他便只能见着她鸦羽般黑的反绾髻,除却一根同色头带,别无饰物。王玄同脑中忽然闪过方才她想叫他瞧见神色时,膝行剧烈,头带随势扫过面颊,若一缕青丝拂挠,又自个飘离。

      须臾,王玄同不紧不慢分唇:“领那童女进来。”

      无侍晓得这是郎主已选定卫氏母女,正要领命出门,卫杨柳忽又抬首出声:“郎君恕罪,民妇多嘴!”她磕了个响头,“郎君金口玉言,自是一诺千金,只是民妇粗贱,空口白牙受您天大恩惠,心里不踏实,怕辜负郎君好意。不若立个契书?旁人瞧见也晓得郎君厚德雅量,体恤下人,民妇定死心塌地给您办事!”

      她这是怕口说无凭,一年期后拿不到报酬,要白纸黑字,王玄同心底极轻极淡地冷笑一声,面上不见丝毫变化:“可以。”

      话音落地,侍从们研墨铺纸,无侍执笔,草拟契书。写毕,给王玄同过了一眼,钤私印,朗声念与卫杨柳听。

      念完,无侍将契书放回案上,旁置朱红印泥:“卫氏,来摁手印。”

      卫杨柳站起先施一礼,而后才踱近书案。她目光扫过纸面,似在逐行阅看,无侍暗忖:难不成这市井妇人识字?仔细审阅,是怕有诈?

      王玄同亦淡漠觑着。

      半晌,卫杨柳伸出右手,拇指蘸取朱泥,在契书落款处留下一枚鲜红指印。

      桌上有新烹的武陵茶,王玄同端起浅啜一口,不紧不慢吩咐:“过江之后,我名童宣,你仍为卫氏,青青仍作你女,一家三口打浔阳逃难而来。”

      “民妇一定谨记。”卫杨柳连忙躬身回应,暗地却心惊肉跳——果如自己猜测,贵人对她的底细无所不知!

      “你可有鼾症?”王玄同忽然发问,声音淡而随意。

      卫杨柳尚不及思忖,脱口而出:“没有!”
      说完她细忆一遍,自己睡觉素来不打呼噜,遂放下心来。

      此刻,身后忽地响起脚步声,卫杨柳余光瞥见那道瘦小熟悉的身影,当即转头回望,目光自青青踏入门槛起便牢牢落在她身上。青青将一走近,卫杨柳便迫不及待牵起女儿的手,引着一道叩拜:“青青,这位是我们的恩公。往后恩公与我们同吃同住。外人面前,你务必唤他阿耶。”

      王玄同眼皮极轻地颤了一下。

      青青先对着卫杨柳用力点头,而后转向王玄同,跪坐拱手,额头正要贴向地面,肚子忽然咕噜一响,肃静清雅的室内格外清晰。
      卫杨柳见状欲化解尴尬,谁料尚未开口,腹中竟也跟着发出一声沉实饥鸣。

      她面上微烫,飞速寻思对策。王玄同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俄顷,吩咐无侍:“带她俩用早膳。”

      这一句无论语气、内容,皆远较前温和,卫杨柳心弦稍松,不禁斗胆自上而下打量王玄同——他一身白桑丝,广袖木屐,面上肤色皆如羊脂玉浸清水,又仿佛初雪映新月,再看那双手,同样白皙修长,青筋微露。卫杨柳嚅了嚅唇,鼓起勇气,垂首再拜:“郎君,恕民妇斗胆!郎君光华难掩,贵不可言,此番若扮逃难百姓,怕是要换身粗布衣裳,脸也需抹些泥色,方不露破绽。”

      王玄同目光淡落到卫杨柳那张抹了黑灰,显得晦暗粗糙的脸上。

      视线堪堪相接,卫杨柳心头猛地一凛,骤然醒悟这张面庞看似温和,其人却与自己隔着天堑地壑,若凡人仰观九霄。
      方才自作聪明,已铸大错!
      她心咚咚狂跳,不住漫上后怕。

      王玄同却一言不发,不紧不慢转看无侍,再未瞥她一眼。

      无侍心领神会,随即抬右手,翻掌向门,示意卫杨柳和青青随他出屋。卫杨柳朝王玄同再拜,青青也有样学样,而后才屏息蹑足,亦步亦趋跟在无侍身后。

      不多时,引入另一屋,一几一榻,素壁无尘,独搁着青瓷壶盏,像间收拾干净的耳房。母女俩等了半晌,并未见早膳,无侍反倒立定垂眼:“卫氏,听令。”

      卫杨柳顿了下,领青青跪坐、垂首。

      “自今日起,你随侍郎主左右,需恪守戒律,分毫不得逾矩。无论何时何处,皆由郎主先行开口。郎主所言、所行、所定,既为圭臬。你不得擅自启齿,无权置喙、无权建言、无权违逆,唯郎主是从。然你自身言行,郎主可随时训诫,你须即刻整改,不得有误。”无侍越说声越冷硬,“需时刻谨记你与郎主乃假夫妻,除却外人面前必要,郎主肌体、衣角、鞋履,一概不允触碰。对视时,目最高只可及郎主下颌,不得直视眉眼。无外人在场,无需再佯装,即刻以下人自居,守本分、知尊卑、谨言行,安分听令,否则……”无侍瞥向卫杨柳,抬手在脖上虚虚一抹。

      无侍右臂尚未垂落,卫杨柳便点头哈腰:“民妇谨记。”
      却暗自腹诽,这贵人不亲自交代戒律,连这点时间力气都不愿浪费在她身上。她虽贪那二百匹,却也庆幸契约只有一年,待到期满,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不必同这种人打交道!

      “复述一遍。”无侍声无起伏。

      啊?
      卫杨柳一愣,幸亏她记性尚可,垂首,眼珠微微一转:“郎主说什么民妇听什么,让民妇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碰,不直视。没外人在场,就当下人。”

      无侍微微颔首。

      卫杨柳以为讲完,寻思何时放饭,无侍竟又开口:“郎主讲究,既扮作庶民,衣、住、行难再优渥,如衣物不可再熏香,亦不能用好料子,但饮食仍需忌讳,郎主清口,不食骨、壳,鱼不可带刺。往后饭食由你操持,务必记牢。”

      “民妇记牢。”卫杨柳跟着应好,仿若回声,心里却嗤贵人事多。

      “既扮作一家,自当同住,但你万万不可与郎主同榻。郎主安寝时,榻不可正对窗棂,不得漏入天光,被褥须时时干爽,室中绝不可闻鼾声,但凡有一处不合,郎主便难入眠。”

      “大人放心,民妇牢记!”卫杨柳一一应下,暗啧贵人不仅事多,还人比花娇。

      无侍再度颔首,这才吩咐传膳。

      不多时,侍从端来两份早膳,逐一放置案上,莫说青青,就是卫杨柳的眼睛也越睁越大,不仅用的云纹的青瓷碗和漆盘,且盛的是粟米肉羹和嵌着干枣的蒸饼!
      肉!有肉!
      母女俩已有一年多不曾沾荤腥!
      还有粟米和甜枣!

      卫杨柳喉头动动,鼻翼翕翕,低头凑近,尚未尝到,刚一闻着油腥,胃就兀地绞着一痛,但疼痛转瞬被更汹涌的饥火吞没,之后便不管不顾,狼吞虎咽。

      卫杨柳瞧见青青啃到干枣附近,舔了舔枣,忽然绕过去先啃旁边的饼,晓得女儿总把最好的留到最后,遂将自己饼上的干枣抠出,塞给女儿。

      青青抬首,停了啃饼。

      卫杨柳皱眉:“我不爱吃甜的,这枣给你。”

      青青这才收下。

      卫杨柳目光却又盯上青瓷碗,终是担心碎了赔不起,出口叮嘱:“把碗端好,别摔了。”
      青青将碗搁回案上,低头舀羹,因着屋内只剩她和母母,不知还有监听,边吃边问:“母母,为何我要唤恩公阿耶?”

      卫杨柳眺眼窗外,半晌,答道:“恩公若无名无分同咱们住一起,恐怕要遭乡邻非议。”

      青青也静默了会儿,小声附和:“既是恩公,我们就不该让他受非议。”

      卫杨柳望着肉羹和蒸饼,目光涣散一瞬,浅浅浮笑:“是啊,恩公是好人。将来这一年里他会护着我们,我们也好好伺候他,当长辈孝敬。”

      “一年后,恩公就要走了吗?”

      “是我们走。”卫杨柳边吃边答,明知这里不会有人来争食,却仍不由自主吃得又急又快,“待树上黄叶落了又长,再落一回,我们便可离去。”

      她俩吃得干干净净,碗底光洁如新。刚撂下碗筷,无侍便再度入内,引母女折返上房。

      内里陈设布置,原封不动,雅致矜贵,王玄同却负手立于墙边,背个包袱,不仅去了玉冠换绡头,还改穿齐膝大袖衣,配大口裤,锦带绑着裤管,穿一双麻履。他缓缓转过身来,乍一看,面上和露在衣外的手、脚肌肤皆被修饰得暗沉。既然他不允打量,卫杨柳也懒得多瞧,高举双臂,朝下一拜:“民妇参见郎君!”

      “起行。”王玄同未瞥她一眼,抬步先行。

      府中便要乘车,王玄同一言不发,冉步从容,踏着侍从脊背登入一辆素净无饰的马车。卫杨柳不远不近望着,又见他所乘马车后方还停着一辆规制小上许多的副车。她微一迟疑,先把青青举上副车,再自个连跨带爬登上,全程无人阻拦纠正,便知自己猜对。

      车厢内壁不知是何种木料,光滑温润,自带一股淡香。厢内铺着蒲席,上覆素色布褥,还加了絮垫,卫家当年唯一一回雇马车,是卫津娘成亲,送了短短一程嫁,到卫杨柳这,成亲也无。她和青青皆是头回乘坐,一钻进去,便四面八方张望,却也禁不住紧张局促。卫杨柳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怕青青好奇乱摸,若是碰坏了,她哪赔得起。

      两车一前一后,低调驶出刺史府,一路行至一处荒僻处,方才停驻。二人先后下车,七拐八绕,踏上正道,汇入市井人流,辗转抵达码头。
      乌云重覆住日光,天气阴冷,江风刺骨,衰草枯黄。码头上的庶民说多不多,却有一十二三人,都等着登船。

      卫杨柳安安分分排到王玄同身后。

      前头有人行得迟缓,王玄同前面那人怕撞上,猛地顿住,王玄同也随之停步。卫杨柳跟着缓停,本没放在心上,却冷不丁瞥见王玄同悄悄拢袖,不叫那庶民碰到自己的胳膊。

      卫杨柳违反规矩,飞快往上瞟了眼——王玄同面色依旧温和,眉眼松弛,甚是从容。
      她不禁暗自留心,发现甲板一路,他始终神色如常,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可但凡有人贴近,便会不动声色,或拢袖,或挪身,同周遭庶民隔开距离。

      卫杨柳敛目不再瞧他,但待到二人相继躬身钻进船舱的刹那,她却突然抬眼,逾矩地紧紧盯着王玄同的脸,一瞬不错——她懒得在他身上多费心思,但好戏不能错过。

      船舱狭小,人货混杂,密闭憋闷,王玄同将一踏入,湿木腐气、鱼腥和浓烈的汗臭扑鼻而来,嗡嗡乱飞的苍蝇直晃到他眼前。王玄同下颌立绷,喉结猛地一滚,明显强压翻涌上来的呕意。

      卫杨柳心底笑了一声。

      原本贵人遭罪的戏看完,便不再留意,可就迟了那么一霎收回视线,竟见王玄同瞬息敛尽所有不适,重回松弛从容。登船的人虽只十数,但舱身狭小,又堆货物,船客们几乎肩抵肩,肘挨肘。众目睽睽,数十双眼睛盯着,王玄同没有拢袖,也不再侧身避让,就这么顺随人流,平静地席地坐到腌臜的甲板上。

      卫杨柳愣了一瞬,赶紧牵着青青,在他身侧坐下。这一路但凡王玄同视线扫来,她皆垂首低眉,恭顺守矩,仿佛未有直视。

      舟行江上,水摇船晃,隔壁汉子困极打盹,脑袋一点点歪向王玄同侧。那汉子发髻衣衫不知多久未清理,黏腻油亮,苍蝇也飞过来。卫杨柳瞥见王玄同搁在膝头,原本闲散搭着的手慢慢绷紧,指节逐渐凸起,她飞快往上一瞟,恰又逮着他喉间的细微吞咽。

      她起初想笑,转念一想,若他真吐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不如想个法子帮帮他,不求贵人感激,只希望往后一年里少摆脸色。卫杨柳正琢磨法子,忽听“咚”的一声闷响,肩头压得一痛,再抬眼王玄同不知何时已起身挪开,竟半点没瞧见他动作,而那汉子的脑袋则结结实实砸在她的左肩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规矩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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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随榜,如有更新为早上六点。 完结文《被废三年后》《伎与君》《攀柳》欢迎阅读 另有预收《托妻》《托妹》一定会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