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南行 新人,新人 ...
-
序言
公元前526年的冬天。
那个寒夜一如既往地苍凉凛冽。夜色中,疾行着一路身着布衣的陌生人,带着去国的悲凉与对远方的惶惑,踏上了南去楚国的路途。
这些人中有后宫的佳丽,亦有军队中的将士,有文臣,亦有武官。他们是一个王者最后的追随着。
王子朝,姓姬,名朝。周景王的庶长子。景王崩后,与王子猛争位,以其不世之才击败王师,使王子猛求救于晋。后,王子猛崩逝。王子匄立。各诸侯国会盟,合力助王子匄攻于朝。
王子朝败,去国离乡。
在那个逃亡的旅途里,王子朝带走最多的是,一个王族的回忆。大批周王朝的档案与典籍,随着他远去楚地,从此淹没在洪荒之中。
于是,周以前的历史,变成一页模糊暧昧的灰黄色纸页。那些远古的记忆,从此在传说与神话中若隐若现。
第一章
南国。
崇山峻岭之中,一行三百余人的落魄队伍踽踽而行。
那些古老森林与盘根错节的藤条,此刻正与南国清晨浓重的水汽一起,搅得得人步履沉重。
队伍之中,一个大概十二三岁的异族女孩,却是显得脚步轻盈。女孩头戴织着古朴条纹的尖帕,上身穿着以暗蓝色为主印花短衣,下着条纹短筒裙,扎黑色绑腿。看起来干练而灵动。
女孩一直照顾着队伍中几位生病的旅人。跑前跑后的,未有倦意。偶尔抬头,露出一张素面朝天的脸,虽未有什么让人惊艳的容貌,但那张生机勃勃的脸庞,看了,也让人觉得舒心。不过,比较特别的是,女孩的眉毛极淡极淡,像是忘记长出来一般。
“乌眉姑娘-----乌眉姑娘!!”人群中,一个少年急急地喊着。
异族女孩此时正拔着路旁的一株草,闻言,抬起头道:“苏风?是你啊……怎么了?”
名叫苏风的少年边跑边喊:“我家夫人……夫人此刻全身发冷,抖得厉害!你快去看看啊!”
“呀……”女孩把那棵不知名的草往随身的的包袱里一塞,立即向队伍的前方奔去。
队伍的前方,已经有几十个人滞留在了路边。乌眉赶到的时候,看见十几个壮汉面朝外围了一圈,一个女人低低的呻吟声从人圈里传出来。可能是惧于这些壮汉,其他路人在路过此处的时候,都不觉加快了脚步。
人圈外,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青衣男人一看到乌眉,便立即迎上来:“乌姑娘,请往此处行。”那些壮汉在青衣男人的示意下,自动让出了一条道路。
人圈中央停着一辆马车,马车边,是七八个侍立在此的女仆。其中一个年纪比乌眉稍大一些的女仆将车帘挑开,以目光示意乌眉进车去。
乌眉刚想爬上车去,但看到马车内铺的狐皮毯,不禁犹豫了一下,随即便蹬掉自己沾满泥巴的鞋子,翻身进车。
马车内,热浪从七个炭炉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一个长相俊逸的青年男子身上只着一件单衣,而他怀里抱着的女子,却不知裹了几件狐裘在身上。那个女子嘴唇发青,陷在狐裘中瑟瑟发抖,嘴唇张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仔细听来,反反复复的都是:夫君,冷……
“这个样子多久了?”乌眉拉过女子的手腕,切脉珍视。
“一息左右的时间。”
“这位姐姐以前有没有犯过这样的病啊?”
“不曾有过。”
燥热的空气让乌眉的眉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南国的夏季本就酷热难耐,更何况这个马车里还放着七个炭炉呢?
在给那位贵妇查看的间隙,乌眉的眼神无意地从那个青年男子的身上扫过,发现那人的单衣早已被汗水湿透了。
马车外,比乌眉晚到一步的苏风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气。歇了一会,苏风走到那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边,小心地问:“刘先生,您觉得乌眉姑娘可不可以治好夫人的病啊?”
被称为“刘先生”的男人名叫刘季。是苏风的上司,河居府的总管。
刘季看着眼前的少年,淡淡地答道:“夫人吉人天相,定会无事。”
“可是……”少年有些疑惑地摇摇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沉默了下来。
苏风只是河居府一个小小的下人,但因为他的父亲和河居府总管刘季有些交情,所以父亲去世之后,他的境遇还不算太糟糕。河居氏在北方还算是个殷实的家族,若不是因为北方的九国之乱,弄得民不聊生,他也不会追随主人往南国逃难。
南国荒蛮,瘴气缭绕,异兽丛生。这支三百余人的逃难队伍已经有不少人病倒了。对于普通人而言,流亡在外,有了病也无处医治,只能硬扛着。但是,苏风知道,他的主人,是带有医师随行的。
所以,他们这些人,除了苏风,一开始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同在逃难队伍中,忙前忙后治病救人的孩子。
只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于是,直到今天,当河居夫人突患恶疾,而他们的医师束手无策的时候,才注意到那个孩子。而且,突然发现,旅途中其他患病的人,在那孩子的照顾下,竟然无性命之虞。
私底下,苏风和那个异族的女孩子还是蛮熟识的。毕竟,他们的年纪相差不多,顽童天性,天下无异。
没过多久之后,乌眉从马车中跳了出来,接着出现的,是马车中那个身着单衣的青年男子,此时,他已经套上了一件水蓝色的交领长衫,举止优雅从容。旁边的一位女仆,在那个男子的授意下,钻进马车,去照顾她的女主人。
这个人便是,河居府的主人,河居鸿。
总管刘季迎上去,恭敬地问道:“公子可有何吩咐?”
“去将黄医师请来。”
“是。”
片刻之后,所谓的黄医师被请进了这个由人围成的圈子里。那个黄医师面色不错,五十岁的样子,修眉长髯。
“公子有何吩咐?”黄医师作揖行礼。
“我们先听听乌眉姑娘的看法。”河居鸿的语气不紧不慢,让人看不出喜怒。
乌眉转着眼睛扫了众人一眼,朗声开口:“那个姐姐得的是寒热症呢!”
刘季闻言,微微皱起了眉,他好像没听过这种病症。
“以前,我的家乡有人得过这种病,得病的人先是冷的厉害,然后有全身发烫,最后,会出一身大汗,然后就觉得好累,想睡觉了。睡一觉之后,看起来就什么事也没有了。过一段时间之后,又会重复这个过程。不过啊,有的人这样重复几次后,就真的没事了,但是,有的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说到此处,乌眉的神色黯了下来。
“可有医治之法?”刘季抢先问道。
“一开始没有,后来,娘亲找来了一种草,让大家吃掉之后就好了。”
“何草?”这回开口问的人,是河居鸿。
“落落草。”
“哪里可以得到此草?”
“……”乌眉挠挠头,懊恼起来:“我也不知道呢,以前都是娘亲采来的……”
河居鸿看向众人:“可有人识得此药?”
“闻所未闻……”刘季摇头,随即,他又看向黄医师,道:“先生可知?”
“未曾听闻……不过,稚童之言,难免有所疏漏,大家也不可太当真。老夫行医数十载,所见也算颇丰,亦不曾听闻此物。”
“我才没有乱说!”乌眉急了起来,“就是落落草嘛!!还有啊,你一把年纪了也是个医师,那么多人病倒了你怎么都不管啊!”
“你——”黄医师脸色发青。
“先生不必动怒。”河居鸿面向乌眉半蹲下来:“小姑娘,你能将落落草的外观描述一下么?”
乌眉低头拽着自己的衣角,一张小脸上明显还带着被人轻视的委屈。
“我相信你所说的。”突然间,河居鸿温和地在乌眉的耳边这样说。
乌眉猛然抬头,有些意外地眨着眼睛。随即,再次低下头,声音不知不觉就平和了下来:“落落草啊,茎和叶子都是红色的,叶子圆圆的,上面有好多白色的条纹……恩,根也是白色的……大概有这么长。”乌眉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是火焰草!”刘季猛然开口。他看向自己的主人,发现多方也是一脸了然的神色。
火焰草,生于南方深山之中。百年方得一株,有毒。若人食之,顷刻毙命。平常,均被人当做毒物使用。
“小姑娘,你确定落落草真的就是如此么?平日只听闻火焰草害人,未闻有救人之说,此物凶险异常,不可不慎。”河居鸿神色严肃地问道。
“恩,确定。落落草救了好多人呢,当然记得。”
“多谢!”河居鸿豁然起身,开口命令道:“防风,郁玖!”
“在!”人圈之外,有两人应声答道。
“三日内,取回火焰草!”
“得令!”
乌眉听见了风声,从头到尾,她只听见了刚才那两人的声音,根本没有见到那两人的身影。她记得娘亲曾对他说过,天下之大,除却妖兽魔怪会隐匿自己的身形,人通过休习功法奇术,也是可以做到的。她不知道那两个叫防风和郁玖的人是不是那样的人。想到此处,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长得很好看的青年男子,说不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呐……
“小姑娘,你的父母呢?这几日来,似乎只见你一人来往……”刘季将乌眉引出人圈,问道。
“父母啊……都死去了……”乌眉将头撇向一边。
“可还有其他家人?”
“我在找哥哥……”
“哥哥?”
“恩……我和哥哥在桑璐城走散了,我得找到他啊……”
“桑璐……”刘季沉思起来。桑璐他是知道的。据此大概七天路程,位于北方的一座中等城市。他们这一行人在南行的过程中,绕了三天的远路,避开了这座城。因为,此城刚被骁国的黑戟军所攻占,因恼于城中人的抵抗,在占城之后,将城中人尽数诛杀……他实在无法想象,眼前的这个孩子和她的兄长是如何逃出来的……
“小姑娘……你以后可愿与我们一起南行?公子他一定会帮你找到你的兄长。”
乌眉一下子怔在原地,脸上的神色,由惊讶慢慢变成了惊喜:“啊!那样太好了!我连路都认不得啊……”
铠甲生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茫茫的远古荒林中,一行为了躲避战争的人艰难南行。
将视线拉向北方,那里则是一片血光,前所未有的九国之乱正一日比一日酷烈。没有人知道,战争会何时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