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红绫》拾四枝

136、第 136 章

　　“川香楼是张元成的私产，一直由他本家的表弟代为打理。”

　　闻不予和扶绫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暗中观察着众人的神情，扶绫还特意把不远处的盆栽挪了个位子，用来挡住自己。

　　这时候已经有许多人陆续到场，大多数在上回会谈时就已见过。

　　闻不予继续说道：“张元成农家出身，一路摸爬滚打才坐到如今的位置，七绝殿的账目他从不过问，但暗地里没少借着七绝殿的名头混油水，给自己挣私房钱。”

　　扶绫轻抿一口茶水，目光放在人群中焦灼的拙行门师徒身上。

　　“实在可怜。”扶绫感叹一声。她回过头，“你倒是打听得清楚。张元成近来实在安分，刘胜和王铸多少都有些小动作，背地给对方使使绊子。唯独他，一副泰然处之，全然不参与的样子。”

　　扶绫有些疑惑，“这是不准备争殿主之位了？”

　　闻不予轻笑一声，“怎会。人都要给自己留好退路，川香楼掌柜这几日去了汾涿，说是出去探亲。”

　　“探亲只是名头？那实际上呢？”

　　“转手套现，把川香楼卖出去，而且是卖给外乡人。”

　　川香楼生意不错，地段又好，算是一等一的旺铺。光是转让铺面就能套出大笔银钱，更何况川香楼掌柜开出的条件是铺子里的所有伙计、厨子，甚至连楼里的菜谱都一并转手。

　　做酒楼，最重要的就是菜谱。连这都卖，这得是急到什么程度了？

　　“真正的买家不会是你吧？”

　　闻不予点头，反问：“不然我是如何得知这些消息的？”

　　“怎的今日才告诉我？”

　　闻不予回：“三日前就收到了川香楼要转卖的消息，当时只是起疑，这不是得查清楚了才能告知于你。”

　　指尖沿着杯口打转，扶绫低头看着杯中平静的茶水。“律、账、务，竟然是张元成最先想着后路，还如此急切。”

　　她十分不解。

　　按照常理，若有危机，不该是管账的最先意识到不妙，又或者管内外务的开始盘算吗？

　　怎么到了七绝殿这头完全反过来了？

　　刘、王二人不出面，窝在七绝殿一心内斗，却叫张元成出来解决争端。

　　“我们刚来丰泉时还有还有风声说他们闹得你死我活，现在风声虽未断，却尽是些不致命的小打小闹，完全不符合这三人的性格。”

　　扶绫蹙起眉头，手指摸起额上新长的红痘。

　　这几天忙着思索荀立阳的病症，耗费她的心神，扶绫熬得脸色蜡黄，皮肤也不大好。好在她稍稍有些头绪，等会成涛找过来也好有东西应付他。

　　闻不予叫来小二，给扶绫要了碗绿豆百合粥。他想了想，又叮嘱小二粥里多放半勺糖。

　　他说：“七绝殿掩人耳目，背后定有筹谋。若要查，还是得从张元成入手。”

　　扶绫不大赞同。

　　张元成这人贼得很，不好对付，除非他有心倒戈，否则与他相关的事情定然早已抹除了痕迹。身为执法司长老，整日与些龌龊事打交道，要是连消除后患都想不到的话，张元成真是白活了。

　　“那你的意思是？”

　　扶绫耸耸肩，“先看看其他人的态度。”

　　约定时间已过，张元成这个邀约者迟迟不肯现身，现场只有七绝殿的一个小喽啰奉他的命令来传了话，说张元成因公务繁忙，稍事片刻才能赶到。

　　不少人都颇有微词。

　　“张长老这架子摆得真够大啊，两次会谈都要迟来，莫不是以为自己位高于我等，要等咱们聊完了再来一锤定音。”武飞奇气得吹胡子瞪眼，猛地拍了下桌子。

　　这段时间盘龙教也没闲着，在江湖上四处搜集皮先生的罪证，准备集众人之力，将皮先生一门“绳之以法”。

　　拙行门失徒案本就有小舟客作案之疑，自然也被盘龙教判作皮先生的罪状之中。

　　放眼如今的江湖，向拙行门伸出援手的就数盘龙教最为家大业大，这拙行门也是顺势而为，躲入了盘龙教的羽翼之下。

　　那师徒二人同武飞奇同坐一桌，见他先声夺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武飞奇此行确有助人之意，但还是私心最多。

　　上回会谈被张元成夺了风头，导致盘龙教仍被七绝殿压过一头，这回是肯定不能的。

　　拙行门知晓盘龙教的意图，却也无可奈何。

　　不论此案真相如何，江湖危矣是事实，他们在盘龙教求到了在七绝殿求不到的庇护，舍弃一些东西也是无可奈何。

　　武飞奇说：“小舟客偃旗息鼓后卷土重来，此番拙行门遭难，惨失二徒，我等若不拿出态度，岂不是要有更多无辜弟子平白遭难。”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侠肝义胆，乃武林众口呼语谈之词，今时所至，便为虚词化实事之刻。”

　　武飞奇还在高谈阔论，扶绫往前凑凑，对着闻不予低语：“你什么时候上场？”

　　闻不予说：“一会。他正兴致高昂，我实在不好上去抢风头。”

　　一会后，武飞奇阔论结束，引得掌声雷动，众人皆愿追随其一并以皮先生为敌，势要剿灭这迫害侠义武林人士的贼子，将其门下一并歼灭。

　　闻不予叹口气，“到我了。”

　　待众人振臂高呼声逐渐平息，武飞奇尚未再次开口之际，闻不予站了起来。

　　武飞奇还以为这是个要表决心的不知名后生，直接伸手朝闻不予一指，让他尽情发言。

　　闻不予上前几步，朝着在场诸位作揖。

　　“晚辈姓闻，名唤不予。”

　　武飞奇见他不报出处，问：“你出自何门何派？”

　　闻不予回：“回武长老的话，晚辈无门无派。今日前来川香楼，是替丰泉知府李案李大人带话的。”

　　李案的名字一出，场下嘈杂声起。

　　身为知府，李案和武林一向相处和谐，此时叫个无名小辈前来带话是什么意思？

　　闻不予站在原地等待，待到场内静了些才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地说：“武长老所言的侠义之心，小生实在敬佩不已。如今皮先生为非作歹，我等有能之士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他这句话说得漂亮，明着捧武飞奇的场，却说得不卑不亢。武飞奇自然也是十分受用。

　　闻不予稍作停顿，见武飞奇颔首示意他继续，才说道：“然此人狡诈，事情框在武林之内，那我等自然是将此事当做江湖私务来解决的最好。”

　　闻不予看一眼场下反应。

　　闻不予作为官府的传声筒，他的态度就代表官府的态度。看他这模样，官府那边是不想插手这件事了。

　　武林内斗，官府不管自然是好事。

　　“江湖事江湖了。皮先生一案，决不能惊扰到寻常百姓。”闻不予表明了来意。

　　他看向拙行门师徒二人，紧接着说道：“眼下市井中流言四起，民心浮动。依我之见，各派同心应当护住各自门人，将事态稳住，查清真相。至于皮先生，不论此案是否与他有关，我等都应同心协力，惩奸除恶。”

　　最后，他问：“诸位所见如何？”

　　闻不予一番言语简洁大方，点到为止，在场众人皆很受用。

　　武飞奇作为众人代表向着“传声筒”表示道：“知府大人的意思我等明了。”

　　他声如洪钟，“我等习武之人护百姓，安市井之心与官府一般无二，皮先生一事若要寻常百姓卷入其中，我武飞奇是头一个不答应的。”

　　他重重拍下桌子，“再者，江湖事还用不着找官府撑腰！诸位说说，是不是啊！”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士气高涨，连连高喊：“是！是！是！”

　　武飞奇眸中带光，满意地点点头，赞赏闻不予道：“小兄弟年纪轻轻，胆识过人，当真是后生可畏。”

　　这夸赞的话语闻不予自然受用，不过还是得客套谦虚一下：“晚辈不过是代为转达，受之有愧。”

　　扶绫看着闻不予，忍不住挑挑眉，小声蛐蛐道：“装模作样。”

　　一个不留神，闻不予已经回到她面前，“说我坏话。”

　　“没啊。”扶绫一点也不心虚。

　　闻不予双手环臂，质疑道：“真的？”

　　武飞奇与众人讨论着应对皮先生的举措，余光瞟到正和闻不予说话的扶绫，不由得开始思索二人之间的关系。

　　许是在自家带徒弟带久了，习惯使然，他直接点了扶绫的名字，问她有何意见。

　　扶绫猛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有些难以置信。

　　她藏在犄角旮旯，还特意搬了个东西挡住自己，武飞奇是怎么找到她的？

　　况且这回她可是一点正经话题都没掺和，闷不做声的，喊她作甚啊？

　　“武长老，晚辈虽与皮先生一党有过交锋，却不见胜局，”扶绫躬身作揖，恭敬说道：“后生前来川香楼，为的是向诸位前辈学习讨教。皮先生之恶万人憎恶，人神共愤，后生也盼能与诸位一同将其捉拿归案。”

　　武飞奇见她没了上一回的张扬气势，像个顺毛的小猫似的，乖巧地站在角落，只拿她当个听话的学生。他伸出手，叫扶绫坐下。

　　武飞奇说：“即是如此，扶绫姑娘便坐下好好听吧。若有想法，大可尽情发言。”

　　店小二将绿豆百合粥端上了桌，闻不予把碗朝扶绫面前推一推。

　　另一桌人挥挥手，将小二叫去，要了壶女儿红。

　　小二才走到后厨，还未去取酒水，就又被人叫住。

　　“新来的。”那人走过来，“那绿豆百合粥里头要多放半勺糖你可放了？”

　　这人正是方才给闻不予点菜的那名小二。

　　被叫住的店小二低头回复道：“加了加了。”

　　“那就行。”那人厉声道：“今天的客人都是贵客，东家特意叮嘱不准怠慢。”

　　“自然，我都晓得的。”

　　那人挥挥手，“去吧。”

　　远处的厨子走了过来，手臂搭在店小二的肩头，问道：“前头情况如何？”

　　店小二烦闷地拍开厨子的手，“你出的劳什子主意？叫老子去当店小二？”

　　厨子安抚道：“不是你想来凑热闹吗？店小二的身份最合适不过，哪个桌都能去听听。”

　　小二叉着腰，抱怨道：“也怪那雨连，非要叫咱去弄人。”

　　他气不打一处来，“我堂堂潜流大人，还得被个小二欺负。”

　　厨子仰头大笑，“你可别抱怨了。”他指着不远处的酒壶，“咱统共就干三天，今日就结束了。快些取了酒上前头探听消息去吧！我还想知道那些人准备怎么对付咱们呢。”

　　潜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认命地抱起酒壶往外走。“行舟，你就坑我吧。我就是发了疯才信了你，跑到狗屁川香楼干了三天伺候人的活计。”

　　行舟笑得更欢，若不是脸上这张人皮面具质量极佳，他真怕把皮笑裂开。

　　“兄弟，快些去吧，今个可都是贵客，怠慢不得。”他对着潜流的背影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