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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一人 ...

  •   荡丘山,尽苍寨。

      连日的细雨密密,轰然泻入了山腰外的三层小楼上。

      飞雀走势的檐角直插于顶,仿佛是天地间遗事独立的一处缺角,正铆足了劲要够到那水珠之上的天际一般,显得异于他物的可笑可怜。

      不过,倚在三楼窗边的荀霜却未能见到这样一副样子,她轻轻将头伸出窗边,一下子便被玉珠大小的雨点打中了脖颈处。

      顿时,一丝沉重的凉意从中渗入了她的身子,仿佛是透进骨子里的冰冷。

      饶是日头正高的午时,少女依旧打了个全身作抖的寒颤,亦不由想起那日在林中落下的病根,似是那三处伤口仍有些隐隐作痛。

      不过,这些日子习武之时却也并未发作,倒是让她安心省事,而每日回了屋,宁宛云总给她端一碗热乎的药汤。

      起先她还懒得搬离怀盟厅后头的那外院子,但又碍着实在是不忍心宁宛云上山下山的操劳,便就搬回了山腰处的三层小楼,图个来往的方便。

      虽然四姐仍是不肯透露半分关于魏珵书的事,但荀霜心里知道,她已然做了极大的让步,肯将韩辞化的事告诉她,便可证她们姊妹间的情谊未改。

      而本来思量着凌王或要领兵来犯,四姐免不了受伤,她心中一连惴惴不安了好些日子。

      可谁知那什么凌王竟是个怠懒圣意的,除开前头来的三两次,之后就再也不来了,说是暂代楚州刺史一职,事务繁杂,无暇领兵。

      于荀霜而言,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久于拉着一根弦的心中好不容易松驰下来,尽苍寨的日子几乎恢复了同初来时一般的顺心顺意。

      思罢,雀跃难抑的少女吹了好些时候的风,正要关窗歇下,忽地听见楼外有人唤她:“阿蕴!阿蕴!”

      是四姐。

      荀霜忙停住了几欲离窗的步子,探出头来,高声问道:“四姐!什么事啊!”

      身着暗青骑装的女子草草丢下一句:“快去怀盟厅!”

      便拉了拉缰绳,纵马骑向了山顶处。

      如此着急?

      或是凌王又领兵侵扰寨子了,可…

      荀霜来不及细想,冲出屋子,一踏离小楼便翻身上马,急往怀盟厅而去。

      过了约摸三刻钟,山顶高处紧闭的木门被打开,一月白襦裙的少女匆匆进入,却见里头人却全了,都等着她一个人呢。

      “怎么回事?”荀霜疑惑的目光扫视了一番长桌前的众人,先开口相询,“可是凌王又夜袭尽苍寨了?”

      却见魏珵书摇头:“非也,我叫大家前来,乃是商议招安一事。”

      一席话听得宁宛云愕然,与周处临对视一眼,皱着眉头,试探着问了一句:“大哥既然说了,可是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负手而立的男人点了点头,解释道:“自从上次在绪国公世子那儿败了一仗,又受了腰间处的伤,便觉得尽苍寨虽然占尽地势的好处,但到底是敌不过朝廷的精兵强将,况且寨子不过千人,如若官府派数万人来剿灭,必然是不得胜仗。”

      宁宛云却先一步打断:“可是…”

      “此事不妥,”周处临朝她使个了稍安莫急的眼色,接过她的话头,“不战而降,朝廷必然看轻我们,到时候不但得不到好处,反而要被官府揪住不放,一时不慎便要翻旧账,仍是免下了一场牢狱之灾。”

      魏珵书点了点头:“五弟说得极是,所以我们更要抓住朝廷的把柄,好让官府那群人主动跟尽苍寨提议招安之事。”

      一旁静默良久的荀霜忽地发问,细眉微蹙的模样略有惑色:“主动提?大哥可是想出了个什么万全的法子?”

      “六妹说得不错,我确是早有对策,”男人神色坚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三日后,劫了和亲的仪仗。”

      “什么!”

      宁宛云几乎失声而喊,再难抑制住心中起伏难平的愕然:“大哥为何笃定劫亲会迫使朝廷应下招安之策?即便成功,难保朝廷不会在回京之后伺机报仇。”

      魏珵书依旧固执己见:“四妹这话又是何以见得?你我皆是武将之才,若能入了京营掌握军兵权,谁报复谁还说不准呢。”

      闻言,骑装女子不可置信的愤懑,甚至直呼其名:“魏珵书!你明明知道!尽苍寨是…”

      却又像是突然掐住了话头,一时难以讲下去了,只疲软地瘫坐在木椅上,似是料见了什么大祸临头的情形,双目无光地直直看向正对的厅口。

      周处临见状,忙站了起来,揽过他表姐的肩头,将有些不堪其负的女子扶起身来,又对一脸担忧的荀霜说道:“麻烦六妹将我表姐送回房里休息。”

      五哥这是要避开她,单独同魏珵书相谈吗?

      尽苍寨究竟藏有什么样的秘事,竟都要瞒着她。

      她虽有心探听,但此时不应下五哥,怕是要遭魏珵书疑心,到时候再想探听诸消息,怕是更难了。

      荀霜眸中闪过一丝几欲难察的凌厉之气,又很快掩去,只笑意盈盈地回道:“五哥和大哥慢慢聊吧,我就先带四姐回去了。”

      说罢,搀着疲惫不已的宁宛云,合门而去,竟像是未有一丝犹豫。

      怀盟厅中,唯余两人。

      “周处临,你和宁宛云从宫中逃到这儿来,我可没跟韩相告状啊,”男人的面孔变得有些狰狞,胁迫人的话如信手掂来,“方才我说要行招安之事,你二人却多做阻拦,这又是何故啊?”

      又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嘲讽之意:“你们不会还想着帮韩相做事吧?”

      周处临皱眉,只道:“招安毁得不仅是韩相的基业,更有凌王殿下的基业,而我与表姐二人究竟是为何出言拒绝,你魏珵书还不清楚吗!”

      说到此处,话语间已然有了怒意。

      男人见状,却是一笑:“那你们方才所言是为了殿下?那不更应该答应招安吗!如今楚州城已为殿下所控,自然要比一个尽苍寨要方便上许多!”

      “这并非长久之计,凌王殿下终有一天是要离开楚州的,”虽然对面的人一腔怒吼,周处临却很是冷静,直言其中的利害关系,“到时候没了尽苍寨,我看你们如何方便行事。”

      闻言,魏珵书轻笑着摇头:“殿下不会离开楚州的。”

      望着面前少年惊疑的眼神,他脸上显出些自得之色:“如今尽苍寨中全是殿下的人,我劝你和宁宛云还是安分守己些,莫要扰乱了殿下的计划。”

      一席话听得周处临的脸色难看至极,连向来镇定自若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了,闷着的心口几乎承受不起这般锥心之语,连忙落慌而逃。

      出了怀盟厅,外头却是艳阳高照,数个时辰前还有的几滴雨丝尽数飘入虚无,再看不见了。

      周处临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想要找寻他表姐的身影,好多几分安心。

      方才他托六妹将表姐扶了出去歇息,那想必是在山腰处的那间三层小楼中。

      少年便翻身上马🐎,直向那处到匆匆赶去,待见到底楼门口外表姐暗青色的衣角,阴沉的脸色上方有了喜色,随即下马,唤道:“表姐!表姐!”

      喊着喊着,声音便有了些许的哭腔,扑来的样子竟是要抱住宁宛云一般。

      荀霜见状,连忙将扶住宁宛云的手松给了周处临,又怕碍着这姐弟俩诉说苦处,便小声告辞,转身上了小楼三层,不再去管底下发生的事。

      而周处临见四下无人,不由哭得更是大声了,紧紧抱住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眼神中尽是依赖。

      自梁家被灭后,他与表姐相偎为命,所有的心忧苦处都诉诸于她,后来又有韩相予以恩情,还有曾二哥一家,即便是在荡丘山这等深林之中,亦有乐处可寻。

      可方才魏珵书说,尽苍寨中没有韩相的人了,他和表姐已然孤立无援了。

      思及此,周处临数日来漂泊不定的委屈终是宣泄而出,泪水似是喷涌不尽地夺眶而出,浸湿了宁宛云的肩头。

      被他紧紧抱住的女子无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表弟别担心,表姐会找到活路的。”

      却听周处临哭得更是如嚎叫声,震彻天际,甚至连楼上的荀霜也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心有凄凄。

      若是真如魏珵书所言招安,那随之回京的梁家姐弟免不了要遇上韩辞化,到时她二人该如何自处呢?

      不如在此之前,先将她们送往襄州。

      思及此,少女忧切的眸子中多了几分思索,暗自考虑着此法的可行之处。

      如若同上次尚未来得及行使的法子一样,从守卫不严的后山逃跑,或能成功。

      只是眼下金九安不在,她又没什么正当的由头去后山转悠,而四姐和五弟又…

      忽地,荀霜猛然想到了什么,仿佛窥破了难以理清的玄机。

      对了,五弟不是大夫吗,那假借去后山采药的由头,想必也不会有人起疑。

      她又听楼下的哭声渐止,忙开了小半扇的隔窗,悄悄探头去看,便瞧见宁宛云拍了拍少年,转身离去,想必是去骑马巡寨了。

      又见周处临进了小楼,忙出了屋,开门去迎,正巧在上下而往的木梯上遇到,就说道:“五哥,我有话跟你说。”

      少年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讪讪地笑了笑:“好,六妹。”

      说着,便跟她一道进了三层的屋子。待合上门,二人都落座了,荀霜方开口:“五哥想不想离开尽苍寨?”

      “离开?”

      少年眉宇舒展,浮现出些许喜色,可不知为何竟想拼命压住,无奈嘴角难压,声音亦是雀跃:“六妹此话急么怎么讲?”

      “依我看来,五哥不如假借采药之名,摸清后山守卫的兵马分布,然后寻到个可趁之机,借夜色逃出尽苍寨。”

      闻言,周处临眼神中似有动容之色,可不知顾虑着什么,迟疑半晌才回她:“不用如此麻烦,尽苍寨后山的兵卫如何分布,我早就了然于心,唯一犯难的是…”

      其实,荀霜亦能猜到一二:“五哥可是忧心四姐为我之故,不愿离开?”

      “对,”周处临艰难开口,像是实在没了法子,“回尽苍寨的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想出寨之策,可等想出来了,表姐却又不愿走了,所以才耽搁至今。”

      少女略作思索状,不消一刻,便道:“我还有些迷药,等会儿骗四姐服下,五哥今夜便带她离开,若是四姐醒了,便说要是她回尽苍寨,我即刻离开这儿,让她再找不到我。”

      明明听上去像是万全之策,周处临仍是犹豫:“那六妹你呢?你不走吗?”

      “我自有我留下的理由,”荀霜眼神坚决,虽然多含着笑意,但亦是动容之色,“就像五哥和四姐瞒着我尽苍寨的秘事一样。”

      她竟然知道。

      周处临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今夜亥时,我在后山等你。”

      “好。”

      云层翻滚变幻,将白日的光亮悉数推净,另换上了个黑漆的镜子罩着。

      夜色如许,荀霜目送着远去的二人,正要转身回去,却突然听见背后一声:“六妹,你在这儿干什么?”

      遭了,是魏珵书。

      他不是应该在怀盟厅吗?

      怎么到后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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