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能否克服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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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白色的寂寥月光洒进纤尘不染的落地窗，不足以照亮幽暗的书房，以及书桌上那一堆磊放成小山的纸质档案。但对于吸血鬼——乃至于半吸血鬼来说，他们的视力不受黑暗阻碍，依然能看得很清楚。
D的目光停驻在眼前的信息表上。表格顶端的证件照中是近日总是闯进他脑海的年轻女性。她抿出一个内敛的微笑，神态间萦绕淡淡忧愁。
姓名、年龄、身高……在这些基本信息的下方，有大片大片异常的空白。她的过往履历是什么？曾经在哪个贵族的领地生活？血脉的种属来源……竟然是连都城信息网都无从查找的未知。
只是因为她的基因编码——竟然和太古时期的原初人类极其相似。数千年前，人类的种群基因被贵族改造，消除基因病、强化体质，成为更适合被贵族摄取的食粮。像她这样由上天造就却存在缺憾的物种……应该早已消亡才对。
如果说她是被谁不为人知地制造出来的话……拥有这种能力的人，D只能想到“那位大人”。
可他没理由这样做……想到那个人热衷进行的实验，D的眸色愈发深黯。
一道悠哉缓慢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书房，停留在门口。敲门声响了三次后，贵族中罕见的，拥有苍老面容的男人推门而入。
D依然凝视着信息表中的照片：“怎么了？”
“嘿嘿，碰到了相当稀罕的事啊。”
老者皱巴巴的面孔一旦笑起来，连五官的位置都被松垂的皮肉遮住，显得丑陋可怖，和犹如神明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般美丽的D出现在同一场景，实在颇为怪异。
“你知道这几天外头的那些家伙，都在传什么流言吗？”
“什么？”
D的冷淡没有削减老者诉说的欲望，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有传言说，一位拥有悠久家族传承的贵族，爱上了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子，竟然将她视为与贵族同等的存在，给予眷属的权利同时，没有将她转化。”
“可是……那个女子却在见到深受神祖大人重视的皇子后，见异思迁，缕缕外出和皇子私会。因此那个贵族深感恼怒，不顾对神祖的忠诚，要向皇子开战呢。”
“……”
“真是的，明明拥有无限的寿命，却对无聊的风月之事如此热衷。贵族在这方面和人类还真是意外的相似啊。”老者似乎深有所感，突然又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样，要不要跟那贵族应战，把女孩抢过来？”
“别说蠢话。”
“蠢话吗？”老者揶揄道：“那前几天，为了她跑到旧都大闹一场的男人又是谁？”
D短暂地沉默，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他凝望窗外遥远的星空，喃喃低语：“……我只是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
有些问题，俊美青年罕见地无法想通。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对她的过于在意——是认同她的话，相信她和自己有所牵扯吗？
如果说自己曾倾慕她……似乎也有其合理之处，毕竟她的宽容和温柔在人类中相当罕见，那份耀目的坚强和勇敢也令人难以移开双眼……
但这些或许都不是最重要、最深层的理由。
“哦……”老者沉吟片刻，随后提出猜想：“你是指她知道你的事？难道……她是那位大人的人？然后在他那里见到了另一个『D』？”
“就算作出了最接近完美的你，那位大人也不会甘心止步于此的。还有更多的同样的生物正在诞生的路上吧。说不定她认识的『D』就是……”
老者的话被骤然冰冷下来的空气打断了，D的神情被阴影笼罩，周身散发出似乎能穿刺骨头的冷厉鬼气。纵使他经历非凡，也忍不住为这可怖气场心惊。
D的怒意又是从何而来？
“嗨！总之，这种谣言也不算坏啦。比起之前传的什么『尊贵的皇子殿下从不垂青他的爱慕者，是否在某方面冷淡』之类的好多了——”老者收起了口无遮拦，他试图转移话题：“你准备怎么做？那天的事故其实是针对埃尔文·林克的试探，你却出手了。恐怕这会给她引来更多的目光……”
D没说话，从书桌前站起来。视线掠过信息表末端，纸面最为明显的几个红字：埃尔文·林克之眷属。
即使连太阳也敢于直视的双眼，此刻却不由得感到有些刺目。他伸出手，在离开之前，将这一页纸翻了过去。
……
午夜12点，是人类安歇的时间，亦是贵族们活跃的舞台。
你跟在埃尔文·林克身后，没有丝毫困意。脚下所踩的澄亮光洁，如同镜子般映照出地面景象的宽阔道路，笔直地通往贵族们举行的千年祭庆功宴。
来参加这次聚会的贵族，基本上还忠诚于千年才现身一次的神祖，或多或少地认同“贵族需要约束天性”的教诲。只不过——那到底是一大群吸血鬼，上一次见到如此多贵族时的情形，还是给你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埃尔文想要向你表达歉意，为了你之前掉进旧都所受的惊吓，也为了他的失言——维里的失踪导致你暂时无法再学习贵族文字。他似乎认为你对贵族的文化感兴趣，所以邀请你来到这个宴会，希望这些只为贵族服务的表演和音乐，能让你愉快一些。
你无法拒绝他充满期盼和请求的眼神。
会场中的一切就像想象中那样奢华非凡，每一件出现在你眼前的东西都在竭力折射光芒，展示自己的价值。雕金的梁柱，钻石拼接的花窗，乃至于贵族们苍白的脸庞，也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耀目的金，宛如神话传说的神衹们在这里群聚。
“你可以挽着我的胳膊。”
埃尔文的低语将你的注意力从欣赏这些美貌的男女贵族中拉回来。这里看起来人群纷杂，你也挺担心和他走散，于是伸出手。你的指尖触碰到他柔韧衣料下，隆起的坚实肌肉的那一刻，埃尔文唇边浮现淡淡的笑容。
这大概是最符合你和他、眷属与贵族身份的时候。
“又见面了。”
鼻尖嗅到馥郁的香气，在少男少女的簇拥中，高挑丰腴的迪亚玛女爵款款走来。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具有压迫感，你不禁更往埃尔文的身后瑟缩了一点。
“如此亲密……你坚持得比我想象的更久，埃尔文·林克。看来，传言是真的咯？”
“传言总是虚假且夸大其词的，你应该不是轻信之人，迪亚玛女爵。”虽然你有点好奇是什么传言，但埃尔文只是轻轻揭过，“比起这个，我更想问问关于维里的事。作为他的主人，你应该清楚他到底为什么失踪。”
“人类的本性嘛，无非是渴求一些得不到的东西，见到其它人轻易拥有就心生怨恨。”迪亚玛女爵几乎是盯着你说出这句话：“甚至于背叛自己的主人。”
“您是……在说我吗？”你小声疑问。
她为什么老是看着你？难道她在暗指你，认为你也会背叛埃尔文？
女爵勾唇而笑：“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告诉你，那位皇子今天会在这里现身，你想去见他吗？”
D也会来？！
得知这条意外的消息，你吃了一惊，忍住想要四下张望的冲动。既然今天是和埃尔文一同出席宴会，那么不顾及身边的男人去找D，似乎总是不太好的……
你想了想，答道：“皇子殿下之前帮了我很大的忙，要是能遇到他的话，我当然该去谢谢他。”
“确实如此，”埃尔文也开口，越过他的肩膀，你只能看到他的侧颜——彬彬有礼中带着些许冷淡：“当时还没来得及向皇子道谢，今天如果能见到他，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那么先告辞了，女爵。”
他这样说完，干脆了当地转身，带着你往另一个方向走。你的余光看到女爵收敛了神情，重新变得倨傲，慵懒地靠在身边的年轻人身上，他的颈侧挡住她的唇。
你慌忙收回眼神。
沿着台阶拾级而上，二楼的走廊一侧是透出星空的落地窗，另一侧能够俯瞰整个宴会厅。这时你才发现，宴会厅正上方悬挂着一张巨大的，惟妙惟肖的画像。画中男人的容貌和D一摸一样，但神态截然不同，即使面带美丽微笑，冰冷的强悍威势也扑面而来，使得你一下就认出来，他是D的父亲，神祖。
千年祭本就是为了庆贺他千年一次的驾临而举办，在最显眼的地方悬挂他的肖像，也是理所应当。
随着音乐声到达了某个节点，刚刚还在四下闲聊的贵族们缓缓走向宴会厅的中间，开始翩翩起舞。他们在跳一种你从未见过的舞蹈，有点像华尔兹，舞步灵活优雅，飘逸的裙摆像一只只旋转的蝴蝶。
“你想跳舞吗？我可以教你。”
看到你一直在观察人群，沉默了一段时间的埃尔文突然问。
“啊——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们跳得很好看……”
埃尔文又浅浅笑了笑，只是这笑容似乎有些怅然：“或者说，你想去找他吗？”
“……”
到底是被他发现了你的心不在焉。你愧疚地低下头，搭着他臂膀的手指也蜷缩起来：“对不起……”
“无需向我道歉。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弥补我造成的失望，不管是见其他的人类或贵族也好，还是想跟皇子走也好，我都会帮助你实现的。”
“但是，”埃尔文瑰丽的红眸注视着你，他轻轻握住你仍挽着他臂膀的手：“我还是想要以我个人的名义，邀请……或许该说是请求你——能否再考虑一下，留在我身边呢？”
“诶……？！”
他的表白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在意料之中。经过这么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你怎么会察觉不到他的心意呢？只是没想到，埃尔文会选择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就像是早已料到，D在你心中有着举足轻重，其他人完全无法比拟的位置……
手指被柔和地包裹在埃尔文有点凉意的掌中，他的手骨节分明，毫无血色，尖端的指甲锋利无比，有极强的破坏力。你的手和他相比简直柔若无骨，如果他想控制你、逼迫你，那将会多么轻而易举。
然而，现在他只是温和而无奈地挽留，只要稍微用点力，你就可以挣脱他。可你却僵立着，不知所措。
你犹豫、干涩地开口：“埃尔文先生，我……”
眼前的贵族，从最危险的地方救了你，将你带回他的宅邸细心照顾，不论你想要什么都满足你，想做的事情也会努力帮你达成……埃尔文对你太好了。你实在难以说出拒绝、伤他心的话。
可是，你早晚会离开埃尔文·林克的——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贵族的生命虽然接近于无限，但你也不应该耽误他的感情……
“没关系。”将你的反应看在眼里，埃尔文显然读懂了你没能说出口的话，他再次宽慰地笑笑：“你能为了我有所犹豫，我已经很高兴了。”
他轻声呢喃你的名字，将你的手牵至唇边，闭上那双猩红夺目的眼睛，柔软苍白的唇瓣遮挡住尖长獠牙，轻如羽毛的吻落在你的指节。
“就只有今晚……我们两个人一起度过，可以吗？”
你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你视线的余光看见——
埃尔文身后，走廊对面的巨大肖像，那张与D极为相似的脸庞，最为美丽强大的吸血鬼的神祖……突然像活人一样露出微笑。
他开口说话了：“你做的很好，D。”
你猛然回头。
广阔到看不见边际，银白色的圆形封闭空间中，D用一把残破的剑支撑着身体，半跪在地，浑身浴血，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周围是堆积如山的，不可名状的怪物尸体。
“你还能承受接下来的……吗？”
青年抬起头，幽深的双眼中漆黑一片，什么情绪都没有。
即使在山巅之上，被倾盆大雨中凝聚了百万伏特的雷霆电击。
即使在深渊之底，坠入连钻石也能也融化的狱火岩浆之中。
越来越严酷的环境，越来越强大的对手，青年因致命伤而死去，又因强大的身体机能而复活。
无休无止，没有尽头。
这样就能证明他是完美的吗？
你难以理解神祖的兴奋，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你只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悲伤，几乎要将你的胸口撕开。
“不要再继续了！住手吧！”
不顾青绿色天空中泼洒下的辐射酸雨，你拼命跑向倒下的混血儿，哪怕周身如刀割一般疼痛，也要紧紧抱住他：“D——！”
——
“你怎么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还在正常和自己聊天的少女，突然双眼失神，如同被抽走魂魄一般无力倒下。
埃尔文焦急地呼唤对方的名字，手臂托住她的脊背，让她靠进自己怀里。人类女性的身体脂肪丰盈，轻且温软，提醒着他，怀里的人有多么脆弱……容易逝去。
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心生惶恐，微颤的手指抚摸她纤细的脖颈，寻找细腻皮肤下跳动的脉搏，生命的象征。
好在她似乎又恢复了一点意识。
像是做了噩梦一样，她眉头紧皱，神情悲伤地呜咽着，感受到埃尔文的怀抱，犹如溺水者抓住浮木，将自己藏进他的肩窝和胸膛，双臂环住他的腰。
“你……”
礼服领口下裸露的大片肌肤，因为这个动作靠近埃尔文的脸庞更近了。脉搏带动流淌的血液，乃至于流动中散发的体温，和血液气味一同扑面而来。
要小心，这样娇嫩的脖子，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流血，若是再不知轻重，连她的性命也能轻易夺走……
不……他不能想这些……！
埃尔文咬紧牙关，努力克制唇下蠢蠢欲动，想要冒头的血牙。体内的野兽，被少女一声充满依恋，似是有万千心绪想要诉说的低语唤醒了。
她说：“D……”
为什么又是他？就那么想要见到他吗？明明自己才是先遇到她的那一个。
埃尔文想起自从皇子出现以后，她为他忧心忡忡，她只有面对他时才会表现出的，鲜活的喜怒哀乐，还有那如同挑衅标记一般的，留在她脸颊上的一抹血。
不甘心与愤怒的土壤中，属于黑暗本能的念头悄然发芽。
他也可以这么做。咬下去，让她甜美的血液滋润充满渴求的咽喉，然后她的身心和灵魂，都只会属于他……
埃尔文发出咆哮般的悲鸣，就像不愿意用这种面目面对她一样，别过已被嗜血冲动占据的扭曲脸庞，将狰狞的尖牙，狠狠咬进嘴里。
剧烈喘息过后，又是长久的窒息静默。
“带她走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优雅高贵的贵族绝不会拥有的嘶哑颓败。
不远处，不知何时到来的D，正默默站在阴影中。手中长剑的剑柄，在暗处也折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据说，你是能够克服吸血冲动的完美贵族。你可以做到绝对不伤害她的，对吗？”
“我也……不知道。”
D只是这样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