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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来 跪下 ...


  •   筛成碎金的光从楸树叶片的缝隙洒下来,晃在窗纱上,影影绰绰,懒散又惬意。

      灵烟睁开眼时恍惚了很久,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就像过往熟悉的每一个午后,她懒洋洋地从这张床上苏醒,有时候悬风会在窗下的榻上握着竹简对她笑,有时候她会抱起他们的孩子出屋去廊下寻他。

      日复一日,知足又愉悦。

      可今日,榻上没有翻简人,床边没有孩儿笑。

      她闭上眼,自然地一个翻身,五脏六腑连同皮肤一起开始疼起来。

      撕扯的疼痛让她太阳穴直跳,不经蹙紧了眉,闷声不吭,缩在那里。

      刮伤的疼、扭伤的疼、眼尾哭肿的疼都像一根根的细绳,将她拽回现实。

      她转了转脚腕,敷着的药膏子微微发烫,疼过回暖,倒是好受些。

      指尖挑开衾衣,轻轻触在划破的伤口上,一触微疼,似有药汁残留。

      心里太多事,哪里顾得上仔细思索。

      她用掌心捂眼揉着,稍缓便睁开,四处寻人。

      每一眼,都让她不断在过往的美好与现实的残酷间来回翻转。

      心里抽疼,被呼吸牵扯着,抽肠拧肺。

      她扶着床框挪着身子探出头去,只往右一瞥,就定住了眼。

      晃进窗的柔光被珠帘截碎,松松散散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随随靠坐在席几上,单肘搁几,握拳撑额。一腿松支着,架着另一条胳膊。

      半张脸在阴影里,晦暗难辨神色。

      灵烟一颗心七上八下,想躲想逃,想悬风想濮儿,还想要他的命。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忍着疼下床,赤脚向他而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步子,注视着他。

      有羞有恼、有怨有恨。

      百感交集反倒让她面色极为平静,看起来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

      她唇瓣轻启,孱声道:“你……到底要什么?”

      气若游丝的声音撩拨心弦,墨桀仔细感受着心间的麻涨,指腹不自觉紧捏,望着她的眉眼微微出窍。

      灵烟没等到他的回答,只能试着从他的眼神里去探究,可她看到的只有不显温度的寒凉。

      他缄默不语,好似并不在乎她的话,也懒得回答。

      整个人冷漠又疏离,平静的面色让她感受到了几分倨傲,几分满不在意。

      她实在是看不出这个男人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情谊。

      想来也是,纵然从前付出过真心,但已经过了十年,风云雨转,谁能痴守下去呢。

      她心也凉下去,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他要的一定只是泄愤,攻了这座城,却是留着她,这哪里是什么情谊深重,分明是要对她羞辱、迫害、再杀了掩埋。

      她眼眶一湿,往前半步,垂着头又道:“百姓何辜?你要怎么才能饶了这座城?”

      音似浮尘落地,良久才得到他的回复,只两个字,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过来。”

      灵烟鸦羽一颤,拖着步子挪过去,停在三步外,有些欲行又止。

      她一时间不懂,他的眼神竟是瞬间就变了温度,随着她的靠近,那双眼变得凛冽似空谷寒风。

      目光锋钩一样,无形间划得她体无完肤,让她发了怵。

      灵烟攥了攥不知何时换的衾衣,指尖一点点挪着,浅浅环保住自己,没听到他的吩咐,余光却见他松搭在膝上的手两指一并,勾了勾。

      无声下着命令。

      灵烟一舔唇,蹭了过去。

      一步开外,又停住不动。

      她微微偏头不愿意看他,可他就坐在自己面前,坦坦荡荡。

      那只下了命令的手又一指地面,冷冰冰丢出来两个字,无情无温——

      “跪下。”

      她闻言指节一绷,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深呼一口气,依了他的话。

      双膝才刚沾地,就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拽近,她重心一歪,直直扑进他的怀里。

      灵烟一惊,下意识去推他,被他一握双腕,轻易的控制住。

      四目相对,一时语塞。

      她试着去转被握住的双腕,面露紧色,孱声:“你说便是,我能听见。”

      墨桀听完一挑眉,握住她的手不松,又钳住她的下颌抬起,靠近她,呼吸纠缠时他缓缓开口,轻声说道:“你为什么总是记不住我的话?”

      “我……你……”她不知怎么接这话,又怕无意间惹怒他,一松劲儿,不做抵抗,柔了眼神转了话问他:“为什么要攻城?你当真不怕天子怪罪,不怕诸侯借此讨伐你吗?你才稳住墨国,为什么挑选这个时候出兵?”

      他淡淡一笑,拇指轻揉在她那留着浅印的侧脸上,低沉开口:“林子里,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又不记得?”

      “林子……”她欲言又止,心道谁信呢?话不知怎么说,咽了下去。

      唇角被他的拇指按住,他越靠越近,长密的睫触在她的侧脸上,发痒难熬。

      他轻声说道:“我不攻城,你跟我走吗?”

      灵烟湿漉漉的一双眼慢慢滑向他,有些嗔愣,听他再度开口:“我说了我会来找你,我给过你选择,是你不要。你分明能救下那么多人命,可你不救,后悔吗?”

      灵烟眸光一散,溢出委屈,“你说来就来,一来就围城,就大开杀戒。你要我怎么信你?别说是我,任由谁都不会信你攻城就是这么个简单的理由,诸侯国之间哪方不是利益牵扯,哪有你这样的?说杀就杀,你置天子于何地?又置你自己于何地?”

      她说着微微扭头,望着地面,哽咽低声,“邕城算不上国……我们知道自己的存在不过是你们大国间的缓冲罢了,我们又哪里做错了呢……要遭受这样的屠戮。”

      一滴泪滑下来,落在他的虎口上,钻进掌心,温热滚烫。

      墨桀看着她,心里微微发紧,说不上多痛快,也谈不上多心疼。

      只是对她现在这幅孱弱的样子,感到满意。

      他勾唇浅笑,松开她的下颌,挑了她的发丝慢条斯理摆弄在指尖。

      灵烟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干脆了当问道:“濮儿呢?”

      墨桀淡淡看着她,一双眼噙着洞察,“不是你送走的吗?怎么来问我?”

      她语调里有些气恼埋怨,“不是你抓回来了吗?你林子那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林子里他丢下那么一段话就扭头离去,她怎么敢不回来?怎么赌的起。

      话音还没散,下颌就又被他一把捏住,抬起。

      墨桀俯视着手中的女人,挑笑道:“我还以为你没有记性,这不是有吗?还挺聪明。”

      五指一收,软肉从他指缝里溢出,他目光似绵里藏针,“原来,是关于我的事你从不上心,别人的事倒是记得清清楚楚,还能举一反三。”

      冷冷一声笑后,他弃之敝履一般松开她,又恢复那冰凉的样子,施施然道:“跟那几个女人在一起,一切吃穿用度我都不会少他。”黑瞳一滑,斜睨着她续道:“想见他吗?”

      灵烟眸光一亮,尽可能放低了姿态地看着他,轻轻点头,正要开口,就见他食指一触唇,示意她噤声,随后两指一勾,轻慢又桀骜地慢道:“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说完笑看她。

      灵烟一口气呼出一半,咽了一半。

      沉默须臾,指尖撑在地面上,跪得恭恭敬敬,手背一贴额,行了俯身礼,口中说道:“民女灵烟,烦请墨桓公开恩,允许民女见其幼子。墨桓公大恩大德,民女愿万事听从桓公支配,绝无二心。”

      她声音越来越小,又想维持面上的恭敬,又不想违心说出这些话。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里,她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弥漫的疼痛让她聚了些许理智,慢慢抬起头,强压哭腔,用闪着泪的一双眼去看他。

      他仍旧那个样子,不近人情,冷漠阴沉。

      等了几吸,她的泪开始决堤。

      委屈发了疯般的铺张扬厉,眼里满是水汽,晕了一切。

      几乎是陡然之间,她的胳膊被抓住,提起。

      灵烟颤下来许多泪,眼里的惊慌与不解还没消退,温热的手掌就贴上她的面颊,她依稀看着他启唇,听他淡声说道:“不是悬灵吗?怎么这会儿不斤斤计较这两个字了?”

      她半阖眼帘,微微摇头,哽咽道:“总归是你强的,我哪里能与你抗衡呢……”

      墨桀极轻一声哂笑,清清楚楚说了三个字:“想见他?”

      “想。”

      轻启的唇才长开,就被他钻进来的拇指填住,指腹在口中轻轻寻着软舌,慢悠悠地按压着。

      他云淡风轻的挑弄,欣赏着她濒临崩溃的样子,不为所动又肆无忌惮。

      灵烟又惊又顾虑,僵僵地绷着身子,一双细指紧紧掐着,动又不敢动,躲又不敢躲,咬又不能咬,她一急,舌尖一用力,想要把他的拇指顶出去,哪知被他被指腹一压,压得她嗓子里一痒,用力往后一闪,重心一歪,又被他拽着胳膊拉近,咳嗽起来。

      扎扎实实咳了几声,眼里湿乎乎看他的时候,却是见他垂目望着自己的指尖,两指指腹轻轻揉着,晶莹未干,点点腻腻。

      她一臊,面颊微红。

      将头一偏一垂,闭着双唇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话:“我想见濮儿。”

      “可以。”

      他回答的很痛快,不像是有什么阴谋诡计的样子。

      可灵烟总是隐约觉得在他的痛快背后,藏着居心叵测。

      果然,不过一炷香后,他就露出了狡猾的心思。

      抽泣声渐止时,他温温吞吞说了句:“黄沙成袋高空抛下,你的主意?”

      灵烟侧眸看向他,沉默着眨了眨眼,回想起很久之前,那时月满星密,她拎着酒杯趴在城楼上,侧脸挨着臂弯俏皮地说:“若我守城必当用石块砸下去,且看那些人闯不闯得进。”

      她得意的说完后却听身边传来一声煞风景的笑,“石块太沉,稍有不慎便会砸坏夯土,你该用沙。”

      “沙?”

      “对,沙的用处大得很,平日里用沙堆高可以防涝,一旦敌方靠近了,沙土迷漫阻挡视线,这时放箭就能造成极大的损伤。”

      灵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缓缓摇头,降低声音,“可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一车四马三名甲士,不管是古时还是如今,打仗这事都是列阵开来正大光明的打,哪有高空抛沙这种阴险招数?且不说胜之不武,到时候不仅要被天子怪罪还会让各诸侯国看轻,你往后可再不能说这样的话。”

      灵烟说得十分认真,因为有史以来的仗都是这样一字排开,一天定胜负的。

      哪有这样的阴损招数?

      她无邪地一抿唇,开玩笑道:“我也就是说说,你倒是能想出这样的坏主意来,往后若你掌国该掀起多少风雨,要不你别回去了,我也算积德了。”

      灵烟歪着头笑,听他声音里扬出宠溺来对她说了句:“你留我,我便不走了。”

      这话一出,灵烟又急忙严肃了神情,“我逗你的,你是公子缨,你不回去还有谁能继承老墨伯的位子?难不成是你那个潇洒倜傥的弟弟?”

      始终弯着眉眼的墨桀唇角一压,微沉了声音,“你总是提他,你见过那么多公子,倒是唯独对他上心。”

      “那什么了?”

      墨桀一望远方,意味深长说了句:“兵临城下就已经来不及了,既然已经是绝境,为何还要顾及礼法?”

      那天之后,灵烟很久都没再见到他。

      回忆牵扯过往的悠闲,对比出如今的紧张来。

      她舔唇扯开话题,恭维道:“到底是你厉害,化攻于无形。”

      墨桀眼尾一眯,指背触上她的面颊,轻蹭着说道:“是你糊涂,用我的法子对付我,你觉得怎么会有胜算?”

      “你还要什么呢?直说便是。怎么才能饶了邕城的百姓,怎么才能让我见濮儿。”

      墨桀双手一松,靠向席几,单手握拳一撑额,漫不经心逗弄道:“我的兵走了那么远,今日才进城歇息,悬灵夫人是不是该尽个地主之谊慰问慰问?百姓在他们手里,他们悦了,自然不会为难那些活着的人。至于你的孩子,我说了你可以见,只不过什么时候见,怎么见,要看你的表现。”

      灵烟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恨意弥漫在心头,她强压着酸胀的嗓子,憋着话说了句:“要我怎么做……你说……”

      墨桀唇角噙着微弧,摊开掌心,慢道:“过来,贴过来听。”

      羞愤交加,又无能为力。

      她没给手,指尖撑地挪了过去,侧耳靠近他的唇,定住不动。

      墨桀看着她,不疾不徐地轻声开了口。

      风起携沙落,屋子里静悄悄的,午后婢女来送餐时,发现里头已经没了墨桀的身影,只有灵烟一人,衾衣不整、乌发随散地躺在地面上,眼里空洞洞的,了无生气。

      夕阳西下的时候,云层烧得透红。

      灵烟搁下篦子,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心如死灰般地叹了一口气,门外传来脚步声,每一声都踩在她的心头上。

      门被推开,婢女的声音响起,“夫人,桓公请。”

      指尖上的凹痕深深浅浅,全是她自己掐出来的。她手撑桌台起身,一言不发随着婢女一起往外走。

      一路上,她一个熟悉的身影都没见到,等到了前厅时,嘈杂的笑声弥漫着,像无形的网缠住她。

      停住的步子难挪动,心里打着退堂鼓。

      一边骂自己不争气,一边逼自己向前走。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些许的熟悉,“夫人,又见面了。”

      灵烟回头看去时,花容一惊,璇急冷漠地撇开眼。

      那人换了身衣裳,唇角勾笑,踩着风流的步子向她而去,路过她身边时深深嗅了一口,呼气慢道:“这么美的女人,怎么能进那样的地方呢?怕吗?”

      灵烟死死咬着下唇,提了口气后看向他,徐徐说道:“好好看着,算我谢你送我回邕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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