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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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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前头一段骑马行进。”低沉浑厚的声音来自周秦。
他高大的身形出现的突然,伸向帘子的那只手在火光的映衬下像极了猛虎的利爪,湿透的红衣贴在身上,把那硬实的身魄不遗余力地描了出来。
跳动的火光照亮他的侧脸,余亮跃进那似有星火的眼里,炯炯的双目像要吃人似的,说他是地府里举灯的恶鬼都不过分。
灵烟被周秦这凶神恶煞的样子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本就蜷着的身子更紧地一缩。
许是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勒惊到了怀里的濮儿,她哺喂在濮儿口中的软肉被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让灵烟疼得凝了神,急忙垂目看着眉头紧锁的孩子,并速速将指尖伸进他的嘴里,撬开两排牙,扶着自己的雪脯退了出来。
粉头上四颗牙印,深深的。
一见风,疼得又一激灵。
灵烟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意识到红衣未走,她急忙用掌心捂住自己,掀眸向着周秦看去。
她又惊又怒,“出去!”
他两眼发直,“好嘞。”
周秦确实是个粗人,即便是大夫出生,也必定没受过良好的礼法教育,就这么直愣愣看着,塑了像一般,真是禽兽饿狼。灵烟在心里将他编排了个遍,但骂归骂,到底还是被他看了个全。
外头又响起饿狼的声音,“主公说,你那个...”
“闭嘴!”
“好嘞。”
灵烟窸窸窣窣在里头折腾了一阵功夫,下车的时候,侍女先挡在了她的前头,抱走了濮儿。
她心里不舒服,一来是被周秦看了身子,二来是濮儿对她这个母亲竟是没什么留恋,抱走的时候不哭不闹,就连头都没有回。
叠加在一起的烦恼像石磨碾压一样磨着她,让她喘不上气,倍感压抑。
说不出什么缘故,眼尾又变得潮乎乎的,心里像被锐石蹭去了一块似的,又热又疼。
她视线跟着濮儿走,直到孩子消失在明暗交接处后她才晃着一双泪眼,怔怔愣愣地望向泥泞的路面。
水坑浑浑的,还浮着微尘聚出的白线,灵烟呆看着,道不清因由地抬脚将线踩断了。
裙摆沾泥发沉,拖着她往下坠,她一个踉跄扶住车辕才稳住了身子。
正怅然若失之际,身边传来马蹄声,打算抬眼的时候,头顶的声音先响起,“上来。”
墨桀的声音还是那样阴阴的,就像暴雨前的乌云那样,沉甸甸压下来,不让人看到光,看到希望。
灵烟听见他的声音,反倒不动了,视线留在晕着圈的水坑上,透过水面扭曲的反射看着他。
他身上很亮,亮到看不清。
一个身处黑暗的人,为什么会这么亮呢?
心里冒出这个疑问,一双眼就是执拗地不肯抬起,不肯看他。
她一手扶着车,一手捂上胸口,按压着那个兰珍给她的,失而复得的小锦盒,她方才就将这个东西塞进了里衣的缝隙处,这会儿一只手按着,紧紧硌在心口上,哪怕钝疼,也竟是给了她莫名的底气。
底气来自兰珍,还是这个东西本身,她说不好。只是觉得哪怕触摸着这小锦盒都能源源不断给她带来力量。
她沉默着,静止着。
可颤抖的指尖与通身散发的悲凉气还是一丝不落地落进了墨桀的眼里。
这副无力抵抗又不肯配合的样子让墨桀的眸色越来越凉,不知好歹四个字一笔一画自他心间划过。
他开口,语气平平,“臣服不真心,抗争没能力。给你这些天了,还想不明白吗?”平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不似当真在问,更像是摧毁前的提醒,无关好心。
灵烟眨去眼尾的泪,耷着音调道:“这是我本该待一生的地方,春风得意地来,却要满身泥泞地离开……”
她压着哭腔,“便是听天由命,还不许悲从中来吗……”
“春风得意...满身泥泞...”墨桀轻声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些若有所思。
灵烟一颗心还是揪着,她偏开头呼出一口气,小声又道:“濮儿呢?为什么又把他从我身边抱走。”
“你究竟是因要离开难过,还是因孩子抱走难过。”墨桀不算是问,他平声说完这句话直接又道,“几天来我对你一再退让,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处境?”
灵烟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里,她憋着一口气仰起头去看他,眼中是苍苍如皑雪般的空旷悲凉。
雪上加霜的,是他的模样。
墨桀一身铠甲,坐在架着双鞍的高马上,他单手握缰,微昂着头垂目俯视着她。
冷硬的甲胄上游走着萤火一样的光,锃亮,似烈焰熔金。灵烟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亮得那么刺眼。
分不清是虚是实,巨大的恐惧先涌上来,让她突然之间乱了分寸,丢了理智。
他上一次穿铠甲出现在她面前是邕城破前,那时是她居高临下看着城下沙地上的他。
那时候火红的墨军旗迎风展着,墨桀一身银铠也是这样亮到刺眼,她足足花了些功夫才不得不承认打来的是墨军,帅军的是墨桀。
现在见他一身铠甲坐于马背上,这些日子来被深深埋下的怨念瞬间破土而出,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邕城被毁的那一天,四周燃着的一根根火把就像那一盏盏的军旗,雨后的土潮味钻进她的鼻尖也变成了一阵阵血腥气。
灵烟眼里的空乏霎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替换上的是惊骇与避之不及。
双腿不听使唤地后退,当着他的面,一步不停地退。
她退得足够远,那么远也还是能看清他敛着的双眼与越来越凉的眸色,长蛇封豕也不过如此,她怕他,胜过长蛇封豕。
墨桀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心里浮气,因她耽误了多少时辰,这会不知这小女人又在闹什么脾气,他一个旋身,丢给她一句,“不上马,就自己走。”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不疾不徐向着军尾而去。
灵烟看着他走远,半晌,才拉回理智,松下一口气。
“夫人让让。”
一回神,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聚了几十名工兵,原来就是他们将火把插在了泥土上,他们手脚利落地拆了车,将板子车轮挂到马背上,便跟着大军而去。
灵烟始终呆呆看着,直到他们走了,火光消失,周遭陡然暗了下来她才觉得后背发凉,回身看了眼来时路,幽深的一条路通向黑暗,偶尔刮来的风还伴着虎啸狼嚎。
她身子一紧,攥着裙摆下意识地就冲着黑暗处挪了步子,起初的步子是蹭出去的,后来便一步比一步快,将要跑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声音带着回声自身后响起——
“娘亲...”
灵烟猛地刹住,扭头,却没有看见濮儿的身影。
她鼻尖一酸,须臾,还是向着有光影的地方奔了去。
正要追上前头一簇一簇的火光时,一道身影自树后而出,拦了她的去路。
灵烟一惊,步子先收住,可身子还在向前,挥舞的双手不可避免地撑在了他的腿上。
墨桀腕子一转,拉住了微惊的马,垂目看着气喘吁吁的她。
四目相对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扣在了她的后颈上,指尖摩挲着她颈侧的细肉,平声:“心跳这么快。”
灵烟仰着头看他,没了火光的映照,他的一身铠甲只泛着微弱的银光,银光微寒,似他双眸一般。
“上来吗?”
雨后云层薄,风吹就散,皎月没了阻碍,坦荡荡挂在天上,明亮又璀璨。
墨桀的马与队伍隔着一段距离,能看得见却看不清。
灵烟后背靠着他的胸膛,双手攥着扶鞍,神思游走的时候听见他的声音。
“趋利避害是本能,舐犊不舍亦是本能。许多事,权衡好了再做,被别人看出了心思,反倒没了利处。”
灵烟没回头,视线却悄悄向后滑去,她在心里念着墨桀的话,想明白的时候手心都出了细汗。
她悄声转开话题,“你怎么……走峋石山。”
一声轻笑伴着鼻息喷洒在她耳后,墨桀一语双关道:“走襄国,再给你一次逃跑的机会吗?我倒真是好奇,你要跑几次才能长记性。”
灵烟心里陡然升了一股怨,她讨厌墨桀这样拿捏着她,带着不满地往前蹭了蹭,略带不悦道:“纵然我跑了,你这只手遮天的,不是施施然又抓我回来?苦吃一次还不够吗?你何必讲这样的话。”
墨桀单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往回拉,把方才她蹭出来的空隙又给压实了,“你会这么简单放弃?”他开口,用戏谑的口吻故意说道:“你逃走,往天子面前一跪,声声血泪将你经历的事情说出来,天子震怒,将你的话往各处一传,届时就不是岐臻二国与我为敌,而是整个天下与我为敌,便我有通天的本事,又怎么赢得过天下?你不是想让我身败名裂,不得好死?”他薄唇触在她耳廓上,一手掰住她的下颌,不许她躲,“不逃,怎么做的到?再说,你有多想离开我,谁看不出来?”
灵烟下颌被他捏着,只能将话从齿缝里挤出来,“天子拿你没办法,你正卿都能杀,还有什么不能呢?我知道你我天差地别,你不点头让我走,我又怎么敢呢...”
“你是不该敢,你的头顶上,永远有一双眼盯着你,你做什么都会盯着你。”他唇贴着她的发丝,幽寐一样的声音渗进来,“所以,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我劝你,不要再做那些无济于事的蠢动作,真把我惹急了,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灵烟一颗心像是放在火上煎,事多事密,她竟是忘了,那双眼睛那么明确地告诉过她,警告过她。
袁杰那日的话就像藏在杂草下的烙印,分明刻进她心里了,偏生被她忘了,没引起注意。
她想起墨桀方才那句‘舐犊不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墨桀的消息可以知道的那样快。
越想越担忧,开口时语调还在不自觉地发颤,“难怪你知道...我要走没走,原来是袁杰。”
墨桀听完倒是答得痛快,语气坦然,“你要走没走无需袁杰来说,我猜都能猜到。你也是不经试,一试就漏了馅。”
灵烟松开扶鞍,握住他的手腕,试着掰开他的手,同时慢道:“可我到底没走不是吗?你说这些日子对我一忍再忍,那我呢?我又何尝不是对你言听计从?几日光景,你伤害我到这步田地,我对你这般态度已是尽了全力了,你看不出吗?”
“看得出来,所以我没罚你,不是吗?”
话音落下就是长长的沉默。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给对方留足了余地空间,又都觉得对方对自己的作为视而不见。
灵烟不想细问他的想法如何,她更关心的是那双眼睛,思考许久干脆直截了当道:“这事不用袁杰说,那他告诉你什么了?”
他轻笑,“你的一举一动。”
“一举一动…”心里的话往嗓子上一浮,“那你等着看什么呢?是欲加之罪还是我不打自招?”
“无需你招,我说了,你的一切我都知道。我只是提醒你别再做那些蠢事,就算我要应对各国威胁,收拾你,还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灵烟也不说了,她知道自己犯了个错,可一来墨桀没提,二来现在她问到这份上是和没问一点儿区别没有,她仍旧不知道墨桀到底掌握了多少。
既如此,干脆也就不问了。
正在心里做着兵来将挡的打算时头顶响起他的声音,“他给了你什么。”
墨桀漫不经心的语气搓着灵烟的心头,让她提起了戒备,她轻声道:“谁?”
“你进山前,来找你的那个人。”
灵烟提着一口气,又试探道:“不是什么都知道吗?给了什么会没看到?”
话音还没落,墨桀五指一攥,就将灵烟的细颈握在了掌中,四指掐着她跳动的脉线,施力地同时说道:“是我问你,问,你就答。”
他的劲道含而不吐,收着力掐着她,不至于痛到掉泪,但胀麻到似乎要崩裂的感觉也足够让她苦不堪言。
灵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面色红着,发热发胀一直沿到耳根后头。
她紧紧握着墨桀的腕子,又掐又拍,示意他松手,但他绷紧的手腕石头般坚硬,任她如何,都纹丝不动。
逐渐缺氧的疼发麻又发酸,太阳穴一下比一下跳得用力,就在她意识恍惚的时候,她感受到耳垂像是溢出了泪,潮乎乎的。
迷离间感受到他五指一松,转而搂住了她。
发软的身子倒在他怀里,全然地被他抱着。
墨桀喜欢她这样温顺的样子,乖乖窝在怀中,就像需要被他护着一样。
他半眯的眸中深深暗暗,露着些许沉迷,俯身用舌尖又勾着她的耳垂含进口中,马蹄踢踏上上下下,他轻咬了一口后道:“不必说了,给你了,就留着。”
深思回笼的灵烟也不知是怎么的,心里两个声音叫嚣,一个让她说出来,只有说出来才知道墨桀到底掌握了多少,才可应对。另一个声音劝她莫要再追问,他既然不提就只当事过境迁。
灵烟微微扭了扭身子,可墨桀抱得紧,牢牢将她钳在怀里,她一扭气,说道:“香膏子,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不过是个念想,毕竟要走了,往后回不回得来也不知道。”
“恩。”墨桀轻声应后,又慢悠悠似蛇吐信般缓道:“既如此,你为何不说与我,反叫他去拿?是你早就知道我会走峋石山,还是那东西有猫腻?我不能知道?”
他一笑,“那东西,你哪儿来的?”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蛰着灵烟,她拎着警惕,速想着对策道:“是怕了你,我周围的人你杀了个干净。我的东西,你也毁了个干净。若我说要留个念想,你不折腾我一顿就是开恩了,我哪里敢抱奢望?袁杰既然什么都告诉你,那必然也说了的。他原本是往襄国去的,只因看了路上的脚印子才冒险往峋石山来,没成想竟是遇到了。”
灵烟看不见他的面色,只能屏着呼吸聚精会神地感受着他的反应,须臾听见他轻声道:“是吗?”
灵烟这才蹙起眉懊悔将话说出口,她望了眼前头那一片若隐若现的火光,带着埋怨说了句:“周秦看了我,你管不管。”
墨桀不管,他的女人他不在乎别人看,若在乎当初也不会让整军看她独舞,他在乎的是占有,从进邕城那一刻起,她只能是他的,从身到心都是他的。
灵烟等着墨桀问她,等来等去,等到一句,“你知道从这个路口开始,这一长道的红豆杉是谁种的吗?”
灵烟闻声眯着眼向路两头看去,火光不经意扫过的地方是一颗一颗隔着距离的红豆杉,深绿发黑的叶子里一颗颗红豆像玛瑙珠一样缀着。
“红豆八年结果,谁会在这里种红豆呢?”
墨桀薄唇蹭着她鬓边的发丝,目光狡黠,口吻轻佻道:“烟国能为了那几颗乌木将你嫁到邕城,那悬家也能为了几颗红豆守在邕城。”
灵烟听完这话,倒抽了一口凉气。